刀,他為什麼把你叫到醫學部長室去?真是太奇怪了!是不是有其他事非得找你進辦公室商量?”
這瞬間,财前吓了一跳:“哪裡,沒有其他事,他找我就為了那件事,由此可見鹈飼醫學部長有多可怕。
”送畫的事,還有兩人私相授受的事,他隻字不提。
“是嗎?那麼就是對方無的放矢、無理取鬧。
既然你不好報告,那就由我來說出實情。
”
“喂,你可别幹蠢事!”财前不由得提高音量,他趕緊把聲音壓下來,擋在裡見面前。
“你要什麼時候才會長大?為了你,我好不容易才圓了謊,說是我自己碰巧在門診值班的時候,看到從内科轉來的病曆,上面寫着‘疑似胰髒癌,開刀檢查’,我心想這是很寶貴的案例,于是就自告奮勇地接下來做。
而且,我還假裝不知道是你發現胰髒癌的,把功勞全歸給鹈飼教授,從頭到尾沒有提起你的名字,這才把事情搞定,你現在是怎麼着,想來個徹底大翻供嗎?”他的聲音透着怒意。
“為什麼不能這樣做?”
“為什麼?你這個副教授都已經是四十幾歲的人了,還問這種大一新生在問的問題?在大學的醫學院裡,即使教授的診斷有誤,我們也不可加以批判、提出修正,難道你不知道這種禁忌嗎?就連有時副教授在公開場合表現得優于教授都不可以。
你看着好了,要是我和你正面挑戰鹈飼教授,修正他的診斷,不被外放到地方醫院才怪!比起正确的診斷,教授的威權更有份量,這就是大學醫學院的現實,如果我們不能對這種現實做出某種程度的妥協,就一輩子别想當教授。
”他語帶威脅地對裡見說道。
“‘教授’這種東西,不是讓你成天擺在心裡想的。
我們應該專注于自己的研究,等到别人認同你的成就,自然就會選你當教授。
如果這樣還當不成,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
“無可奈何……你自己無可奈何就好了,犯不着把我也牽扯進去。
總之,你不要再刺激鹈飼教授了,如果不想被攆去吃冷飯,就照我剛剛說的話做,這也是為了你好……”
他話還沒說完,裡見就插嘴道:“可惜你空有這麼好的本領,卻對學問以外的東西熱心過度。
”他的語氣嚴峻,一副斷然拒絕的樣子。
财前讓裡見的嚴厲給吓着了,不過——“那是因為我跟你的人生觀不一樣,關于我的人生觀,我有空再跟你慢慢解釋,現在重點是連你最重視的學問、研究,歸根究底,都是靠教授的極大權力才得以支撐下去。
光靠文部省的那點預算,每門課給的經費才一百五十萬,能做出什麼研究?頂多是多買幾隻實驗的兔子罷了。
不夠的部分,就靠各科教授的面子和本事,去跟藥廠争取委外研究費、跟醫療器材公司募款,利用各種名目,湊齊五、六百萬,研究經費才有了着落,這就是目前的現況。
換作是地方大學的醫學院,每門課的年度經費才區區四、五十萬,如果又找不到藥廠貢獻委外研究費的話,就根本不必做研究了。
把研究當做生命的你,何必為了一點小事跟鹈飼教授作對?萬一被流放到地方醫院,看你要怎麼辦?”
裡見的眼裡忽然蒙上一層陰影。
财前趁勢說道:“總之,你隻要不出聲就行了,這樣你就不會被卷入麻煩,可以安心做你的學問,而我,也不會跟我們東教授說什麼,就當做病人是從鹈飼教授那邊轉來的,我是不得已才接的手術。
就算我拜托你好了,請你這麼做。
”
裡見沉默了半晌後,說:“那好,就照你說的做吧!不過,下不為例,沒道理這樣畏畏縮縮的……”裡見不悅地将視線從财前五郎身上轉開。
和裡見之間的事總算是搞定了,這讓财前安心地歎了口氣,不過同時他又想起鹈飼說畫先交由他保管的事,他的心情再度沉重起來。
财前又一一邊伸出看病看到一半、充滿消毒藥水味的手,把茶杯送到嘴邊,一邊聽着女婿财前五郎講話。
對方正以興奮的語氣,滔滔不絕地講述自己被鹈飼醫學部長叫去的經過。
又一瞪大眼睛看着五郎一反常态的焦急毛躁,終于等到他把話講完了:“喔,你說有事要商量,就是這件事啊?”
