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人員面前,核對填寫的事項是否無誤,才能領到通行證。
财前和市田在一幢昏暗而又粗陋的木制建築物中等着叫号,财前心中有種讓人不寒而栗的不安。
檢查官的态度蠻橫而傲慢,等待叫号的人都不約而同地陰沉着一張臉,默不作聲,感覺提心吊膽,很不舒服。
終于輪到财前了,他站在檢查官面前。
檢查官千篇一律地問着财前的姓名、國籍、職業、通行目的後,又特地問了一句:“你是教授嗎?”
當财前回答“是”後,對方的态度馬上變得十分客氣:“好,請。
”
他把通行證交給财前。
接着輪到市田,檢查官再度恢複原本傲慢的态度,對照比較着市田的護照和駕照,不斷發問。
市田表情僵硬地回答了兩、三句後,檢查官點了點頭,也核準了通行證。
他們立刻坐上車子,正要開車之際,後面傳來一聲喝阻:“等一下!”
他們驚訝地轉過頭,看見兩名身穿軍服的檢查官走了過來,壓低的軍帽檐下射出銳利的目光:“這輛車檢查過了嗎?”
不等市田回答,對方便不由分說地打開兩側車門。
兩人把車座移開看了一下,并仔細檢查了駕駛座前的置物箱、後車廂,當發現并沒有隐藏任何東西時,說了聲“好”才終于放行。
車子前方的紅色欄杆升了起來。
通過欄杆,便是東柏林的土地了。
市田緊張地握着方向盤,财前坐在司機座旁的副駕駛座上翻開地圖。
曾經是柏林最繁華的菩提樹大街上的國會大廈等曆史悠久的建築物,都被戰火摧毀得面目全非。
來到大街盡頭的廣場上,當年雄偉壯麗的舊皇宮已頹然倒塌,如今隻剩下希臘式巨大圓柱兀自聳立。
慘遭炸毀的牆壁和塔屋變成了一堆瓦礫而高高堆起,在一片寂寥的廢墟中,隻有雜草綠油油地向天空伸去。
廣場上不見人影,除了一輛觀光巴士和财前他們的車以外,隻有載着東德士兵的軍用卡車往來行駛着。
離開廢墟廣場來到亞曆山大廣場,随即來到無軌電車和有軌電車穿梭的鬧市區,廣場旁的商店和咖啡店雖然有人出入,但行人的穿著打扮樸素,商店櫥窗裡的商品也很匮乏,閑暇時刻的情景完全無法和西柏林的繁榮相提并論。
市田将車子停在廣場的角落。
“這一帶是東柏林最繁華的街道,從廣場一直向東延伸的這條寬敞的道路是東柏林用來宣傳的樣闆,也是他們最引以為傲的斯大林街。
斯大林被蘇聯人自己否定後,這條街才又改名為卡爾·馬克思大街。
”
隻見這條寬約一百米的雄偉道路中間鋪設了綠地,筆直地朝東延伸,兩側整齊地排列着十五層樓的公寓,雖然這片景象十分壯觀,但街上卻鮮有行人的影子。
車子從廣場轉入布雷斯勒大道,他們根據雷記者所畫的地圖一直向北行駛,卻一直找不到前往癌症研究所所在地布甫的路。
他們向一個站在十字路口的年輕男子問路時,一位警官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問他們有什麼事。
“我們想要去位于布甫的林登堡·貝克癌症研究所,要怎麼去?”
“癌症研究所?我不知道。
但如果要去布甫的話,沿着這條街開十分鐘左右,在下一個T字路口往右轉。
”
車子再度前進,在T字路口向右轉後,四周的景色陡然一變,眼前盡是毫無人迹的荒郊。
放眼望去,麥田和小山丘一望無際,偶爾有幾間白牆、棕色柱子支撐的農舍,根本沒有任何像研究所的建築。
“市田,會不會走錯了?”财前不安地問道。
“我完全按照警官的指示,應該不會錯。
我們再開到前面看看。
”
市田加速前進,但開了好久,仍然隻見麥田和小山丘。
财前不禁焦急了起來。
天色漸暗,在渺無人煙的東德郊外這樣亂闖,不免令人心裡七上八下的,并且依規定必須趕在六點以前回檢查站。
此時,市田突然踩了剎車。
“教授!會不會是那裡?”
