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衣服,等待财前教授的到來。
财前終于在助理的簇擁下走了進來,年輕醫局員和實習醫生立刻恭敬地行禮。
坐在冷飕飕的房間一角的佐佐木庸平和妻子也站了起來,鄭重地向他打招呼。
“醫生,昨天謝謝您,今天麻煩您了……”
财前輕輕點了點頭。
“好,準備。
”随着财前一聲令下,内外亮起“禁止入内”的紅燈,技師請佐佐木庸平站到X光機前。
“你有沒有照我的吩咐做?昨天晚上應該沒吃東西吧?”财前再度向病患确認。
“是的,我按您的指示,從昨天晚上起就不吃不喝,連喉嚨的口水也不敢吞下去,都吐了出來!”
“很好,那就開始吧。
”
護士把裝有顯影劑的鋁杯遞給病患。
“先等一下,在喝顯影劑前,我要先觀察一下空胃的情況。
”
财前伸手糾正了病患的姿勢。
空胃觀察是發現贲門癌的重要步驟,财前想要先從這裡下手。
當熒光闆上出現胃部的圖像時,财前弓背向前,仔細地盯着胃泡看。
産生贲門癌時,胃泡往往無法保持正常的形狀,會産生變形,但财前卻發現胃泡形狀正常,他有些意外,更謹慎地瞪大雙眼凝視。
果然,在贲門下方發現胃泡的形狀果然變形了!他情不自禁地将臉湊近熒光闆。
“讓病患喝顯影劑,透視贲門!”
财前将熒光闆的中心推向贲門,縮小熒光闆的光圈。
漆黑的X光室内,隻有那一處被熒光闆照亮了,财前的臉在光環中顯得特别可怕。
“先含一口在嘴裡。
”
鋁杯裡的顯影劑像溶解的白色水泥,病患皺着眉、痛苦萬分地喝了一口,含在嘴裡。
财前按下了X光機的開關。
“好,喝下去,要一口氣喝下去!”
他訓斥般地命令着差點吐出顯影劑的病患。
病患緊閉着眼睛咽下顯影劑。
财前奮力探出身子,視線像追尋獵物一樣緊盯着熒光闆。
顯影劑慢慢經由喉嚨,通過食道,即将到達贲門。
若是贲門發生異常,惟有在第一口顯影劑通過的瞬間才能捕捉到異常情形。
财前的眼睛發出銳利的光芒,顯影劑開始蜿蜒流入贲門,來到贲門下方。
突然,極細微的顯影劑流向異常映入眼簾——通過異常,果然是癌症……心裡一旦做出如此判斷,财前立刻令病患屏住呼吸,伸手按下X光機的快門,拍下那通過異常的關鍵性一刻。
财前又令病患改變體位,再度喝了一口顯影劑,又按了一次快門。
“X光檢查結束!”
房内的燈霎時一亮,财前似乎覺得刺眼,皺起了眉頭。
他轉身問站在背後、伸長脖子觀察的醫局員們:“有沒有看到剛才的贲門癌?”
醫局員們紛紛驚訝地面面相觑。
他們似乎沒注意到财前捕捉到的顯影劑通過異常的那一瞬間。
财前環顧着那些尴尬地垂着頭的醫局員,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微笑道:“看來你們沒看到,好,等一下就用底片告訴你們!立刻去沖洗片子,洗出來就通知我,我會在教授室準備資料,下午再來診查。
”
當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時,一旁的佐佐木庸平擔心地問道:“醫生,剛才X光檢查的結果怎麼樣?”
“等片子沖洗出來之後再說。
”
财前冷冷地丢下這句話,便一轉身,在醫局員們的簇擁下走出X光室。
佐佐木良江從剛才就不時擡頭看着走廊上的挂鐘,等待财前教授現身。
X光片應該早就洗出來了,卻遲遲不見财前教授的身影。
當她委婉地催促護士時,護士卻要他們繼續等,好像等他是理所當然的。
庸平和良江并肩坐在走廊上,都下午一點多了,兩人坐得渾身酸痛,正當他們坐直身體時,便看到财前教授昂首闊步地走了過來。
兩人慌忙起身迎接,财前一如往常,隻點了點頭便走進門診室。
進入診察室内,财前朝等待已久的醫生們說了一句:“剛才吃飯拖了點時間,現在開始吧。
”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X光底片,放在讀圖機上。
幹澀的底片無力地垂了下來,一旁的醫局員見狀馬上用夾子和扣環重新固定,财前像欣賞藝術品般看着底片:“怎麼樣,底片洗出來後,你們應該看得到贲門癌了吧?”
他轉頭詢問站在身旁的醫局員:“你總該看出在哪個部位了吧?”
被點到的醫局員緊張兮兮地凝視着讀圖機上的兩張底片:“教授,隻有這兩張底片,我看不出來。
”他戰戰兢兢地退向後方。
“隻有兩張看不出來?那你們要怎麼看健保的病人?現行健保制度給付的精密檢查,胃部X光診斷隻能拍兩張!”
