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做出診斷……難道自己罹患的是癌症?一旦患上癌症,最快兩、三個月,至遲拖不過半年就會撒手人寰……這份不安強烈地占據着庸平的心,想到二十七年來辛苦創建的店鋪、财産和家中妻兒,這一切的一切都将離自己遠去,他不由得恐懼起來。
他抖了抖肩膀,似乎想甩走穿透背脊的那陣寒意——我怎麼會有這種自己吓自己的不吉利念頭……他喃喃自語着,穿上拖鞋,從家走進店鋪。
十點剛過,陳列架上堆滿了白布、夏季和服、内衣和成衣等布制品,有的店員拿着大算盤幫進貨的客人計算着價錢,有的将訂貨的傳票送到會計手上作統計,也有人在包裝寄到外地的商品,店裡一派朝氣蓬勃的景象,每個人都忙進忙出的,甚至無法好好喘一口氣。
“老闆,早安。
”
“您身體怎麼樣?”
當店員看到庸平時,紛紛向他打招呼。
“沒什麼大問題,我身體好得很。
”
他檢查着陳列架上的貨品,發現夏季和服的貨品數變少了。
“現在才五月就已經這麼熱了,今年夏天一定會比往年更熱,得多補一些夏季和服的貨。
”
他對負責進貨和會計的專務董事說道。
套用佐佐木庸平的話來說,專務董事還不就是掌櫃的!
“好,我會立刻和産地聯絡。
”
“最近業績怎麼樣?”
“雖然不怎麼理想,但業績還馬馬虎虎。
”
“是嗎?我不在的時候,也要維持每個月一千五百萬元的業績,毛利一成,淨利五分!”他嚴厲地提出要求。
“是,了解。
老闆,您又不是出遠門,隻有短短的四星期而已,請您放心吧。
”
雖然專務董事嚴肅慎重地答應了,但像庸平這種靠苦幹出頭的人自主性特别強,即使隻是讓人掌管四星期,他也放心不下。
“自從擴大店面後,我還是第一次去住院,怎麼可能放心?”
“您别這麼說,請您好好地休養休養。
要動手術嗎?”
“不,不會動手術,住院檢查一下比較安心,要讓醫生從頭到腳好好地查一查。
”
庸平十分清楚,在這種由店主打頭陣指揮的中小企業中,一旦店主生了大病,業績會像散了骨架的扇子般一落千丈,所以,他并沒有告訴大家手術的事。
交待完店裡的工作後,他走回位于内側的住家。
孩子上學後,家裡顯得特别安靜。
八疊大的客廳裡,妻子良江和女傭正忙着準備住院物品:被子、床單、腹帶、洗漱用品、花瓶、時鐘堆滿一地,連走路的地方都沒有了。
“準備好了嗎?”
“照你的吩咐準備,結果就積了這麼一大堆東西。
”
“有沒有帶算盤?”
“什麼?算盤?”
“商人在睡覺時也要打算盤,怎麼可以不帶算盤!”
他從壁龛的架子上拿了一把便攜式的小算盤,塞進被子裡。
“東西準備好的話,就差不多該走了。
”
庸平正要換上外出的和服,長子庸一便穿着馬球衫現身了。
“你怎麼在家?”
“今天課很少,我開車送你去醫院。
”
“看不出你這孩子還挺貼心的,那就讓你送吧。
”
庸一開始搬行李,年輕的店員也一起幫忙。
一行人簡直像搬家一樣,把大堆行李搬上了客貨兩用車。
庸平舒适地坐在前座的副駕駛座上,妻子良江和女傭坐在後座。
“我不在家的時候,要好好照顧生意。
”
庸平關照着在店門口排成一列的店員,語氣爽朗,好像是要外出旅行。
車子一到醫院,他們立刻把行李卸在三台手推車上,去三樓的外科病房護理站報到。
年輕護士指了指護理站左側第六間房間,庸平大搖大擺地走進病房,擡眼打量了一番:病房隻有三坪大,除了一張病床,還有一個洗臉台和放被子的壁櫥。
“病房怎麼那麼小?”長子庸一很意外。
“即使是這個病房,也是托了好大的人情才排到的。
大學附屬醫院随時都有一、兩百個人在排隊等床位,有單人病房已經算很不錯了。
”
庸平把從家裡帶來的新被子鋪在床上,盤腿坐在上面,吩咐把帶來的行李放好,但房間裡實在堆不下三台手推車的行李,有的隻好暫放在門口附近,護理站的護士走了進來,不甚友善地瞟着這些行李:“你們沒看住院須知嗎?本院采取完全看護制度,醫院會準備幹淨的被子和床單,護理站也有臉盆,不需要自己帶過來。
”
“我們不知道。
不過,既然帶來了,可不可以借個地方給我們放?”
