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場散布歡樂笑聲的夫人相比,這些端坐在座位上看上去就像是淳樸家庭主婦的夫人們好像恨不得能趕快從這場聚會解脫似的。
東政子一邊觀察會場的情形,一邊在心中輕松地盤算着,今天的總會,一旦鹈飼醫學部長夫人又被選為總幹事,那麼自己肯定也會被點名為副總幹事吧?記得自己那怎麼看都像是學究派、缺乏影響力的老公東貞藏還曾取笑自己說:“就算你選上教授夫人會的副總幹事又怎樣?”不過,在東政子的想法裡,教授夫人會裡所呈現的勢力分布正代表着醫學院裡教授的勢力分布,借此可窺知各方角力的情況。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東政子願意屈居在門第、教養、容貌都差自己一大截的鹈飼醫學部長夫人之下,做她的副手,幫她打點紅會的大小事務。
入口處傳來宛若男聲的洪亮嗓音,一看,原來是鹈飼醫學部長夫人到了。
“不好意思,時間接得這麼緊,我們這就開始吧?”
發福矮胖的身軀穿着好像登台作秀的花哨和服,鹈飼夫人來到正面的位子坐下。
東政子姿态優雅地從她身旁站起:“抱歉讓各位久等了,紅會的春季總會正式開始,首先我們請本會總幹事、鹈飼醫學部長夫人為我們講幾句話,并對今天的議題提出說明。
”
鹈飼醫學部長夫人仰起像魚鰓一樣外擴的下巴,鄭重地一鞠躬後說道:“今天在各位的熱情協助下,紅會的春季總會得以盛大召開,在此我先緻以十二萬分的謝意。
誠如各位所知,本會的宗旨是希望我們這些丈夫日夜辛勞、為照顧病患不眠不休的醫師太太們,能站在妻子的立場,多少替丈夫分憂解勞,同時,也希望能透過我們,讓醫學院内部更加團結、和睦。
去年春天,外子僥幸被選為醫學部長,紅會也在同時展開運作,在各位的盡心協助下,不管是隔月舉辦的語言研習會,或是歌舞伎、音樂、繪畫等鑒賞會都非常成功,能對各位會員的人文素養和情感交流有所幫助,身為總幹事的我感到非常高興。
接下來,我們将改選下屆的幹部,去年因為我是本會發起人的關系,承蒙各位不棄,忝任總幹事一職。
從本年度開始,為了反映各位的意見,總幹事将以投票的方式選出,至于副總幹事則由總幹事指任,不知各位有何意見?”
她形式化地詢問出席者的意見,不過,語調卻是命令似的趾高氣揚。
當然,沒有人有異議,會場隻有洗耳恭聽下的一片肅靜。
“那麼,既然大家都沒有意見的話,我們馬上進行總幹事的改選。
”
鹈飼夫人話一講完,東政子馬上站起來發送事先準備好的投票用紙。
飄動着華麗衣裳的下襬,穿梭在衆夫人之間分送投票用紙的東政子,看上去一點都不像是五十幾歲的人,端莊秀麗的臉龐散發著名門貴族的才女氣質。
分完投票用紙後,面向桌子的夫人們臉上挂着與女學生一般的認真表情,手裡握着鉛筆。
參加投票的就隻有三十個人,所以當場收妥就可以馬上開票。
正前方的桌子上攤開大張的宣紙,東政子負責開票、唱名,鄰座婦産科的葉山教授夫人則以“正”字登記票數。
正如大家所預料的,開票的結果,除了鹈飼夫人本身那一票外,所有的票都投給了鹈飼夫人。
東政子率先拍手緻意:“根據剛才的投票結果,紅會今年度的總幹事還是由鹈飼醫學部長夫人來擔任。
”
鹈飼夫人緩緩地從座位上站起說:“承蒙各位的信賴,讓我再度出任總幹事一職,為了替兩年後在大阪舉辦的國際醫學總會預作準備,我希望大家在知識和情感的交流上能更加密切。