夜間門診正要開始的時候,女婿突然跑來,說是有要緊的事要商量,沒想到是這樣的事,讓又一有點失望。
“可是,爸爸,我明明已經裝作自己滿心相信做出疑似胰髒癌診斷的是鹈飼教授,還千恩萬謝地感謝他讓我有機會做到這麼稀罕的手術,可人家卻笑也不笑,還說送給他的畫他先暫時保管,這該怎麼辦才好?我可真沒轍了。
”他誇張地大吐苦水。
與其硬撐、死要面子,還不如跟嶽父讨教、尋求協助。
又一将老傭人送上的煎茶“咕噜”一口吞到肚子裡,說:“他說暫時保管,應該就是會收下的意思吧?不過,不愧是做到醫學部長的人,‘總之,我先暫時保管。
’這話還真是意味深長啊!”又一不在乎地嘿嘿奸笑。
“爸爸,現在可不是笑的時候!一不小心,說不定連我的命都沒了。
鹈飼醫學部長願意保管、留下那幅畫是最好,要是他不肯的話,我就慘了。
”财前五郎覺得很不安,好像自己腳下的地面就要崩落了。
“哦,看不出來你也有害怕的時候。
既然你這麼膽小,幹嗎瞞着鹈飼教授,硬要接那場手術呢?你倒是給我解釋一下。
”又一的雙眼炯炯發光。
“關于這點,我也是考慮、猶豫再三,不管怎麼說,胰髒癌是難得一見的手術,說老實話,我在外科待了這麼久,卻還沒有碰過這樣的手術。
就是這樣,我才争取這次手術,心想往後若有适當的時機,可以拿到臨床外科學會上發表。
也就是說,我一方面顧忌鹈飼教授,一方面又舍不得這千載難逢的機會,諸般考慮下,我決定兩者兼顧,卻讓自己惹上麻煩——盡管如此,那個胰髒癌手術對外科醫生而言,是錯過了會很可惜的寶貝,我也不能隻靠‘食道外科’的招牌混一輩子啊。
”
“真有你的,就算走險着,也要把獨一無二的手術搶到手,那真的可以在學會發表嗎?原來如此,要是連這點毅力都沒有的話,也别想成為偉大的教授了。
好,剩下的就交給我,我會幫你把後面的招數想好的。
”
“您說的招數是?”财前五郎訝異地反問道。
“哎,岩田啊,我請上次在扇屋介紹給你認識的那位岩田會長出面,正好下個月要召開的醫師公會例會是以老人醫學研究為主題,就讓岩田去請鹈飼來做講師,這不就更符合你向他解釋的原因?我們是真的拜托他來演講。
演講完後,我和岩田再邀他到别的地方坐坐,大家痛痛快快地熱鬧一番,相信他就不會隻是‘保管’,肯定願意把那幅畫收下的。
”
“可是,事情真的會如我們想的那麼順利嗎?”
“那就要看岩田和鹈飼這對老同學的交情有多好了。
鹈飼競選醫學部長的時候,都虧岩田在私底下牽線,他才能得到醫師公會的内援,這層關系可妙了,我暗中策劃的大學強人和醫師會強人的會面,絕對精彩可期,真希望能早日見到,哈哈哈!”
又一簡直是隔山觀虎鬥,他狀甚愉快地搖晃着和服下的膝蓋。
“話說回來,五郎,那個喜歡擺臭架子的老學究東怎麼樣了?他是要拱你做下屆的教授,還是要阻攔你?難道他還是搖擺不定嗎?關于他真正的心意,你也該試着去了解一下。
”
“這個嘛,東教授還是跟以前一樣,我始終摸不透他是打算讓我做,還是另有其他安排。
”
這麼回答的同時,财前一邊想起,最近東跟自己說話的次數大幅減少,原本該跟副教授講的事,他也都交代金井講師去辦。
他實在猜不透東的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這樣可不行,最重要的事不去做,成天這呀那呀地煩惱有什麼用?不要等到教授選舉到了,才臨時殺出個程咬金,打翻了全盤計劃。
你要把這個也計算進去,現在就想好對付東的招數。
”說完後,他“咕噜”一聲把茶喝光。
“你應該說完了吧?我還有病人要看,今天光是住院的病患就有三個預定要分娩,真是忙翻了。
”
接着他從白袍的口袋裡拿出手冊:“你剛剛說那幅畫要多少錢?”
