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子問佃要點什麼,吩咐侍者後便很自然地離開了。
佃拿起威士忌蘇打,才喝完一口就馬上問道:“醫生,今天是不是有什麼特别的事……”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沒有,沒什麼事……隻因你一向為了第一外科鞠躬盡瘁,幫我處理了很多事情。
今天找你過來,純粹隻是想要慰勞你。
”
“可是,财前醫生就光找我一個人,還把我叫來這裡,我還想是不是有什麼話不方便在學校裡面講……”
這問話的方式果然很像恃才好勝的佃,卻也正中财前的下懷。
“真不愧是你,感覺如此敏銳。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也不好再瞞你了,平常你有什麼話也都會告訴我,也罷,今天我們就邊喝邊聊吧。
”
“能夠讓醫生您這麼誇獎,是我的榮幸,有什麼我可以效勞的,請您盡管吩咐。
”
“哎呀,也沒有那麼嚴重啦!”财前故作輕松地撇清話語。
“你們覺得最近醫局的氣氛怎麼樣?”
“我們覺得怎麼樣的意思是……”原本好求表現的佃突然謹慎了起來。
“就是東教授啊,我覺得他最近好像刻意在疏遠我,是我有被害妄想症嗎?我想聽聽你們第三者的客觀意見。
”
佃好像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他沉默了片刻說:“說到這個,我确實也有這樣的感覺。
像之前那次,雖然不是當着我們的面,但東教授明明知道我們在場,還大聲斥責财前醫生,害我們以為您們兩個是不是有什麼過節呢。
說老實話,最近隻要是教授和副教授都在的場合,我們就會刻意避開。
”
“是嗎?這麼說來,你也跟我一樣,感覺不太對勁了?照這樣下去,東教授的接班人就不會是我,也就是說,我不知道會被踢到哪裡去呢!”
“咦?财前醫生被踢走?”佃好像不相信自己親耳聽到的。
“唔,這也不無可能。
所以啊,你要是繼續跟着我,說不定也會被踢走。
”
“這怎麼可能……如果下屆的教授不是财前醫生——難道他想從其他大學調人過來……”
“沒錯,就是那一招——所謂的外來教授。
”财前一語道破天機。
佃驚魂未定,臉上突然浮現拚鬥的狠勁。
“原來如此,果然很像東都大學出身的東教授會想出的招術!不過,我們堅決反對找不相幹的人來當教授!如果沒有适當的接班人也就算了,既然已經有财前醫生這種本科系出身的食道外科權威,我們醫局員絕對會團結起來,說什麼都不容許這種事情發生!”佃說得慷慨激昂,甚至用力往桌上一拍。
“啊,你不要這麼激動,冷靜一點。
東教授打算從外面找教授進來的事,目前還隻是我的推測,尚未掌握到确實的證據。
不過,如果這件事是真的,那我之前的辛苦和努力又算什麼?這點你應該最了解吧?你也是為了我,熬了這麼多年,如果今天我跳過你,直接找病房組的第二助手安西當講師,你會作何感想?佃君,人事這種東西不應該是這樣的,怎麼可以不按照順序和規矩來呢?”
這話裡暗示着,隻要他财前當上教授,佃包管也能升上來做講師。
佃的眼底流露出感激之情:“醫生,身為領導醫局員的醫局長,我一定會努力善用自己的權限,凝聚醫局内部的共識,讓您當上下屆教授的。
”
“哎呀,怎麼好意思讓你這麼做?要是不小心為你惹來麻煩就不好了……”
财前欲擒故縱的姿态,反讓佃更加激動:“哪裡。
當然,我會機密行事,暗中調查東教授到底想拱誰當教授,絕對不會露出馬腳的,請您大可放心,一切就交給我來辦!”