他用訓斥的口吻說完,又望向另一位醫局員:“你呢?應該看得出來吧?”
财前接連問了四、五位醫局員,結果每個人都一臉茫然,無法解讀X光片。
“好,我來告訴你們。
好好地看清楚,這裡是不是有一塊淺淺的龛影?這就是癌。
”
他修長的食指指向一塊大拇指大小的陰影。
在X光檢查時,他并沒有戴上防護用的橡膠手套,汗毛發達的右手因為長期受到輻射,使得手背到手腕部分的毛色看起來特别淺。
顔色深淺不一的汗毛充分顯現了他在X光檢查方面的豐富經驗。
财前用一種賣弄自己那隻擁有豐富X光檢查經驗的右手的漂亮手勢,指着另一張贲門的底片,仔細說明了癌症發生的部位和形狀。
“這也不能怪你們看不出來,雖然醫學書上寫着贲門癌的刻闆定義,但老實說,在實際操作時,即使一般的教授級醫生也很難隻靠兩張底片便看出這麼微妙的贲門癌。
”
他刻意強調了“教授級”這三個字,似乎在誇耀自己高人一等的解讀能力。
事實上,在做胃癌診斷時,X光的照片愈少,漏失贲門癌的機率愈大,許多教授難免犯這樣的錯誤。
由于财前是食道·胃吻合手術的權威,至今已動過無數次食道至贲門部位的手術,每次都能親眼見到贲門的異常并親手觸碰,累積了極其豐富的經驗,所以才能隻靠兩張底片就漂亮地解讀出通常難以發現的、位于胃後壁上的癌症,但他在醫局員面前對此絕口不提。
“這種微妙的病例十分罕見,這張X光片是贲門癌十分寶貴的數據,必須好好保存。
對了,幫我聯絡第一内科,請裡見副教授過來一下。
”
他讓醫局員幫他打電話,自己則點了一根雪茄,悠然地吞雲吐霧起來。
走廊上,正焦急等待着的佐佐木庸平和太太一臉疲态,怒目切齒地盯着即将指向兩點的挂鐘。
“怎麼了,還沒好嗎?”背後傳來裡見的聲音。
“不,财前醫生已經在診察室裡了……”
裡見立刻進入診察室,走到财前面前:“謝謝你在百忙中抽出時間,結果怎麼樣?”
财前叼着雪茄說道:“是贲門癌,位于贲門的後壁,隻有拇指頭般大,還好早期發現,你自己仔細看看。
”
他把桌上的底片遞到裡見的面前。
“是嗎?真的是贲門癌……”
裡見急忙把底片挂在讀圖機上,上面出現了胃鏡無法拍到的贲門癌的龛影。
裡見瞪大了眼凝視着,似乎想把底片上的龛影烙在自己的腦海裡。
“你真厲害,隻靠這兩張底片就可以發現這麼早期的癌症,我真佩服你高超的解讀能力。
”
裡見坦率地表達了自己的欽佩之情,财前露出得意的笑容。
“嗯,這也是我最引以為傲的地方。
事實上,解讀贲門癌這種微妙的龛影并不是科學,而是一種藝術!書上有關哪個部位怎麼樣,如何解讀哪一部分的龛影之類的定義根本是紙上談兵,隻有靠自己的眼睛不斷觀察,才能夠體會與了解。
當然,這需要非常優秀的第六感和敏銳的洞察力。
”
他說着将臉轉向還待在診察室的幾位醫局員:“我剛才說,這連教授級的醫生也很難看出來。
你們瞧,就連本校優秀的内科醫生裡見副教授也很難解讀出來,可見贲門癌的早期發現難度有多高!雖然你們看到兩眼發直也看不出一點蛛絲馬迹,但也不必因此悲觀,哈哈哈哈!”
他這種目中無人的笑聲,讓裡見心裡很不是滋味。
“不好意思,這麼忙還打擾你。
結果告訴病患了嗎?”
“還沒有,我剛才在向醫局員解說,現在請他們進來吧。
”
這會兒,佐佐木庸平才被喚了進來,隻見佐佐木庸平畏首畏尾地坐在财前面前,态度和在裡見診察室裡簡直有天壤之别。
财前倨傲地瞥了病人一眼:“檢查結果和内科的診斷相同,都是慢性胃炎,但今天的透視和X光檢查發現是惡性胃炎。
如果不及時治療,很可能會發展為胃癌。
因此,得盡快動手術,隻要一有床位,你就立刻住院。
”他冷淡而公事公辦地告知病情後,并沒有提及贲門癌的事。
佐佐木庸平一聽,臉色驟變:“醫生,如果隻是胃炎,不動手術也不住院的話會不會好?我們公司名義上是股份有限公司,但其實就是我自己開的一家店鋪,一切都得我來打理,如果我突然住院,公司很快就會出問題。
所以,可不可以門診治療……”
他的話才說到一半,财前便目露兇光。
“要門診治療還是住院治療是由醫生決定的,如果你想把病治好,就必須聽醫生的安排!我先提醒你,一旦住進第一外科的病房,請你留心這類自以為是的發言!”