“這裡又不是公寓,不需要的東西請統統帶回去。
放在這裡會影響護士的出入,星期五是财前主任總會診的日子,請把室内整理幹淨。
”
護士的話音未落,庸平的腦海裡就浮現出财前教授那張目空一切而又傲慢的臉,冷不防地打了一個寒戰。
佐佐木庸平盤腿坐在床上,夾起他最喜歡的鹹海帶,配了口飯送進嘴裡,忽然又感到胸口被頂住了,便立刻放下了筷子。
“怎麼了?不舒服嗎?”妻子良江關心地問道。
“我不想再吃了。
”他推開放在床頭櫃上的早餐。
“老公,你别那麼任性,手術前得盡量多補充些營養才會有體力,又不是動一般的手術……”良江突然想到了什麼,于是立刻閉了嘴。
原來,在财前得出診斷結果後的第二天,裡見便告訴良江,這次佐佐木是要接受贲門癌的手術,但良江并沒有告訴庸平。
“什麼叫不是動一般的手術?”
“我的意思是,不像是割盲腸這種小手術,這可是由兩位高明的醫生好不容易才診斷出來的慢性胃炎手術啊。
”她慌忙掩飾着。
“既然是慢性胃炎手術,為什麼非要找那個讨厭的醫生,想到等一下他就要來會診,我就吃不下飯。
”
庸平倒頭往床上躺去,一臉食欲缺缺的模樣,望着病房的白色天花闆。
庸平性格固執,一旦決定了就不會聽别人的勸阻,良江隻好收起碗筷。
“财前教授的總會診開始了,請各位立刻做好準備!”
還沒有到預定的時間,走廊上就響起了會診的通知,庸平下意識地從床上跳了起來,搶在良江的前面,忙不疊地整理起散在枕頭旁的報紙。
一個護士推門走了進來,迅速說了聲:“佐佐木先生,請你躺在床上,房間整理幹淨。
”當抱着病曆和X光片的主治醫師走進病房時,庸平已經緊張得全身僵硬了。
護士在病房前排成一列,财前穿着一身雪白的漿洗過的長袍,随着護士長走了進來,身後跟着二十幾位相關人員。
護士長捧着聽診器,庸平的主治醫師則畢恭畢敬地迎接教授的大駕。
财前教授蹬着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大搖大擺地走近病床:“情況怎麼樣?”
“目前沒有任何改變,您指示的術前檢查都已經完成了。
”主治醫師誠惶誠恐地将各項檢查報告捧到财前面前。
财前走上前看着主治醫師一頁一頁翻看檢查報告,目前并沒有發現胃病病患容易出現的體内水分不足和電解質(鈉、鉀、氯)不均衡的症狀,情況十分理想。
在營養方面,如果病患有蛋白質不足的症狀,可能會引起愈合不全,但目前的血清蛋白質量也很正常,也沒有發現幽門狹窄的現象。
看完一大疊檢查報告後,财前轉身向身邊圍成一圈的年輕醫局員們說:“這位病患在手術前的各項檢查中幾乎都很正常,但必須記住,如果有脫水或電解質均衡異常現象出現時,必須視異常數值的高低打點滴,使病人的身體狀态能夠承受外科手術。
”
他說明完手術前的檢查後,接着吩咐道:“接下來看X光片。
”
主治醫師立刻遞上病患的肺部X光片。
财前接了過來,對着窗外照進來的陽光查看着。
“左肺上有一個小指頭大小的肺結核舊病竈,但除此之外,也沒有任何異常。
這種程度的病竈絕對可以承受贲門癌的手術。
”他指着左肺上出現的小指頭般大的陰影,使站在後面的人也看得到。
醫局員們異口同聲地說:“是,看到了……”
這時,隻有站在财前旁邊的主治醫師顯得格外局促不安。
“教授,為了安全起見,是否該做一下肺部的斷層攝影?”他戰戰兢兢地問道。
财前的兩道粗眉倏地挑了一下:“斷層攝影?為什麼要做這種事?通常,需要動胃或十二指腸手術的病患隻需要接受我剛才說明的術前檢查就夠了,但這位病患以前就曾經罹患過肺結核,所以,做肺部的X光檢查隻是為了了解舊病竈是否能夠承受這次手術以及癌細胞是否轉移到肺部,檢查結果發現左肺有肺結核的舊病竈,這樣就夠了,不需要再鑽牛角尖了!”财前滿臉不悅地否定了主治醫師的意見。
“還是說,你有其他特别擔心的問題,有的話,就提出來吧。
”
他用嘲諷的語氣虛張聲勢,主治醫師急忙否認:“沒有,沒有,我隻是在想,為了安全起見……”
“既然這樣,最好一開始就不要提。
隻有那些對自己的診斷缺乏自信的無能醫生,才會以為凡事隻要仔細就不會有錯!”
