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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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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五點過後,醫局就開始熱鬧起來。

    忙完門診和查房的醫局員,以及從研究室出來的醫局員,陸陸續續地回來了。

     他們有人抽煙,有人喝茶,也有人正準備回家,一整天的工作終于結束了,此刻正是醫局員最放松逍遙的時刻。

     十坪大的房間裡,正中央擺放的桌子活像是員工餐廳的大餐桌,上面杯盤狼藉,有吃到一半的咖喱飯盤和裝蓋飯的大碗,還有藥罐和茶杯。

    坐墊幾乎磨破的老舊座椅圍着桌子,黑闆和置物櫃則貼着牆壁緊緊排放,置物櫃甚至擺到走廊外面去了。

    這麼小的醫局,要是五十多名醫局員全擠進來,肯定連站的地方都沒有。

    不過還好門診、查房、研究都分為三班,大家不太有機會齊聚一堂,所以勉強還夠用。

    不僅如此,看似亂七八糟的空間裡,其實自有一套制度。

    占據正中間那張桌子、正伸長腿在抽煙的是入局七、八年以上的老油條助手,而圍在他身邊的是入局三、四年以上的,至于剛入局不久的菜鳥則隻能站在門口。

     “佃醫師,您在嗎?财前副教授找您……”門口某位年輕醫局員喊道。

     “喂,我在這裡!”一根和聲音不相稱的“瘦竹竿”從霸占桌子的人群裡站起。

    此人正是醫局裡最資深的首席助手,掌管醫局大小雜務、擔任醫局長一職的佃。

    在醫局成員的眼裡,佃的存在很方便,但也有點礙眼。

    一等佃走出醫局,醫局成員馬上又繼續唧唧喳喳地講話。

    他們的談話不外就是今天門診和病房發生了什麼事,還有新進來的護士哪個比較漂亮等等,總之就是可以纾解壓力又不用費神的閑聊。

     “喂,誰來幫忙一下!”佃站在走廊斜對面的副教授室喊道。

    馬上有兩、三個守在門口的年輕醫局員往副教授室跑去,不一會兒,一打打的啤酒就被搬了進來。

     “幹嗎?幹嗎?要開派對嗎?竟然有五箱!” 醫局員騷動了起來。

     “各位,這些是财前副教授請的,他說讓大家喝個痛快!”佃話聲一落,現場歡聲雷動。

     “今天吹的是什麼風啊?” “他不會今天先請我們喝啤酒,明天再忽然召開臨床研讨會,把我們罵個半死吧?如果真是這樣,就要小心别喝醉了。

    ” 大家一邊各自評述着,一邊從木箱裡拿出啤酒。

    有打開就直接喝起來的,也有酒力較差的年輕醫局員拿來冰塊,倒進杯子裡弄冷了才喝的。

     佃将手肘撐在桌上,“咕噜”一口把啤酒喝光:“财前副教授說這是特診病患送的中元賀禮,他拿回家也很麻煩,所以幹脆請大家喝掉算了。

    ” 聽他這麼一說,鄰座抽着煙、負責病房業務的資深助手安西說道:“哎?沒想到他這麼大方,相形之下,某些教授還真是貪得無厭。

    前天我看到東教授叫女職員把一堆中元禮品搬到車上,别說是啤酒,威士忌、日本酒,什麼都有,你說他每年拿這麼多,怎麼都不會覺得不好意思?” 同樣也是資深助手的山田也說:“聽内科那邊去過鹈飼醫學部長家的家夥說,他們家中元節、過年的禮品堆得像山一樣高,好像把整間百貨公司都搬過去似的,應有盡有,獨缺棺材和靈車了!我想,大概是因為再怎麼會做生意的百貨公司也沒有賣這兩樣東西吧。

    ” 周圍湧起一片肆無忌憚的笑聲。

    醫局的一角有人突然喊道:“為幫我們争取到啤酒的佃醫局長幹一杯!” “承蒙大家的厚愛,讓我做這個光榮的醫局長,謝謝!”佃回答道。

    繼續幹了兩、三杯後,他就任由年輕醫局員盡情暢飲,自己則找了資深助手安西和山田,來到窗邊通風的角落位置:“要幫滝村名譽教授慶祝七十七喜壽的事,一直懸而未決,你們到底商量出個結果沒?剛剛财前副教授找我去,就是為了這個。

    ”他向兩人提起了财前。

     滝村名譽教授是在東教授之前的教授,佃他們并沒有直接讓他教過,不過,此人除了是第一外科的名譽教授外,還是日本外科學界的泰鬥。

    因此,第一外科理應率先為他的七十七喜壽開宴祝賀。

     病房組助手安西歎了口氣:“之前,東都大學第一外科的名譽教授過七十大壽,人家可是在帝國大飯店的孔雀廳席開百桌,甭說财經界的大老了,連藝人、相撲選手都來共襄盛舉,場面夠豪華的,如果要跟他們拼的話,我們當然也得大肆鋪張才行。

    可是,光是我們研究室出去的名譽教授,就有好幾個即将過七十七和七十大壽的,一整年都得為了籌錢四處奔走,這又和學會的募款不同,隻有名為醫局局長、實為打雜工友的佃君,和我們兩個資深助手輪流在做,真是受夠了。

    ”他忍不住大吐苦水。

     “你現在才來抱怨這個又有什麼用?先煩惱募款的事才是真的,對了,募款發起書上的總召集人要找誰來做?” 佃一說完,安西馬上回答:“我覺得應該找鹈飼醫學部長當總召集人,這樣募得的款項肯定會比較多。