接下來我将指名負責輔佐我的副總幹事……”她有點遲疑地停頓了一下,“我想拜托則内院長夫人。
”
她一講完,東政子幾乎要“啊”地驚叫出來。
她一直以為鹈飼夫人再度獲選為總幹事,理所當然地,自己一定會被指名為副總幹事,沒想到竟殺出個怎麼想都想不到的則内院長夫人。
東政子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她擡頭看向鹈飼夫人,對方卻好像在回避她的視線似的,直視着前方。
“前副總幹事東夫人跟我的搭配可說是天衣無縫,默契十足,不過總幹事和副總幹事都留任的話,未免有點缺乏新意,我希望盡可能讓大家都有機會當當副總幹事,所以這次委由則内夫人來做。
對于東夫人這一年來的努力,我在此代表大家緻以最誠摯的感謝。
”她很有技巧地說完,向東政子行了個大禮。
此時,東政子的心裡忽然感到非常不安。
這份不安不是為了自己的落選,而是為了丈夫東貞藏。
去年,當鹈飼夫人指名東政子當副總幹事的時候,還有人在背後說閑話——你看吧!鹈飼醫學部長和東教授本來感情就特别好,現在連他們的夫人都聯袂成了紅會的總幹事和副總幹事——可如今形勢整個逆轉,讓她心慌意亂。
面對明年退休在即的東貞藏,鹈飼部長的冷漠無情,似乎透過他的夫人就可以看得出來。
不過,更讓人意外的是,被點名為副總幹事的竟然是傳聞中素與鹈飼醫學部長不和的附屬醫院院長則内的夫人!在國立大學的醫學院裡,醫學部長的地位肯定高于附屬醫院院長,這是毋庸置疑的。
不過,浪大的情況比較特殊,由于醫學部長鹈飼的權力過于擴張,搞得則内院長就像個隐形人似的,也因此則内對鹈飼一直抱着相當大的反感——這些都是聽老公東貞藏講的,也難怪政子現在會如此震驚了。
剛剛的滿腹自信、美好期待被徹底粉碎,突然間,彷佛被推落萬丈深淵的打擊重重地敲在東政子的心坎裡。
她強忍住驚慌失措的情緒,聽着取代自己被點名為副總幹事的則内院長夫人緻詞,緊接着鹈飼夫人長篇大論地講述本年度的議題,她腦袋一片空白地盯着她講話的樣子,就好像看着急速湧退的河流……
會議終于結束,一點早過了,大家才吃午餐,周遭開始湧現七嘴八舌的談話聲。
“一想到兩年後的國際醫學總會,我就頭痛。
老公開會期間,我們這些人得帶着外國的夫人去京都參觀,欣賞歌舞伎表演,我現在就開始準備英語會話和衣服的事了。
”某位臨床教授夫人哀怨地說道。
“您太客氣了,您隻要擔心英語會話的事就可以了吧?而我們還得為了衣服四處張羅呢!我已經跟我老公講好了,到時請他讓我穿藍色套裝配康乃馨就行了。
”
聽到基礎組教授夫人這麼說,最近老公剛從副教授升為教授的夫人也跟着大吐苦水:“您說的真是沒錯,自從我家那口子當上教授後,就有了這樣的教授夫人聚會,與其一天到晚煩惱衣服的事,還不如他當副教授的時候,我比較輕松。
”
周圍湧起一片讪笑聲。
剛剛提起衣服話題的臨床教授夫人又說:“對了,說起副教授,第一外科的财前副教授真是有名氣!前幾天,我參加某個婦女團體的聚會,在座的人都說,食道癌的權威非浪速大學的财前副教授莫屬,我還聽說他長得又高又帥,充滿男子氣概,第一外科簡直就像他一個人在扛似的,集三千寵愛于一身啊!”
說完後,她好像突然想到似的,轉頭看向東政子:“東醫生真是好福氣!在東醫生的卓越教導下,培育出這麼優秀的接班人,想必您一定很安心吧?”
