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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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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九月,新館也即将落成,遷入新館的準備工作讓整個醫學院上下忙碌不堪,裡裡外外彌漫着一股慌亂的氣息。

     不但第一外科入口處挂的牌子要全部更新,放置診療器具和病曆的置物櫃也得重新整理。

    此外,十月中旬即将舉辦的滝村名譽教授的七十七壽宴也必須規劃妥當,特别是負責統籌這一切的财前副教授更顯得忙碌不堪。

     财前五郎從早上九點起便接連施行了兩台手術,下午兩點過後,才在副教授室匆匆吃完午餐。

    吃完飯後,他連忙把當天一早佃送過來的壽宴籌備草案攤在桌上,裡面包含了募款宗旨書、發起人名冊、會場布置、活動流程等所有數據。

     這份草案是佃遵照财前的意思,甚至找金井講師商量過後才拟定的,因此從名冊的完成到經費的預算都經過嚴密的讨論,财前就算不過目也無妨。

    在這必須全力進行幕後競選活動的重要時期,竟然還要扛這個責任,替名譽教授辦什麼七十七壽宴,真是夠了!他不由得皺起眉頭,把數據浏覽一遍後,吃力地從座位上站起,往教授室走去。

     東教授正坐在桌前,不知在寫些什麼,一看到财前,他連忙問:“有什麼急事嗎?” “事實上,是有關滝村名譽教授七十七壽宴的事終于定案了,我想麻煩您幫忙看一下……”他将數據放到桌上。

     東從募款宗旨書開始,逐一過目,看完後說:“财前君,這場壽宴的主辦單位是醫學部嗎?”他的臉色陰沉,聲音卻出奇地平靜。

     “不是,這份宗旨書上也寫了,主辦單位當然是滝村名譽教授出身的研究室,第一外科……” “哦?主辦的果然是我們研究室,這就怪了,為什麼發起人名冊上的總召集人不是我,而是鹈飼醫學部長呢?” “關于這件事,我原本也想請教您的,隻因這次替滝村名譽教授辦七七壽宴的事和學會無關,純粹隻是私人的聚會,而且我知道滝村醫生很喜歡熱鬧,壽宴一定得辦得風光才行。

    如此一來,關于募款的事,就必須到很多地方去請托,我知道您對這種事一向不耐煩,而碰巧鹈飼醫學部長又好像很想承擔此事,因此,我就幹脆讓鹈飼醫學部長擔任總召集人,做起事來也比較方便……” 财前态度恭謹,話裡卻暗示:這種活,不是像您這種隻會做學問的教授做得來的。

     “原來如此,真不愧是跟在我身邊這麼多年的副手,這麼為我着想。

    不僅如此,這次你不隻是為我想,連其他地方也都想到了吧?你在這總召集人上面花的心思,不管是對我還是對鹈飼醫學部長,都非常地周到,真教我佩服哪!雖說鹈飼醫學部長嘴裡恐怕不會說些什麼,但心裡想必是非常高興,說不定他還會把他們裡見副教授叫來,跟他說要好好跟财前君學習呢!”東每句話聽起來陰冷得讓人不舒服。

     “還有,财前君,這二百個發起人的數字是怎麼來的?” “這點,我也應該早點跟您商量的。

    事實上,我請醫局長佃君針對經費做了番缜密的推算,結果發現這場壽宴辦下來,會出現一百五十萬的赤字。

    他說為了避免赤字,必須增加發起人的數量才行。

    發起人之外的出席者,每人的會費是兩千元,而發起人不管參不參加,都必須交五十元的贊助費,五千元乘以二百人,就有一百萬了。

    如此一來,經費的問題就解決了。

    所以,我才想讓鹈飼醫學部長當總召集人,這樣不但可以募集到比較多的發起人,也可以避免為了私人聚會就用上第一外科的名義去向藥廠或是醫療器材公司募款的事發生。

    ” “可是,這二百人的名字一字排開,任誰看了都會知道他們就是出錢的大爺,這未免太露骨了吧?不夠的款項再另外想辦法,頂多隻能加到一百人,你趕快把它改過來!”東命令式地說道。

     “事實上,我想既然要拜托人家當發起人,應該愈早通知愈好,所以我已經讓佃把二百份委托書送出去了……” “你看,财前君,不管是總召集人的事,還是其他事,你嘴上說要找我商量,卻都是已經做了才來找我!如果今天我堅持要做這總召集人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東的話重重地往财前的胸口踏了下去。