不需财前鞭策,佃自己就已經往前沖了。
“謝謝,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麼統一醫局的事就交給你了。
”
财前一面回答,一面在心裡想着:這個急功好利、妄想出人頭地的家夥,隻要稍稍施以甜頭,善加控制,醫局内部的統合就可以輕松完成了。
下午的門診結束後,佃輕輕晃着因昨晚與财前副教授猛喝而宿醉的腦袋,往醫院中庭走去。
夏天的烈陽曬着草坪,連花圃的花都枯萎了,不過,一站到樹陰下,從堂島川吹拂而來的風卻意外地涼爽。
佃回想起昨晚和财前副教授的一番談話。
當時,在酒精的催化下,他誇下海口說出“一切交給我來辦”的大話,然而,等他恢複神智,平靜思考過後,才發現自己答應的事有多麼困難。
不管怎麼說,東教授目前還在職,如果為了财前副教授而不小心得罪他,那麼隻要東一句話,就可以把自己攆到地方醫院,這是可以想見的。
所以,性急躁進、輕舉妄動隻會為自己招來不利的後果。
話又說回來,财前副教授不僅隻點名自己,還暗中允諾将來的職位,這份信賴對自己而言,可謂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絕不能錯過,應該好好把握才是。
既要避免招來不利的後果,又不能錯過這唯一的機會……有了,他得先把對醫局有影響力的人拉攏過來。
此時,佃的腦海裡浮現出兩位講師的臉孔。
他們是第一講師南和第二講師金井。
四十歲的南比财前副教授小三歲,是第一外科首席講師。
不過,他喜歡大學的研究室,幾乎一天到晚都待在裡面,是個老實的讀書人,從來也沒見他有任何野心,隻是孜孜不倦地做着研究。
問題出在第二講師金井身上。
金井三十八歲,比南首席講師小兩歲,他和東教授一樣專攻肺外科,學術成績可圈可點,手術的技巧也很高明,在學術上,他算是東的嫡傳弟子。
不僅如此,佃前任的醫局長就是他,他對年輕醫局員也非常照顧,在醫局員之間頗有聲望。
由于他是講師的關系,因此沒資格競争教授的寶座。
不過,要是這個金井和東教授連成一氣,與财前副教授為敵的話,事情就不妙了。
也就是說,醫局内部能否統一,金井講師占據着決定性的關鍵地位。
一想到這裡,佃決定要去試探一下金井的心意。
他馬上往三樓的中央手術室走去,今天下午正好是金井講師執刀的日子。
他爬上三樓,來到中央手術室前。
門從裡面打開了,剛動完手術的病患躺在擔架床上,讓人推了出來。
年輕女孩尚未自麻醉中蘇醒,蒼白的臉頰雙眼緊閉,不過,從随行護士的表情可以得知,這次的手術很成功。
“金井醫生呢?他在哪裡?”佃向護士問道。
“他剛完成手術,現在正在裡面的浴室泡澡。
您有什麼事,我可以代為轉達。
”
“啊,不是什麼急事,沒關系。
”
佃轉過身,朝反方向的病房慢慢走去,同時,心裡想象着金井講師泡在浴缸裡的模樣。
想必此刻他高瘦的身軀正扒着浴缸,一邊讓熱水沖去手術中滲出的汗水以及濺到身上的血,一邊玩味着手術順利完成的暢快感受吧。
趁他泡完澡,神清氣爽之餘,正是談話的好時機。
這麼決定後,走到半途的佃又随即掉過頭,往手術室的方向走去。
就在快要到達的時候,手術室的門打開了,是金井講師。
“啊,金井醫生,您剛做完手術嗎?”佃裝作不期而遇的樣子。
“嗯,是胸廓成形術,連拔了五根肋骨,不過很順利喲。
”金井隻穿着貼身汗衫和四角短褲,白袍披在身上,一副輕松自在的樣子。
“佃君,你怎麼了?好像沒什麼精神哪!”
“嗯,我正在想事情……說老實話,為了要幫滝村名譽教授慶祝七七大壽,我正犯難呢。
這麼個大人物的壽宴,我都不知道該從哪邊着手才好,沒想到醫局長的責任這麼重,早知道這麼辛苦,我一開始就不會輕易接下來做了。
”他以滝村名譽教授的壽宴為借口,開啟了話題。
“哦,這一點都不像平常的你呀,看不出來你也會有這麼沮喪的時候。
”
“這次我是真的沒轍了,想拜托身為前任醫局長的您分一點智能給我。
”他以無比困擾的語氣說道,金井還信以為真了。
“是嗎?那我找個時間跟你談一下好了。
我也做了很長一段時間的醫局長,也曾為了醫局的雜事和活動号啕痛哭過。
碰巧我做醫局長的時候,曾辦過滝村名譽教授獲頒文化勳章的授勳紀念會,我就把當時的情況提供給你作參考吧。
正好今天的手術也很順利,晚上我們就來喝一杯好了。
我知道梅田新道附近有一家店,料理做得很不錯喔。
”
“呀,這怎麼好意思?是我主動來找您商量的,今晚理應由我……”佃連忙這麼說道。
“這怎麼行?讓晚輩破費,我可過意不去。
行了,就交給我吧!”不愧是金井,說得真夠義氣。
酒局一開始金井就一直講個不停,佃恭敬地聽着他大講特講以前為滝村名譽教授獲頒文化勳章舉辦什麼授勳紀念會的事,而滿腦子卻在想,該如何才能把話題自然轉移到醫局内部的人事上來。
随着啤酒一杯杯下肚,金井從場地的布置、會費的收取、募款的辛苦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唉,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
不過,從我承辦的時候算起,也已經過了五年了,光物價就漲了不少,辦起來想必會更加吃力吧?不過,這種事一旦接下了就要負責到底,你再緊張也于事無補。
如果還有不了解的,沒關系,盡管來問我。
”金井鼓勵着佃。
“聽您一席話,真讓我受益良多。
之前我也想過要找财前副教授商量,不過,他隻說:‘一切交由你們決定,你們決定好了再告訴我,我再向東教授報告。
’”佃不露痕迹地提到财前的名字。
“這是當然的,雖說财前副教授在校内是教授的内務總管,但他本身在校外也是衆所推崇的食道外科專家,哪有時間為了這種事情傷腦筋呢?”
“說到這個衆所推崇的财前副教授,最近他跟東教授處得非常不好,不是還有人在傳嗎?說東教授退休後,可能會找别人來接教授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