“一号是八萬,三号是二十四萬,本來隻打九五折要二十二萬八千,我跟他殺到二十萬成交。
”
聽完這番話的又一若有所思,在手冊上寫下“畫三号、二十萬、送鹈飼氏”,随後站起身來。
東出席的“緻癌研究小組會議”,正在東京東都大學醫學院的第三會議室召開。
這和大規模的學術會議不同,三十名小組成員齊聚一堂,大家圍着會議室的桌子展開圓桌會議。
坐在後面,将本子攤在膝上,熱心抄着筆記的是跟随組員教授前來的大學或研究所助手。
東從剛才就一直在聽東都大學的船尾教授針對“小兒惡性腫瘤的發生”所提出的研究報告。
對于從事“緻癌相關理論研究”已二十年的東而言,船尾報告的内容其實沒有什麼,不過,其他的組員還真的在洗耳恭聽呢。
這裡面多半是為了表達對該組的組長、東都大學第二外科主任教授船尾的敬意吧?借着文部省撥下的經費,研究小組将大學臨床、基礎、研究等領域的教授串聯在一起,讓他們針對同一主題進行研究,而組長通常是由有能力和文部省交涉的強勢教授來擔任,他一手掌控一年三百萬的研究經費,負責将錢分給其他教授,也難怪小組成員對身為組長的船尾又吹又捧,看到他就好像看到老虎一樣,一個個由害怕而表現得畢恭畢敬。
不過,就東的立場來看,船尾的存在是很微妙的。
小自己十一歲的船尾是東以前的師兄東都大學濑川教授的弟子,隻不過人家現在已經是東都大學的教授,又是研究小組的組長,照理說,就算東也該敬他三分。
然而,至今為止,東一直不肯承認這層微妙的關系,隻是,一想到财前五郎的存在會威脅到退休後的自己,現在他對船尾的态度也不得不慢慢改變了。
他看向講話中的船尾。
五十一歲的臉孔透着老成、穩重,靈活的眼睛閃着領導者素有的光芒,上半身微微後仰的說話姿勢,充分展現出國立東都大學教授的自信和氣勢。
“正如各位所知,和成人相比,小兒腹部惡性腫瘤的病例要少很多,且大部分的小兒腫瘤都和血液、腦、骨有關,真正發生在腹部的可說是少之又少;再加上治愈的情況很差,所以從來就很少有人重視它,将它當做研究的主題。
不過,即使是這樣,小兒腹部惡性腫瘤的研究對醫學或社會而言,依舊是不可輕忽的問題。
因此,專攻消化器官癌的我,帶領了十名研究生,從小兒外科的角度出發,持續從事這項研究。
今後我們也将緊密結合病理,針對小兒時期發生的惡性腫瘤,提出更完美詳盡的報告。
”
說完後,會場立即響起整齊的拍手聲,然而東一眼就看穿了船尾心中的如意算盤。
船尾之所以選中“小兒惡性腫瘤的發生”這麼個吃力不讨好的題目作研究,除了意在影響文部省官員的判斷,促使他們加碼研究經費外,同時也是看準了媒體喜新厭舊的心态,意欲沽名釣譽。
不過,其他教授隻顧着對船尾蘊含社會使命的積極研究态度表達敬意,三重大學的教授還站了起來:“剛剛船尾醫生的一番報告,真是非常具有啟發性。
每天為研究、診療忙碌不堪的船尾教授,竟然能堅持這麼冷門的研究,讓我深感佩服。
我身為小兒科醫生,站在小兒科的立場,希望今後您也能針對小兒真性腹部腫瘤,幼兒時期經常發生的肝、脾腫大問題,研究出及早鑒定的方法。
”
這番話與其說是質問,倒像是在請托。
之後,由當天最後的報告者金澤大學的病理學教授以“非常稀有的小兒胃癌解剖病例”為題,提出以五歲女童為對象的研究報告。
報告完後,台下發出一、兩個零星的提問,由于參加會議的原本即是同一主題的研究夥伴,并不會發生如學術會議上的激烈辯論,或是為反對而反對的攻擊行為,最後,在祥和的氣氛中,問答結束。
擔任主席的橫濱大學教授站了起來:“今天的緻癌小組會議到此全部結束,這次多虧各位的協助,緻使會議圓滿成功,我在此深表感謝。