對方似乎是有意引她加入話題,然而東政子卻闆着張臉:“是,托您的福,大家對财前副教授贊譽有加,這下東也可以安心退休了。
”
客套的回答,表明她不願再談下去,可偏偏這時鹈飼夫人插話進來:“是啊,您真的可以放心了。
關于這一點,連我們家的鹈飼都在擔心自己是不是可以培育出像财前副教授那樣的人材呢。
此外,我聽說财前副教授的太太和東夫人一樣,英語和法語都講得很好,是個了不起的社交名媛,相信以後她要是加入我們的團體,一定會很有幫助的。
”
“聽您這麼說,讓我更加惶恐了。
”東政子冷淡地響應。
此刻,她已經完全恢複鎮定,以優雅的手法握着刀叉,專心對付盤裡的烤雞。
其他的夫人則繼續東家長西家短。
“你聽我說,第三内科的石山教授不是在今年二月退休了嗎?那位先生可真是可憐,之前他還這裡那裡地四處拜托,别說是他自己,連他周圍的人都以為他當鐵路醫院的院長當定了,最後竟讓運輸大臣佐藤萬治的一聲反對給判了出局。
這時他才急了,連大阪市民醫院、研究所這些地方都去問了,可完全落空,到最後不得已隻好去某家不怎麼有名的公司當顧問醫師,領取少得可憐的薪俸。
沒退休前人家好歹也是個教授,竟落到這般田地!看到這種情形,我就想到我家那口子雖然還有四年才退休,但也不能說是高枕無憂啊。
”某位臨床教授夫人說道。
這時另一名臨床教授夫人也說了:“您說的真是沒錯,不管是退休前還是退休後,有很多問題不是光靠實力就可以解決的,有影響力、關系好的教授就算沒有實力,也可以做到國立醫院的院長,或是武丸、平和制藥等大藥廠的顧問,每月領取十多萬元的顧問費,眉頭都不皺一下;可一旦運氣不好,又沒有靠山,就會像那石山教授一樣,面臨難以想象的災難,這種事也有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哪!”雖然她始終縮着脖子,用很小的音量講話,但這些話卻一字不漏地傳到正使着叉子、聽覺敏銳的東政子耳裡。
運輸大臣的一聲反對、鐵路醫院、影響力、默默無聞的公司、微薄的薪俸……每句話都像針一樣地刺進政子的心窩裡。
前所未有的慌張與不安再度襲上心頭,丈夫東貞藏連緻癌研究的小組會議都規矩地去參加,忽然間,她覺得他的将來一點保障都沒有。
東佐枝子在上本町一丁目的巴士站下車,往法円阪國民住宅區走去。
人煙稀少的下午街道,身穿和服的她一面緩步徐行,一面想起今天早上母親說的一番話——“你還這麼年輕,别一天到晚窩在家裡,偶爾也學學别人家的小姐,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門。
這樣死氣沉沉的,可不行喔!”東政子皺着眉頭說道,還不忘提醒女兒,教授夫人的聚會結束後,有未生流的插花講座,希望到時佐枝子也能去露個面。
一開始,她是因為這個打算才出門的,可是一想到那些圍着大師七嘴八舌附庸風雅,以豪華社交場合為樂的夫人們,她就不想上那裡去了。
結果,她沒有去參加花藝研習,反倒決定來拜訪就讀于聖和女子學院時的同班同學裡見三知代。
裡見三知代和東佐枝子都有一個醫學家父親。
三知代的生父、現任名古屋大學醫學部長羽田融,曾在浪速大學醫學院當過副教授,因此兩人從學生時代起,就算是還談得來的朋友。
她們兩人的個性都不擅交際,喜歡獨來獨往,不過,三知代也好,佐枝子也罷,偶爾也會想找個人聊聊天,說說心裡的話。