他指着右側一片樹木茂密的小山丘上。
綠樹叢中,隐約可以看到一幢略帶灰色的建築物。
雖然有點小,但參照地圖,發現這裡就是林登堡·貝克。
“不管是不是,先去看看。
”
财前說完,市田便刻不容緩地踩了油門。
車子沿着剛好可以容納一輛車通行的鄉間小路往上開,隐藏在郁郁蒼蒼的樹林之中的灰色建築物漸漸顯現全貌。
這是一幢藤蔓纏繞的老舊五層樓房,車子開過去一看,發現大門上挂着“德國科學院附屬醫學·生物研究所”。
财前要求市田停車。
在這幢建築物中,有一座具有世界級研究設備的癌症研究室。
财前克制住心中的激動,情不自禁地下車走近大門,守衛立刻放下像普通道路栅欄一樣的橫杆,上前盤問。
市田回答道:“我們從日本來,要來參觀這所研究所。
”
對方拉起栅欄讓他們通行。
走進大門,前往玄關的路上,财前要市田别理會前台人員,直接走進去。
好不容易來到這裡,他擔心前台的人會拒絕他們參觀。
然而,寂靜的玄關不見人影,前台空無一人。
财前和市田立刻搭乘一旁的電梯上樓。
一出電梯,看到一道昏暗的長廊,每間房間都大門緊鎖,隻有兩人的腳步聲發出回音。
來到走廊盡頭時,财前停下腳步,他們實在太幸運了:走廊盡頭挂着“癌症研究室主任E·海格教授”的牌子。
他是一名世界級的癌症學者,财前也聽過他的大名。
财前不顧自己沒有事先預約,也不管自己有沒有帶介紹信,鼓起勇氣敲了敲門。
“哪位?”一位看起來像是秘書的年輕女子開了門,“你是誰?有什麼事嗎?”
女子驚訝地望着眼前這兩位不請自來的闖入者。
“我是來自日本的浪速大學的教授财前,日前在海德堡參加國際外科學會時參觀過中央癌症研究院,所以,很想參觀一下這座著名的德國科學院的癌症研究室。
”
秘書拿起嵌在牆上的對講機,聯絡不知道身在何方的海格教授。
不久,對講機的彼端傳來了海格教授的聲音。
“我是海格教授,你們經過德國科學院的許可了嗎?”
“沒有。
”
“如果沒有德國科學院的許可,誰都不能進來參觀。
”
空蕩蕩的房間裡,隻聽到海格教授的聲音,因為看不到對方的緣故,空氣裡彌漫着一股可怕的冷清。
财前鼓起勇氣說:“我聽說曾經有位日本學者參觀過這裡,希望您也可以通融一下。
我是經曆了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才來到這裡,找到這所偉大的研究所的。
”
财前說完,對方沉默了片刻。
“他是科學院邀請的。
”
“是否可以告訴我那位學者的名字?”财前立刻問道。
他在心裡暗自盤算,隻要知道這個人的姓名,自己就一定可以通過某些渠道獲得科學院的邀請。
海格教授再度沉默了片刻:“不行。
沒有科學院的允許,我什麼都不能透露。
希望你現在就立刻離開。
”對講機“喀嚓”一聲挂斷了。
“海格教授現在在哪裡?”财前問秘書。
“我無法告訴你,請回吧,我送你。
”
秘書面無表情地打開門,帶着财前和市田走了出去。
走在來時所通過的昏暗長廊上,财前的腦海裡再度響起海德堡中央癌症研究所比希納教授說的一番話——“所謂‘學問無國界’是騙人的。
在這裡,東德和西德之間,連治病救人的醫學也有國界。
”在和這條走廊一門之隔的地方,聚集了社會主義國家最優秀的癌症學者,他們正在從事着先進的研究,卻被社會主義國家和資本主義國家間的政治圍牆阻隔,讓财前不得其門而入。
财前懷着一種難以名狀的憤怒和無法置信的情感,走出了研究所。
雷吉俱樂部的寬敞大廳内人聲鼎沸,兩、三百張座椅上擠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觀光客。
正面雙層的舞台上正舉行着噴水秀,幾千條水柱随着輕柔的音樂忽高忽低、悠遊自在地翩翩起舞。
水流時而被聚光燈照得一片明亮,時而閃耀着七彩光芒。
随着一陣更加響亮的音樂,雙層舞台的下層出現了許多彷佛是水中精靈的舞者,正以七彩水柱為背景,跳着排舞,音樂、水柱和舞者編織出一幅美輪美奂的畫面。
财前被眼前的表演深深吸引,東德之行那種令人不快的緊張感和沉重的疲勞感一掃而空。
他将盛着白蘭地的杯子放在掌心加溫,環顧四周,發現每張桌子上都有一部電話,酒酣耳熱的觀光客們拿着電話滔滔不絕地聊天、熱鬧地歡笑、吵鬧着。
“教授,我們也來玩電話遊戲吧。
”
市田說完,拿起電話,看了看寫着大廳内所有桌号的表格,撥通了電話。
一陣電話鈴聲後,斜前方兩張桌子上的電話亮起了燈,三個年輕女孩争先恐後地拿起電話。
市田操着流利的德語說道:“我們是一二六号桌的兩位日本人,被你們的美麗打動了。
”
三個人一起看往财前他們的方向,笑着回答:“多謝了!”