     财前一時詞窮了:“幸好隻有發起人的委托書送出去而已,除了發起人以外,還有三百封的邀請函要寄,到時再讓鹈飼醫學部長和您并列為總召集人……”他話還沒講完——“别再說了!你為什麼總是這樣自做主張、獨斷專行呢?連商量都不商量一聲,就擅自決定由誰來挂名總召集人,等到我有意見了,才說什麼讓您也怎樣之類的話!說老實話,你就是這點最讓我不高興,至今為止我都不知道提醒你幾次了,要你改進,可是你改到哪裡去了?你不是要在我退休之後接教授位子的人嗎?可憑你這樣的人品,就算我再怎麼舉薦你,别人也一定會出來說話的!所謂的教授,不是隻會拿手術刀而已,見識和人品也都要頂尖才行。

    ”東的話咄咄逼人,句句帶刺。

     财前硬壓下即将爆發的火氣:“您對我的指正,我一直都銘記在心……” “你根本就沒放在心上吧?”東馬上把他的話駁回去。

     “随着我退休的日子愈來愈近,大家對誰要來接任教授的事也愈來愈好奇,這是人之常情,本來新來的人就比快走的人更引人注目。

    因此,你現在所處的位子就好像是台風眼一樣,背地裡搞小動作、出怪招,隻會招來誤會和反感,造成反效果,所以請你務必自重。

    話說回來,最近醫局内的氣氛好像很浮躁,該不會連我接班人選的事,都有無聊的流言傳出吧?” 财前覺得好像讓人揪住小辮子般的狼狽,然而他依然不動聲色:“您也有那樣的感覺嗎?我也察覺到氣氛不對勁,已經跟佃君告誡過了,要他管一管。

    不過,再怎麼說都是五十人以上的大醫局,喜歡興風作浪的肯定不乏其人,确實有奇怪的謠言在傳呢!” “奇怪的謠言?” “事實上,是有人在傳,或許會有外校的教授進來。

    ” “哦?外校的教授……”東的眼睛閃了一下,不過他馬上恢複平靜的表情,“是誰呢?說出這種口無遮攔、沒憑沒據的話……你該不會認為我是那種連通知都沒通知一聲,就把長年輔佐我的副手踢掉的人吧?”他以令人害怕的沉着語氣問道。

     “聽您這麼說,我總算是比較放心了。

    說老實話,當我剛聽到這個謠言的時候,還在想我絕對不能就此退縮呢!” “不能就此退縮,這意思是?” “做個一輩子等着升格的副教授。

    ” “那麼,萬一臨時出現了阻礙,讓我想推舉你也推舉不成,你要怎麼辦?” “應該不會有這種事吧?不過,萬一真到了那個地步,我會想辦法讓自己不用忍氣吞聲的。

    ” 這樣的言語就好像冰冷的刀刃,雙方正面交鋒,你來我往,眼看就要痛下殺手。

    雖說這柄殘酷的刀刃無形無聲,卻都已瞄準了對方的心髒。

     走出大學醫院的正門,财前五郎坐上門口排班的出租車,令司機往上本町六丁目的鍋島外科醫院駛去。

     一想起剛剛和東教授那番幾乎擦槍走火的言語對決,财前就好想奔到慶子的公寓或酒吧,盡情地喝個痛快,無奈鍋島外科醫院還有一場直腸癌手術等着他。

     鍋島外科醫院的院長鍋島貫治是早财前十屆的學長,也是第一外科出身的醫生,同時還擁有市議員的頭銜,而市政的工作也讓他忙得團團轉,因此,隻要有高難度的刀要開,他都會來拜托财前。

    對财前而言,隻要不和學會或醫院的手術沖突,鍋島請他支持,他都會義不容辭地答應。

    他之所以這麼做,與其說是為了豐厚的外快,倒不如說是看在鍋島對浪大醫學院校友會很有影響力的份上,這也是為了角逐教授寶座所做的政治考慮。

     車子從上本町六丁目的十字路口往北轉,沿着電車道約行一百米,就看到樓高三層、鋼筋水泥結構的鍋島外科醫院。

    那是一所擁有一百二十個床位的大型私人醫院。

     财前在醫院的正門前下車,沒請前台通報,就徑自往院長室走去。

     鍋島一看到财前,就笑容滿面地迎接他:“啊,不好意思,總是麻煩你。

    ” 他一副好像正打算出門的樣子,沒穿診查的白袍。

    一身條紋雙排扣西裝,讓鍋島顯得衣冠楚楚。

    蓄着胡子的鍋島貫治怎麼看都像是年過五十的商務人士,腦滿腸肥的樣子一點都不像醫生。

     鍋島把即将接受手術的病患病曆表和X光片擺在财前面前,以急躁的語氣說明了病患的身體狀況和各項檢查結果。

    财前把五天前剛拍好的片子放在X光片觀測器上,再度詳細地審視一遍。

     “很明顯地,在直腸部位有癌細胞,不過,光切除這個部分,采用姑息療法是不行的,必須從離腫瘤很遠的位置切下去,徹底清除周圍的淋巴結,安裝人工肛門。

    就像我之前提過的,請安排三名助手給我。

    ”他敏捷地做出指示。

     “我們醫院托财前君的福,被大家封為‘專治癌症的外科醫院’,生意好得不得了!不過,眼看你也終于要坐上教授寶座了,到時,功名利祿自然滾滾而來!”鍋島一邊說,一邊拍着财前寬闊的肩膀。