兩個月前,三知代寄了封短箋給佐枝子,報告自己的近況,信中還提到最近讀的書裡,有一本西蒙·波伏娃的《第二性》,讓她體驗到許久以來未曾有過的感動。
那封信佐枝子一直沒回,不過,透過簡短的字句,她彷佛見到喜愛閱讀的三知代正過着充實的生活。
順着柏油路往西走約二百米,就看到一整群公寓建築,每棟的形狀相同,窗戶和陽台的規格也一樣。
它們各自漆上醜陋的标識号碼,旁邊圍着枯瘦的樹木和幹燥的紅土,眼前的景觀實在很煞風景。
爬上幽暗的階梯,好不容易才找到三知代家的門牌号碼,佐枝子随即按下門鈴。
“哪一位啊?”三知代出聲問道,并掀開窺視孔的蓋子。
“哎呀,我還想說是哪一位呢?原來是佐枝子,真是稀客!”她似乎吓了一跳,趕緊把門打開。
佐枝子在玄關處脫了鞋,踏上地闆,一進去就是四疊半大小的廚房兼餐廳,然後是六疊大的客廳。
三知代好像正在燙衣服的樣子,屋裡擺滿了剛洗好的衣物。
“如你所見,地方很小,臨時有客人來,都不知道要怎麼整理才好,何況我們家光線最好的房間就是裡見的書房。
”她微笑着将視線望向隔壁的房間。
南向的六疊大房間裡,狹小的牆壁上釘着一整排書架,一層層的醫學書籍疊到了天花闆。
不僅如此,沒有地方擺的書全收到裝蘋果的紙箱裡,就這麼堆在房間角落,老舊笨重的書桌挨着窗戶擺放。
不同于父親東貞藏的書房,在這裡看不到刻意營造的氣派,也沒有豪華的書櫃、書桌,隻有甘于清貧、孜孜不倦的醫學家風範。
“好平靜的生活!”佐枝子深有所感地說道。
“不過,經濟上可辛苦了。
副教授的薪水共五萬六千元,扣掉房租七千,裡見每個月必要的購書費兩萬,剩下的錢才拿來做家用,所以我每天都盯着家計簿,想盡辦法節省開銷。
幸好我從小就是在不怎麼富裕的學者家庭長大的,所以勉強還過得去。
”
穿着素色毛衣,一邊快手整理淩亂的客廳,一邊幫客人泡茶的三知代,展現出學者妻子的堅毅韌性,在她的心裡,一切以丈夫的學問為重,為此要她做出任何犧牲都在所不惜。
“你就是這樣,念書的時候,就和别人不一樣,總有自己的想法和堅持,現在這份堅持似乎更強烈了,這一定是因為你有了專注研究的老公和充實甯靜的生活。
”
佐枝子充滿祝福地說道。
“謝謝,就這點來看,我算是幸福的,不過,裡見一整年都在研究,就算回到家裡也是馬上躲進書房,就連星期天也是待在書房居多。
我們雖然結婚那麼多年,卻很少一起出去玩,次數真是寥寥無幾!我倒是無所謂啦,不過,有時候小孩就可憐了。
一到星期天,看到别人全家一起出遊,就會吵着‘我也要和爸爸一起出去玩’,為了不吵到裡見,我隻好自己帶着他出門,那種時候真覺得有點心酸哪!”
“不過,這才顯出裡見的難得啊,我父親雖然也不太出門,訪客卻特别多,每天光要招呼客人,就浪費了好多時間。
前陣子,不知大家是怎麼聊到的,父親還說,‘真羨慕鹈飼教授有像裡見君那樣的接班人’,你先生遲早會成為了不起的教授的。
”
“聽你這麼說,我好高興。
自從嫁給裡見後,我就夢想着,終有一天他能完成偉大的研究,成為受人敬重的學者教授。
我嫁過來的時候,父親也是這樣跟我說的,所以,隻要是我能吃的苦,我都願意承擔下來。
不過,一旦他成為教授,我就必須去參加那個什麼紅會的,當教授夫人還真是辛苦,為什麼沒事成立那種會呢?我啊,光是每年要去鹈飼醫生家拜年就受夠了,我跟裡見兩人總是坐立難安,趁早就告辭了……”那固執的表情果然很像裡見。
“是啊,如果是你和你老公的話,會有這種感覺是很正常的,就連我也受不了那種氣氛呢!”