接下來,我們将于五點半在築地的雪亭酒家舉辦聯誼會,請大家務必光臨,希望小組成員的交流能夠更加熱烈。
”
主席說完閉幕詞,為期兩天的會議終告結束。
大家三三兩兩地離開座位,有的教授獨自一人走出會議室;有的則是後頭跟着助手,一路上唧喳講個不停。
夾在喧嚷的人潮中,東不動聲色地接近船尾:“那麼,聯誼會結束後,我在濱町的芝之家等您。
”
今天早上他打電話到船尾家,跟他約好見面的事。
提醒完對方後,東走出了會議室。
辦完事到聯誼會地點,東正好遲到三十分鐘,一進入雪亭的和式房間,發現組員都已經到齊了,十五疊大和十疊大的兩個房間打開來連通一起,形成一個大宴會廳。
組長船尾教授坐在壁龛前的主位,旁邊則留着東的位子。
“東醫生,這邊請……”方才擔任會議主席的橫濱大學教授眼捷手快地招呼他。
“不,我坐這邊就可以了。
平常麻煩的事都丢給您們做,自己卻優哉遊哉地什麼忙也沒幫上,比起我,今日擔任主席的您更有資格坐那個位置,請别客氣。
”
說着說着,東走向中間的位子準備坐下,這時坐在主位的船尾說話了:“啊,快别這麼說,請到這邊來坐。
今天的座位本來就沒有特别安排,隻不過東醫生是這裡輩分最高的,不管怎麼樣,都請您到這邊來……”他往旁邊挪了挪,空出更大的位子。
“那麼,我先為我的遲到說聲抱歉,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
東坐上為自己保留的空位,這才發現說是沒有特别安排的席次,其實是經過精心設計的。
排在組長船尾和東之後的是原國立帝國大學的教授們,接着是原國立醫科大學的教授們,後來才是新設大學的教授們,位子按照這樣的順序排定,碰到同一所大學有兩人出席的時候,則畢業年份較早的人坐在上席。
酒和料理陸續送了上來,這時名古屋大學的生理學教授向船尾問道:“在這麼豪華的酒店舉辦如此奢侈的聯誼會,真的沒關系嗎?我聽說有些研究小組因為組長個性的關系,每年好不容易争取來的研究費都挪做了會費,特别重要的研讨會倒辦得七零八落的……”這人看來似乎安貧樂道,長年過着刻苦的研究生活,有着淳樸的學者氣質。
事實上,确實有經濟狀況不好的研究小組在研讨會結束後,隻到大學醫院的教職員餐廳,點上兩瓶小酒,配上木制飯盒,就此打發了聚餐。
名古屋教授哪壺不開提哪壺地講到這個,面對這過于嚴肅而天真的問題,船尾露出有點尴尬的笑容:“多謝您的關心,讓我非常感動。
難得我們緻癌小組的成員每年才聚會兩次,各位不遠千裡地來到東京,身為組長的我,理應盡地主之誼,多虧有各界的贊助,還算過得去。
您就安心坐着,盡情地享用吧。
”
船尾的表情暗示這頓飯是某大藥廠請的。
餐桌上擺滿了關西風的奢華料理,清酒、啤酒不斷地送上來。
東不着痕迹地将同桌的客人巡視了一遍。
雖說在座的全是大學醫學院的教授,不過,很明顯的,從事基礎醫學或是在研究所任教的教授們,穿着比較樸素,他們謹慎地頻頻運筷,如飲甘露般地喝着美酒;至于在臨床領域頗有聲望的教授,則像東和船尾一樣,對這種場面已經司空見慣,幾乎不怎麼動筷子,隻是偶爾喝幾口酒。
在這樣的酒席上,隻要幾杯黃湯下肚,肯定有人會挑起醫界人事的話題。
“總而言之,就像我剛剛一直在講的,這次癌症中心的人事異動真是奇怪極了。
那麼個毛頭副教授,還是個鄉下土包子,憑什麼被征召到中央擔任癌症中心附屬研究所的部長?這項人事命令真是滑稽至極,所長大岡八成是腦袋有問題了。
”不知是誰好像已經喝醉了,憤憤不平地說道。
“人家還在當學生的時候就是大岡的寶貝徒弟嘛,也難怪大岡一坐上研究所長的寶座就馬上欽點他!沒想到男人靠色相也能飛上枝頭當鳳凰,隻要你巴結好肚量大的靠山,哈哈哈!”