财前狠狠地給病患一個下馬威,佐佐木庸平被他的嚴厲态度吓得說不出話來。
裡見見狀,立即出面解圍:“财前教授在剛才的X光檢查中及時發現了惡性胃炎,這種惡性胃炎通常很容易被誤診為普通慢性胃炎,如果不立刻動手術,很容易惡化為癌症。
他會為你的健康把關,況且,如果早一點空出病床的話,教授可以親自為你操刀。
你很幸運,也盡管可以放心。
來,我馬上帶你去辦住院手續。
”
經過裡見的一番勸說,佐佐木庸平隻說了一句:“那就麻煩你了……”他說話的時候既沒有看着财前,也沒看裡見。
裡見陪着佐佐木庸平走出第一外科的診察室,辦好住院手續後,突然感到一種無以名狀的疲勞。
他緩緩地走在長廊上,正猶豫着是該回研究室,還是回副教授室休息一下,突然背後有人叫他:“裡見醫生。
”
他轉身一看,原來是一位第一内科的年輕護士。
“東醫生的千金來看上一次X光檢查的報告,剛才就已經在候診室等您了。
”
“對,上次約的是今天,現在哪裡有空房間?”
“處置室現在沒人。
”
“那我就在那裡看,把病曆、檢查報告和X光片拿到那裡。
”裡見跟着年輕護士走向處置室。
東佐枝子一看到裡見,立刻恭敬地鞠了一躬:“上次謝謝您,今天不是您門診的日子,還過來打擾,真不好意思。
”
“不,我才該不好意思呢,讓你等了那麼久。
之後怎麼樣?還有沒有發燒?”
裡見坐在椅子上問道。
“這兩、三天都沒有再發燒,也不像以前那麼容易累了。
”
比起九天前,佐枝子的臉上出現了難得的好氣色。
“那就好,我還是再檢查一下。
”
佐枝子輕輕站起來,轉過身去,垂着細長的脖頸寬衣,之後坐在裡見的面前。
裡見拿着聽診器,仔細地診察她的胸部和背部。
“聽診和叩診都沒有發現異常,來看一下上次的X光檢查和各項檢查報告。
”
他将護士拿來的X光底片放在讀圖機上,扭開了開關。
剎那間,佐佐木庸平的贲門癌底片似乎竟浮現在裡見的眼前!裡見吃驚地眨了眨眼,輕輕搖搖頭,試圖甩去眼前的影像,然後,他注視着東佐枝子的肺部X光片。
“右側鎖骨下方有舊病竈,但目前處于穩定狀态,一小時的血沉值為二十二毫米,痰液塗抹檢查是陰性,不做痰液的培養檢查還無法做出最後的診斷,但你患的應該是感冒引起的急性支氣管炎,所以目前不必擔心會患肺炎。
”
“是嗎?聽您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
“但空洞狀的陰影還在,我給你開點肺結核特效藥,預防複發。
”
“謝謝,那就麻煩您了。
”
“你現在要回家嗎?”裡見問道。
“對,我打算馬上回家……”
“我剛好要出去一下,我們一起走吧。
”
裡見說完便脫下白袍,和佐枝子一起走出醫院大門。
沿着堂島川的馬路上空蕩蕩的,隻有兩側的行道樹鮮嫩的綠葉在風中搖曳生姿。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佐枝子對裡見不同于平日的神色感到訝異,便開口問道。
裡見沉默了片刻,突然放慢腳步:“發生了一點事,讓我意識到自己對X光片的解讀能力還有待加強。
”
然後,他一五一十地把剛才财前五郎和自己解讀佐佐木庸平的贲門癌X光片時的對話說了出來。
佐枝子輕撫着被河風吹起的和服裙襬,不時點頭仔細聆聽着。
“我也知道财前醫生在這一方面的确很優秀,但我父親經常說,外科醫生經常切開病竈,能夠用肉眼實際診視病竈的部位和形狀,但内科醫生卻無法切開病竈觀察。
因此,兩者無法相提并論,不該在X光片的解讀能力上進行比較。
而且,這次是在您對這部分存疑、追究的情況下,才由财前醫生集中問題焦點進行診察,并拍下X光片的。
如果這位病人一開始就去找财前醫生,或許他也不一定能發現。
然而,您對病患這種發自内心的嚴謹态度更讓我深受感動。
”
佐枝子擡起濕潤的眼睛望向裡見,裡見并沒有響應她的熱切目光,并将自己的視線移開了,但他的眼神中卻掠過一絲激動。
佐佐木庸平還是無法接受自己即将住院的事實。
兩個星期前,他還為店裡的采買四處奔波,從進貨到出貨,乃至會計工作都由他領軍,發号施令,他比任何人都精力旺盛,如今卻突然被診斷出罹患惡性的慢性胃炎,需要住院動手術——隻要有空床就得住院——而今天,正是他要去住院的日子。
“惡性慢性胃炎”的病名和長達四周的住院期讓他心裡七上八下的。
自己做了那麼多檢查,最後還是由内科和外科兩位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