佐枝子點着頭,一邊回想起每年過年都會來東家拜年的第一外科成員:十疊大和八疊大的兩間和室連在一起,父親東貞藏背對壁龛而坐,以财前副教授為首,講師、助手和副手按照研究室的輩分大小坐定,每個人輪流來到父親面前,裝出近乎卑屈的恭敬模樣向父親敬酒。
跟随丈夫前來的太太們也是一樣,在另一間房間裡,以母親政子為中心,太太們按照丈夫的排序,從财前杏子開始依序坐好,助手夫人在講師夫人之後,講師夫人又在副教授夫人之後,她們就好像套好招似的,擺出和丈夫相同的卑微笑臉,輪流向母親政子說着虛僞的台面話。
跟這些人相比,裡見夫婦的生活是多麼的樸實、多麼的單純啊……
“幸好我今天來找你了,看你過得這麼充實,我很久沒這麼高興了。
”說完後,她看了看手表,不知不覺已經五點多了。
“哎呀,别急着走,今天碰巧是好彥的生日,裡見也會提早回來,你就再坐一下嘛。
”
“可是,我和裡見先生是初次見面,況且今天又是你家寶貝的生日,實在不方便打擾。
”
正當她要站起來的時候,門鈴響了。
“啊,剛好,是裡見回來了。
”
三知代趕緊把門打開,迎接丈夫。
“你回來了,今天比較早呢。
我們有稀客上門喔,是東醫生的千金東佐枝子小姐。
”說完後,她看向佐枝子那邊,“這是我老公裡見。
”三知代幫兩人互相引介。
佐枝子在坐墊上将膝蓋轉了向,“初次見面,您好,今天登門打擾了。
”同時鄭重地低下頭。
正當她把臉擡起、打算挺直身體的時候,視線卻忽然僵住了——白皙的臉龐垂着蓬松的頭發,亂發下的清澈眼睛透着深邃的光芒——佐枝子似乎讓那深幽的透澈給鎮住了,隻能盯着裡見的臉看。
“我是裡見,初次見面,您好。
”裡見重重點個頭,接着就直接越過佐枝子,往書房走去。
“對不起喔,他這個人就是這樣……”三知代忙着替丈夫的怠慢打圓場。
“今天是好彥生日,正好佐枝子也在,我想留她一起慶祝,可以嗎?”她出聲問道。
“啊,我沒意見,隻要人家願意……”裡見依舊背對着妻子。
“不,我還是不打擾了。
”佐枝子說完就打算起身告辭。
“連不喜歡和别人一起吃飯的裡見都這麼說了,就請你務必留下來,和我們一起慶祝,好彥也會很高興的,他去隔壁鄰居家玩,很快就會回來的。
飯菜我已經煮好了,熱一下就可以吃了。
”
三知代匆匆往廚房走去。
佐枝子瞟向一看就知道是書房的隔壁房間,不知是忘了關門,還是因為想到地方就這麼小還把門關上,似乎對客人不敬,和室就這麼敞開着,而裡見連衣服都沒換,就面向窗邊的書桌,如同在大學研究室般地讀起書來。
妻子正在廚房準備飯菜,妻子的朋友正坐在隔壁的房間,這些裡見好像全忘了,隻管埋頭苦讀,動也不動一下。
裡見和佐枝子身邊為了教授、副教授頭銜而做學問的人不一樣,他讀書純粹是因為興趣,他的樸實、沉靜讓佐枝子深有所感。
這些特質在父親東貞藏身上,甚至是已故外科名醫的祖父身上都找不到。
大門猛地被打開,清脆的童音傳來——“爸爸已經回來了嗎?”回來的是上小學二年級的好彥。
“嗯,爸爸真的提早回來了,今天媽媽的朋友也在,可以過個熱鬧的生日喲!跟客人打招呼啊。
”
聽到三知代的交代,好彥偷偷望向陌生的佐枝子,他用力地鞠完躬,向書房的裡見喊去:“爸爸,你回來了!”
那聲音聽來高興極了,不過,他并沒有進到父親的書房、爬到父親的背上,做出撒嬌的樣子。
裡見點着頭,朝孩子瞥了一眼,又馬上把視線移回書桌。
晚餐已經準備好了,客廳的餐桌擺上三知代的拿手好菜。
雖然隻有烤嫩雞、濃湯、色拉這樣的菜色,卻因為有康乃馨和蛋糕的裝飾,顯得美輪美奂。
來到餐桌的裡見首度對孩子展露笑顔:“好彥,生日快樂!這下子你又長大一歲了。
”說完後,他把一本書放到孩子面前。
《看圖了解有趣的理科世界》是一本專為兒童所寫的理科圖畫書,好彥一邊啃着雞腿,一邊翻着書頁,想到什麼就說,看不懂的就問,這時裡見的回答總是很簡短,三知代則從旁做出淺顯易懂的解說。
偶爾三知代被好彥問倒了,就會向佐枝子求救:“哎呀,我這樣說不知道合不合适?”