但市田立刻挂了電話。
“怎麼樣?教授,這次換你試試了。
你可以看這張桌号表,打電話到你喜歡的女人所在的桌号,問她要不要到這裡來,或是要不要一起跳舞。
其實換個角度來看,電話也是一種傳遞愛的信息的方法。
”
市田指着桌子旁一根管狀的圓筒,說:“你可以用這裡的便條紙,寫上情書,再寫上對方的桌号和這裡的桌号,丢進圓筒。
這個圓筒是裝有壓縮空氣裝置的通風管,會自動将紙條送到辦公室,經過分類後,再從對方桌子旁的圓筒裡跳出來。
”
“這很有趣。
不愧是德國式的實用科學,我們也來試試。
”
财前拿起一旁的便條紙,用德文寫上“我們是日本醫生,要不要和我們跳舞?靜候佳音——一二六号。
”然後将紙條丢進圓筒。
兩、三分鐘後,坐在二八〇号桌的兩位年輕女子看着财前他們的方向,兩人的頭湊在一起,好像也在紙條上寫着什麼。
不一會兒,财前他們桌上的圓筒“噗”的飛出一張紙條。
“日本的醫生,太好了,我們馬上就過去——二八〇。
”紙條上潦草的字并不怎麼漂亮。
“市田,和這種女孩子一起跳舞有沒有問題?”
“沒問題,她們不是寡婦,就是老姑娘或妓女,隻要看順眼了,之後就看各自的緣份了。
”
“太好玩了,還真來對地方了!”财前的眼中露出醺然陶醉的愉悅。
“你們好!日本的醫生,歡迎光臨!”剛才傳紙條的女人走過來爽朗地打着招呼。
兩人不像遠看時那麼年輕,年約三十歲,一個金發,另一個棕發。
穿着玫瑰色洋裝的金發女子體态豐滿,兩片厚唇非常性感,和慶子有幾分神似。
“市田,我們都好好放松一下吧。
”說完,财前摟着金發女子的肩膀走向大廳。
大廳内以七彩水壁為背景,播放着輕快的華爾茲舞曲,幾對男女沉醉地相擁而舞。
财前擁着豐滿的女體,想到明天要在慕尼黑大學施行觀摩手術,酒突然醒了一大半,但他立刻驅走了那些念頭,更用力地抱緊懷裡的女人。
“我希望一整晚都擁着你跳舞……”他的嘴唇緊貼着女人的耳邊說道。
一到慕尼黑機場,之前在海德堡分手的蘆川和波爾夫教授研究室的人員已經在機場迎接了。
蘆川一看到财前,立刻跑上前接過行李。
另外一位和蘆川年齡相仿,但個子較高的研究員則說:“财前教授,歡迎您。
慕尼黑大學醫學部外科的所有成員,都十分感激能有機會觀摩您的手術。
”
他臉上泛着紅暈,說完,立刻引領大家前往停在機場門口的汽車。
财前一坐上車,身體便重重地倒在座椅上。
昨晚在柏林的一夜風流,在他身上留下了鉛塊般沉重的疲倦。
蘆川關心地問:“教授,您氣色不太好,是不是旅途太勞累了?今天将施行的觀摩手術已經引起了很大的反響,除了要求您施行手術的科系以外,許多内科、小兒科、皮膚科的學員也提出了希望觀摩手術的申請,擠不進觀摩室的學員隻能集中在小禮堂内,從電視屏幕上觀摩。
身為内科研究員的我也感到無上光榮!不過,您好像不太舒服,身體有沒有問題?”
“沒問題,即使我的身體狀況再差,一走進手術室,就會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