個子瘦小、長得一點兒都不起眼的主治醫師把身體縮成一團,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
其他醫局員用一種不知道是同情、責怪,抑或是嘲笑的眼神看着年輕的主治醫師,似乎在說,誰要你多嘴!财前環視着擠到走廊上的年輕醫局員們:“你們在診斷時,往往很熱心地做各項檢查,但在手術前的檢查和處置上卻常有疏忽的傾向。
手術前的檢查十分重要,最近,消化道手術的治療成績有了大幅度的改善,這和術前、術後的檢查及處置獲得改良有密切的關系。
你們必須充分了解這一點,在做術前、術後的各項檢查時必須特别慎重。
”
指導結束後,财前才形式化地問了病患佐佐木庸平一句:“怎麼樣?沒有問題吧?”
話音剛落,他卻已掉頭走出病房。
圍在病床旁注視着庸平的年輕醫局員們也三三兩兩地随着教授走了出去,庸平的主治醫師也跟在隊伍的最後面。
一行人離開後,病房霎時顯得特别空蕩,庸平終于擺脫了會診的緊張和自己的主治醫師被财前教授訓斥的凝重氣氛,他精疲力竭地閉上了眼睛。
“咚、咚”,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第一内科的裡見副教授走了進來。
“啊,裡見醫生,謝謝您的大力幫忙……”良江一臉放松地起身迎接裡見。
“我剛好到内科病房,順便繞過來看看,情況怎麼樣?”
庸平蓦地坐了起來:“歡迎,謝謝你來看我。
财前醫生剛才過來會診,被那麼多醫生團團圍住、上下打量,簡直像動物園的猩猩一樣,而且他們還在病人面前争論,這麼搞,沒病的人也會被折騰出病來的。
”他突然變得饒舌起來。
“你看起來精神很好,術前檢查都還好吧?”
“應該吧,我還是有點不太放心。
聽說那個叫什麼平衡狀态的檢查結果還不錯,但在看X光片時,主治醫師建議再做一次斷層攝影,卻被财前醫生罵了一頓,說沒這個必要。
”
裡見拿起還放在床頭櫃上的X光片,仔細地看着。
“醫生,怎麼樣?是不是以前的老毛病又有問題了?”他很擔心二十一年前曾經罹患的肺結核會複發。
“應該不需要擔心這個問題……”裡見更專注地觀察着左肺上的那個微妙陰影。
“如果不是上次的老毛病,那到底會有什麼問題?”
“不,隻是術前檢查的問題,你不必擔心,好好休息吧。
”
說完,裡見急步離開病房,走向财前的辦公室。
裡見敲了敲第一外科教授室的門。
一打開門,就看到财前虎背熊腰的背影,一位年輕醫局員正幫他脫下白袍。
“原來是裡見,我還以為是誰呢!”他狀甚愉快地向裡見打招呼。
“這次多謝你的診療,而且還幫那位病患安排了單人病房。
沒想到這麼快就有單人病房了。
”
“張羅一、兩間單人病房沒什麼大問題。
對了,你找我什麼事?你可不要再拜托我什麼事了。
”财前的态度很強硬。
“不是要拜托你什麼事,我是為了那位病人的症狀來請教你的。
”
“沒想到你把病人轉到外科交給我以後還會挂念他,真讓人不可思議,看來你很不懂得放下病人啊。
”财前一邊說着,一邊為自己點燃一根雪茄。
“我就是這種個性,隻要是看過的病人,無論是轉到外科還是泌尿科,在病人治好以前,我都會一直挂記在心。
我認為醫生就該這樣,如果因為這樣就被認為是放不下病人,我也無所謂。
”
裡見并不是在挖苦财前,而是發自肺腑地如此認為。
“剛才,就在你會診之後,我順便繞到那位病人的病房,看到X光片放在那裡,順手拿起來看了一下,你認為他胸口的陰影是怎麼回事?”裡見沉着地問道。
“陰影的部分不需要多慮,病曆上也寫着病患左肺曾經罹患過肺結核,那個陰影絕對是肺結核的舊病竈。
”财前的語氣十分堅決。
“可能吧,但那個陰影是局部性的,而且呈圓形,和周圍肺野的界限很明顯……”
裡見還沒說完,财前就打斷了他:“我知道你想說,那可能是贲門癌轉移的癌細胞,不用你說,我也想過。
正因為已經考慮過了,所以才判斷是肺結核留下的病竈。
雖然從陰影的形狀與周圍肺野的界限來看這症狀和肺癌十分相似,但根據我的經驗,初期贲門癌隻會發生在局部範圍,不可能跑那麼遠并轉移到肺部。
”
“但隻憑一張底片就下結論會不會太冒險了?我認為應該采取慎重的态度,先做斷層攝影。
”
“沒這個必要,迄今為止,我已經看過好幾個這種病人,我的診斷不會錯。
如果你還不滿意的話,我可以不動這個手術,反正我即将參加國際外科學會了,這種煩心的事愈少愈好。
”财前盛氣淩人地闆起了臉。
“财前,别這麼說。
我們現在隻是在對可能攸關病人性命的問題交換意見,隻要有任何的疑慮,都應該盡可能加以排除。
這是我們醫生的職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