“哇,媽媽賴皮,還問人家……”好彥抗議着。
一旁的三知代和佐枝子呵呵大笑,裡見卻默默扒着飯。
吃完飯後,佐枝子覺得自己該回去了,正準備起身告退——“你念書的時候是不是特别喜歡理科?”裡見突然沒頭沒腦地問道。
佐枝子驚訝地看着裡見。
剛開始見面,還有吃飯的時候,兩人幾乎都沒有交談,真沒想到裡見竟然這麼用心在聽自己講話,這份愕然讓佐枝子的内心深受沖擊。
“雖然我不是很擅長,卻很喜歡理科,因為可以在最客觀的情況下,得知正确的知識……”佐枝子謹慎地回答完,站起身來。
走在晚間九點的蘆屋川河畔,腳邊傳來潺潺的流水聲,道路兩旁花朵凋謝、開始抽出嫩芽的櫻花樹在黯淡街燈的映照下,灑下斑駁的影子。
佐枝子獨自往家的方向走去,一邊在心裡反思着方才在裡見家初見裡見修二的那份感動。
為什麼心中會有這麼突兀的強烈震撼呢?連佐枝子自己都說不明白,覺得莫名其妙。
不過,這瞬間的感動對佐枝子的人生起了很大的影響,好像她一直茫然在摸索的東西終于找着了。
不知不覺中,她已經走到家門口。
在門燈的照明下,英式風格的紅瓦白牆高高聳立着。
佐枝子沒按門鈴便從正門旁邊的小門進去。
沿着鋪石道路走到玄關,她發現餐廳的燈是暗的。
教授夫人會後,母親還要參加插花講座,應該會在外面用餐才對,而父親去了東京後又得趕往名古屋,恐怕會很晚才回來吧。
到父親的書房看看好了,佐枝子心裡這麼想,便登上從玄關通往二樓書房的樓梯,這時書房突然傳來母親的聲音——“你說鹈飼夫人沒有點我,卻點了則内院長夫人當副總幹事,不代表任何意義?那我問你,之前你跟我說鹈飼教授和則内院長兩個水火不容,又該怎麼解釋?為什麼人家的夫人做了鹈飼夫人的副手,這不是太奇怪了嗎?該不會是你最近和鹈飼部長發生了什麼事吧?”母親激動的聲音讓佐枝子停下腳步。
“哎呀,什麼事都沒有,還是一樣啊。
話說回來,每次教授夫人會一發生什麼事,你就要把它跟醫學院内部的人事聯想在一起,這樣未免太神經質了吧?根本就沒什麼嘛!”
佐枝子此時可以想象父親不想答理母親的樣子。
“不對,事情沒那麼簡單,或許是因為你明年就要退休了,鹈飼醫學部長才會見風駛舵,轉而巴結則内院長。
”
“或許是這樣吧。
做完醫學部長後,他想當校長,為了穩住陣腳,連和自己水火不容的則内都去巴結,沒想到他動作這麼快,真識時務啊!”東這麼說等于是承認妻子的說法了。
“請你别光是佩服,你要是不識時務點、想辦法拉關系,等明年退休後,就會像那個第三内科的石山教授一樣,到默默無聞的小公司上班,領取微薄的薪俸了!你别以為這種事不可能發生。
”
佐枝子彷佛看到強勢、美麗的母親露出陰冷的笑容。
“你們教授夫人會連這種事都拿出來讨論嗎?真是太無聊了。
在男人的世界裡,有很多事不是光靠實力就可以解決的,而你們竟然用女人的膚淺尺度去衡量,這就是女人的殘忍吧?”
“你若不想女人這樣殘忍對你,就想辦法把你的影響力發揮出來。
今天,我又聽到有人在講:第一外科簡直就是财前副教授一個人在扛!我是不知道你對财前五郎持怎樣的想法,可是,對于那種凡事都要搶在主任教授前頭的副教授,我不會把我們的地位讓給他的。
”
“我們的地位”——這句話擊痛了佐枝子的耳膜。
在這裡,她看到一張把丈夫的地位視為個人所有物的妻子貪婪争權的醜惡嘴臉。
這讓佐枝子突然很厭惡母親。
書房裡陷入一片沉默,忽然間母親歇斯底裡的聲音傳來:“老公,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我隻是想到你的将來,覺得非常不安……請你務必在明年退休前幫佐枝子找個好歸宿,這是我唯一拜托你的事。
”她聲淚俱下地說道。
“我知道,佐枝子的婚事我比你還擔心。
研究室的接班人也好,退休後的出路也罷,我都一并把佐枝子的婚事考慮進去,我不是你所想的那種隻會做學問的濫好人!從東京回來後,我還去了名古屋,就是靠着我的影響力去做很多準備工作,你就别擔心了。
”
她聽到父親安撫母親的聲音。
站在樓梯間的佐枝子愀然變色,肩膀不住地顫抖。
忽然,她轉過身,不出聲地快步走下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