熟悉内幕的某人用嘲諷的語氣說明事情的始末,會場頓時湧起一片猥亵的笑聲。
笑聲結束後,群馬大學的教授突然一本正經地說道:“不好意思,我講個題外話,每次隻要學術研讨會的委員選舉逼近,就會有很多教授級的人物神色緊張地四處奔走,這是什麼緣故?當上學術研讨會的委員又沒有什麼好處,他們為什麼那麼想做?真讓人猜不透。
”
“那是因為一旦成為學術研讨會的委員,身為學者,層次就不同了。
不但能理直氣壯地面對文部省的官員,還能争取到更優渥的研究經費,在醫界說話也更有份量了。
”一個橫濱大學的教授一針見血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忽然,他好像臨時想到似的,向隔得有點遠的船尾問道:“船尾醫生是不是也打算參選這次學術研讨會的委員?”
“哪裡,我光是自己的研究和醫院的診療就忙不過來了,哪管得到那邊去?更何況,我們大學裡輩分比我高、名氣比我響的醫生還有很多,根本就輪不到我上場!”
船尾明确地否認了,不過,東心想,最近船尾之所以把小組會議辦得這麼盛大,還不惜成本地在聯誼會砸銀子,有可能就是在為了競選學術研讨會的委員做熱身。
自己想當卻當不成的東都大學教授,他輕松就到手了,搞不好他還能成為學術研讨會的委員,一想到船尾的野心,東的反感和妒忌之火不由得熊熊燃起。
但轉念思及聯誼會後自己和船尾還約好要單獨會談,東趕緊壓抑住激動的情緒,裝得和其他教授一樣,對船尾靠影響力擺出的闊綽宴席,表達歡天喜地的感謝之意。
聯誼會一結束,東馬上離席,先行前往濱町的芝之家。
他跟老闆娘說已經用過餐了,隻點了飲料和小菜,并交代在晤談結束前,别讓女侍進來打擾。
他看了看表,才剛過八點。
不過,從早上九點就一直開會開到下午四點,結束後又馬上趕往聯誼會,接着又約船尾晤談,這對已經六十二歲的東而言,實在頗為吃力,他重重地歎了口氣,這時走廊傳來了腳步聲。
“您的客人來了。
”
船尾在女侍帶領下進到和室裡,一看到東在壁龛前幫自己留了主位,他馬上說道:“唉呀,我坐這個主位實在不妥,剛剛因為是小組聯誼,我身為組長不得已才坐的……”似乎很為難的樣子。
“哪裡,是我把您這個大忙人找來,理該由您坐這個位子……”
東一邊谄媚地笑着,一邊讓船尾坐上主位,拿起送來的酒杯就是一敬。
船尾惶恐地接下杯子:“老前輩東醫生特别招待我,還說有事要跟我這個晚輩商量,不知是什麼事?”
他的姿态低得與方才在公開場合所見時完全不同。
東和船尾曾經師事的濑川前教授是師兄弟的關系,船尾對此似乎也懷着複雜的感想。
東也知道船尾的顧忌,他特地放慢速度說道:“事實上,我是因為接班人的事,想要詢問您的意見。
”
“喔?接班人……”
“嗯,明年三月我就要退休了,我想找個可以繼承我衣缽的人,統領我們第一外科。
”東一口氣講完。
船尾詫異地看着東,“您們那兒不是有一個叫财前的?聽說在食道外科很有名,還是手腕高明的副教授,我們研究室裡有很多人都死守‘東大絕對主義’,認為除了東都大學以外,其他的都不叫大學,但是現在連這些人都對您們的财前忌憚三分了。
更何況最近周刊的專題報導,我也仔細讀了,他那人看上去真是既能幹又能說,一副神氣十足的樣子,肯定夠資格領導整個研究室,為什麼您不把教授的位子傳給他呢?”