     “别開玩笑了,哪有這回事?一不小心,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就把教授的位子給搶去了!” “什麼?你有危險?不可能有這種事,是不是你想得太多了?” “如果真是那樣就好了。

    最近不知為什麼,東教授和我處得不太愉快。

    ” 财前把剛才在教授室發生的事講了出來。

    鍋島一邊晃動凸出的小腹,一邊“嗯嗯”地不斷點頭,等到财前講完了——“是嗎……這樣看來,不是你有被迫害妄想症,既然你都已經用眼睛和感覺親自确認過了,那麼從他校找外來教授的可能性很大。

    ”鍋島以粗啞的嗓音肯定地說道。

     “就是這樣啊,起初我還半信半疑,可今天親眼看到東教授的神色,才确定真有這麼一回事。

    沒想到我這麼惹東教授讨厭,真是晴天霹靂啊!看來我到這裡幫忙的日子也沒有幾天了,一旦從外面找人進來,我就要到和歌山或奈良大學那種地方去當教授了。

    ”财前自嘲地露出苦笑。

     “别說那麼喪氣的話。

    如果是快要倒台的科别,從校外找能力強、名氣大的人來提振還有道理,可是你都已經做到讓人家把‘東外科’叫做‘财前外科’的份上了……東到底打算找誰來,你已經知道了嗎?” “這點我完全不清楚,隻知道他好像打算找東都大學畢業的,不過,目标是誰,似乎還沒确定。

    ” “什麼?東都大學畢業的……那不是連着兩屆都給東都大學包辦了?這種事情絕對不能發生!不隻是我,隻要是第一外科出身的人,不管是到其他大學任教,還是自己開業的,都不能坐視東都大學畢業的人繼續霸着浪大教授的位置。

    什麼東都大學,說穿了就是國立大學中的威權怪物,跟浪速大學這種充滿在野精神的學校根本就合不來。

    ”鍋島愈講愈激動,一不小心,演講的語氣就帶出來了。

     對鍋島而言,東都大學就像執政的社會黨一樣令人讨厭。

    不僅如此,一旦從其他大學調來教授,那麼自己醫院臨時有困難手術要做,就找不到人幫忙了,而要在随時都有近一百三十名病患排隊在等的浪速大學附屬醫院保留床位,也将更加困難。

    這對既身為私人醫院院長又受選民托付的市議員而言,無疑是巨大的挫敗與損失。

    此外,對财前而言,鍋島的這層顧慮也是很好的可趁之機。

     “财前君,現在可不是說喪氣話的時候。

    你先不要管教授是否會從東都大學調來,反正能跟他競争的,除了你以外也沒有别人。

    話說回來,這不隻是你個人的問題,對我們這些浪大醫學院的畢業生而言,也是個重大的問題。

    這麼重要的事,你應該早點跟我商量的!說到教授選舉,就像市議員選舉一樣,等到選舉開始再來想辦法,就太遲了。

    雖說走後門和拉票都很重要,但醫局内部的事,你整理得怎麼樣了?” “關于這一點,上個月我已經交由首席助手佃醫局長全權負責,根據他的說法,連原先以為最難擺平的金井講師都已經被拉攏了,他說醫局内部的工作就交給他來辦,他會努力完成的。

    ” “原來如此,真有你的!嘴上說不行,心裡卻早就計劃好了。

    好,既然這樣,我也要趕緊召集校友會的大老們,從校外全力護航!同時,我們也會去遊說那些握有關鍵選票的現任教授,想辦法拉票。

    ” 鍋島越發滔滔不絕,他一邊講,一邊抓起紅茶杯“咕噜咕噜”地猛灌,接着掏出胸前口袋内的花哨手帕,把沾濕的胡子擦幹。

     冷不防地,他壓低聲音說道:“可是,财前君,這些都需要錢。

    雖說你有财前婦産科診所這麼棵搖錢樹當靠山,不至于囊中羞澀,不過,搞不好這次要花的錢會比我競選市議員的時候還要多喔。

    ” 他露骨地提到錢的事,倒讓财前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

     “你若是還故作清高的話,絕對赢不了。

    不管是教授選舉,還是任何别的選舉,凡是帶有‘選舉’兩字的事兒,到最後都會跟錢扯在一塊兒。

    日本醫師公會的選舉不就是這樣嗎?候選人的人品和學問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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