    ” “你這樣說是沒錯啦,不過,既然是第一外科名譽教授的壽宴,按照以往的慣例,當然得由現任領導東教授來主持才對。

    ”佃猶豫地說道。

     “可是,為了募款着想,總召集人挂鹈飼醫學部長的名字肯定比較有利,幫東另外安排個可以顧及顔面的職位就好了吧。

    ”資深助手山田綜合佃和安西的意見,想到這個折衷的辦法。

    為了思考頭銜的事,三人沉默地喝着啤酒,對年輕醫局員的嬉鬧充耳不聞。

     “怎麼樣?已經決定了嗎?”财前副教授的聲音突然冒出來。

     他們連忙起身讓座給财前。

     “真是抱歉,我們沒看到您過來。

    ”佃說。

     穿着灰色麻質西裝的财前副教授卻将公文包提起:“不用,我就要回去了。

    對了,為慶祝滝村名譽教授七十七壽誕的喜宴籌劃得怎麼樣了?” “嗯,我們正在煩惱總召集人該找誰來當。

    ”佃将無法決定要找鹈飼醫學部長還是東教授的事說了出來。

     “原來如此,确實不好辦哪。

    不過,滝村名譽教授可是日本外科學界的泰鬥,加上又是日本學士院的會員,像這種文化勳章都得過的宗師級人物過生日,不用說他的直屬門生了,就連徒子、徒孫也應該帶頭慶賀,廣招各界名士,把壽宴辦得風風光光的才對。

    所以,募款的事沒辦好可不行哪。

    ” 聽到财前這麼說,佃露出擔心的神情。

    “如果會場選在新大阪飯店的大宴會廳,預計招待三百人的話,大概需要多少錢呢?” “這個嘛,一般這種場合,都是采會費制的,就算一個人收二千元的會費好了,實際上,送給參與者的紀念品加上其他費用,就要多花一倍的錢,也就是四千塊。

    兩者相抵的差額,一個人是兩千,三百個人就是六十萬。

    此外,還有送給壽星的禮物,少說也要花個五十萬,多的大概需要一百二十萬至一百三十萬吧?這些錢要湊齊,得靠着總召集人的面子,去跟财界還有藥廠募款才有辦法吧。

    不過,幸好鹈飼醫學部長在當助手的時候,滝村名譽教授就對他照顧有加——雖然兩人分屬不同的研究室。

    就用這個為名義,推鹈飼醫學部長為募款的總召集人也是一個方法,不過,這隻是我個人的意見,供你們作參考,最後還是要由你們自己決定。

    等你們決定好了,再向我報告就行了。

    就這樣,我先告辭了……” 話說完後,财前頭也不回地走了,擠在門口的年輕醫局員們趕緊讓出一條路。

     财前從容地點了個頭,來到走廊,心中卻盤算着:至今仍在醫學界擁有一股隐然勢力的醫學界大老滝村名譽教授,他的七七壽宴若是推舉鹈飼醫學部長來當總召集人,或許東教授的面子會挂不住,但鹈飼醫學部長肯定會非常高興。

    這也算是為了下屆教授選舉所布下的另一顆暗棋。

     面對道頓堀川的阿拉丁酒吧裡,冷氣涼爽得恰到好處,客人多卻不顯擠,充滿舒适、愉悅的氣氛。

    經營的老闆娘是大阪某大知名制鐵公司老闆的女人,因此,來這裡的客人都已經過篩選,多半是從茶屋的宴席過來,玩個一、兩個小時後就會回去,不會有那種借酒裝瘋、亂吃豆腐的無賴。

     慶子在這家店裡,頂着女子醫大肄業的光環,成為酒店裡難得一見的高學曆公關,再加上天不怕地不怕的豪爽性格,使得她和脾氣古怪的大老闆特别投緣。

    不過要點慶子坐台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因為她上不上班全憑自己高興,店家對她也特别禮遇,遇到不喜歡的客人點她,她大小姐還不去呢!像今天也是一樣,證券公司的那一桌客人已經叫過她好幾次了,可她始終粘在财前五郎的身邊,理都不理人家。

     一等侍者送來小菜,慶子馬上把财前喜歡吃的夾到小盤子裡,那股殷勤勁兒跟在公寓時相比,簡直是判若兩人。

     “醫生,您要喝啤酒嗎?還是威士忌蘇打?”為了不讓别人察覺他們的關系,她刻意改口叫财前“醫生”。

     “嗯,威士忌蘇打好了。

    ”财前也裝出很生疏的樣子,一等侍者走開,“今晚我把醫局長叫來這裡,待會兒他一出現,你就不動聲色地離開,讓其他小姐也過來坐一下。

    ”假借關心替滝村名譽教授辦七十七壽宴的事,把佃叫到副教授室,當時,他就已經跟佃講好,等他們商讨完畢,馬上過來這裡找他。

     “我知道啦。

    至今為止你都隻顧着巴結校内的高層,沒想到終于要對自己底下的醫局出手了?看來你真的是火燒眉毛了,好有趣喔!”洋裝領口酥胸微露的慶子似乎很期待教授選舉的前哨戰能趕快開打。

     “有趣?别開玩笑了,對我而言,這可是生死之争哪!” 正好第二杯威士忌蘇打喝完,就看到佃推開門走了進來。

     “醫生,不好意思,我來晚了,我們讨論了很久才結束……” “在這種地方,就不用行禮了吧?來,坐吧。

    ”财前親切地招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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