“唉,問題就出在這裡。
他确實是很能幹,不過就是太能幹了!所有風頭都讓他一個人搶光了,把研究室搞得烏煙瘴氣的,讓我困擾極了。
怎麼樣?您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選?”
“我心中的合适人選?這可傷腦筋了,您突然這樣問我……”
“您可是掌管東都大學第二外科的船尾醫生,手上少說也有三、四名頂尖人材吧?”這是東第一次稱船尾為“醫生”,殷切的心境中帶着急迫。
“嗯,這個嘛,也不能說完全沒有,不過,若是東都大學旗下的其他大學也就罷了,把東都大學出身的人送到全是浪速人的浪速大學,簡直就像是把可愛的弟子送到滿是惡婆婆、惡小姑的家裡入贅,未免太可憐了……”船尾一邊講,一邊心裡在想:哪管得到弟子什麼的,眼下想辦法讓自己說出得體、漂亮的話才是重點。
“原來如此,您是舍不得可愛的弟子受苦啊。
不過,這點您不用擔心,讓研究室裡的惡婆婆、惡小姑欺負,這十六年來我自己已經受夠了,以後來接我位子的人不會那麼辛苦,因為我已經幫他開疆辟土,占好地盤了。
再說,這件事對船尾先生而言,其實也不是壞事,在您掌權的年代能夠讓自己的門生進到浪速大學,将權力擴展出去,這下船尾先生的教授勢力不就更加壯大了?”
“船尾醫生”改成了“船尾先生”,東似乎已看穿船尾心中的盤算。
船尾一臉平靜地說道:“就這方面來說,确實是個難得的機會,不過,東醫生雖是東都大學出身,卻也在浪速大學當了十六年的教授,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關于這點,我想請教一下……”
船尾的态度十分謹慎。
他擔心東賣他人情,說要幫他擴展勢力,相對地卻又會索取不小的回禮。
“啊,關于這一點,是因為我不甘心退休後,還不能找個和自己心意相通、值得信賴的接班人,财前如果值得信賴也就算了,不過,最近因為種種複雜的因素,我已經無法信任他,偏偏浪速大學出身的人裡面,又找不到其他人可以勝任教授的位子,因此我才想如果能在自己的母校找到适當的人選就好了。
”
東拜托船尾找的,與其說是足以成為繼承者的優秀人材,還不如說是要找一個就算退休後也能完全受他控制的傀儡。
“不過,這種要求真是太苛刻了。
論本事,要高過财前的人,本來就不容易找到,更何況對方是浪速大學,一旦推出的人選沒辦法讓每個人都心服口服,那麼不管是東醫生還是我,都會被指責為是為了擴展東都大學的勢力而暗中勾結,到時事情就麻煩了……”船尾抱頭沉思着說。
“所以,這麼多認識的人裡,我特别找您商量。
如果今天濑川醫生還活着的話,我當然會請濑川醫生出面來拜托您。
”
東連自己的師兄,船尾曾經師事的濑川前教授都搬出來了,不讓對方有拒絕的餘地。
船尾沉默了半晌:“那麼,由我負責尋找适當的人選,結果如何我會盡早通知您。
不過,真到了決勝的關口,再怎麼說都是浪速大學出身的人比較有利,到時您可不要撒手不管、棄我不顧,畢竟這場競争最難搞定的就是人和……”
船尾沉重地說出結論。
東政子拿起麻紗手帕輕壓微微發汗的額頭,一邊巡視房間裡人聲鼎沸的景象。
本町S會館的花廳裡,聚集了浪速大學醫學院的教授夫人們,為了又名“紅會”的教授夫人聚會,會場裝點得美輪美奂。
臨床組、基礎組總共三十名教授的夫人們,共同出席了這一年一度的盛會,她們個個盛裝打扮,正七嘴八舌地閑話家常。
這其中有四、五個穿着老土套裝,别着寒酸胸針的,正是老公研究細菌、解剖、法醫等冷門科别,歸屬基礎醫學一派的教授夫人們。
和打扮得花枝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