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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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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征求财前的意見,财前考慮了一下。

     “既然要做鑒定人,最好同樣是消化道外科研究癌症的頂級人物。

    我看,擔任日本外科學會理事的岡山大學田淵教授,或擔任日本癌症學會會長的千葉大學小山教授,以及擔任日本消化道疾病學會會長的九州島大學星島教授,這三位都很理想,他們都對我的研究有很高的評價。

    ” 河野律師說:“我聽過千葉大學小山義信教授的大名,他和你一樣,也是食道、贲門癌的權威,其他兩位的專業是什麼?” “岡山大學的田淵教授是消化性潰瘍方面的專家,九州島大學的星島教授則專攻胰髒腫瘤外科,兩人都有十分優秀的成績。

    ” 财前說明道,又一跪着向前挪了一步。

     “這三個人裡面,千葉大學的小山教授最理想。

    一方面,他和五郎一樣,都是食道、贲門癌的權威,最主要的是他有名氣,大家幾乎都知道這個人,而且也最有威信。

    鹈飼教授,你看呢?” “嗯,雖然外界對這個人有些批評,不過,他的外科醫術很高明,是日本屈指可數的實力派,而且名氣也夠大。

    法官畢竟也是人,同樣是鑒定人,一定會更相信小山教授的鑒定。

    ” 鹈飼表示贊成,河野律師說:“那就決定委托千葉大學的小山教授。

    一旦我方委托他做鑒定人,國内就找不到第二個可以在知名度上和他勢均力敵的人了,這也是給原告心理上的一個打擊。

    ” 聽到河野說此舉可以打擊對方的士氣,又一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真是高招啊!既然這麼決定了,就非要小山教授接受我們的委托不可。

    河野律師,請你盡快帶一些禮物,去東京跑一趟,或者叫五郎陪你一起去……”他性急地說着。

     河野律師卻說:“不,鑒定人必須注重客觀性,所以委托對方這種事時,如果不按正常規矩來,對方會有所警戒,反而容易拒絕。

    雖然麻煩了些,但還是得先由身為浪速大學醫學部長的鹈飼教授寫一份公文到千葉大學的醫學部,說是因為這樣的來龍去脈,需要仰賴小山教授的鑒定,請小山教授接受我們的委托。

    同時,我會從律師的角度和财前教授一起懇切拜托他,一等對方答應,就立刻向法院申請由小山教授擔任被告一方鑒定人的手續。

    ” 他介紹了事務性的流程,鹈飼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我明天就寫封公文給千葉大學的醫學部長。

    我隻要說是國立大學的教授被病人提出誤診的控告,為了保護大學的權威和名譽,要委托對方鑒定,基于同是國立大學醫學部長的心理,他應該不會拒絕,大家的立場相同嘛。

    ” 又一立刻笑逐顔開。

     “雖然不知道原告方面會找誰做鑒定人,但絕對找不到像千葉大學的小山教授那麼有實力、有名氣的鑒定人。

    看來,除非有十足的證據,否則,打官司還是要靠實力,什麼都要靠實力,哈哈哈哈……” 自從打官司以來,這是又一首次放聲大笑,鹈飼和河野律師也跟着笑了起來,财前五郎則附和地微笑着。

     東身穿和服,抱着胳膊,面有難色地聽着關口律師說話。

    關口詳細叙述着從接受佐佐木庸平的家屬委托為原告辯護後至今為止的審理經過,并不時擡頭看着東,似乎想理解他的心情,東叼着煙鬥,仍然一臉為難。

     關口繼續說着:“無論是身為律師的我,還是家屬都對醫學一竅不通,根本不了解該找怎樣的鑒定人比較适當。

    所以,我就去拜訪将以原告證人身份出庭的第一内科裡見副教授,請教他的意見。

    他說他是内科醫生,無法推薦讨論有關癌症手術适用性的專家。

    他向我推薦了您,說您剛從浪速大學退休,目前是近畿勞災醫院院長,建議我找您商量,所以,我才會在深夜上門叨擾。

    ” 當他說明了深夜突然造訪的原因後,東終于露出了輕松的表情。

     “是嗎?原來是裡見介紹你來的。

    你剛才說為了财前的醫療疏忽想要和我見面時,我還覺得很困擾,原來是這樣……” 他拿起女兒佐枝子端來的紅茶潤了潤喉。

    關口環顧着東家豪華的客廳,裡見家簡直無法與之相提并論。

     “事實上,我原本是希望能夠在和您見面後,委托您幫我們做鑒定,但聽說您在決定繼任教授的教授選舉時,曾經和财前教授有過複雜的過節。

    按照規定,和原告、被告有利害關系的人,或是曾經有過利害關系的人無法作為鑒定人,對此,我感到很遺憾。

    ” 聽他這麼一說,東露出驚訝的表情:“你怎麼連這種事都知道,是誰告訴你的?”東不解地問道。

     關口露出一絲苦笑:“我是律師,為了尋找對我方有利的證人和鑒定人,一定得詳細調查相關的人際關系。

    其實,我知道在第一次證人調查中,作為被告證人出庭的金井副教授原本是東教授的嫡系弟子,原以為即使他不會作出對我方有利的證詞,至少應該不會有不利的證詞,但就像我剛才向您報告的那樣,他專攻胸腔外科,卻說無法光憑肉眼觀察百分之百地判斷癌性肋膜炎的紅色胸水到底有沒有癌性,必須等病理檢查報告出來才能斷定,讓我感到十分意外。

    ”關口憤憤不平地說道。

     東看着灑滿樹梢陰影的庭院:“剛才聽你談到這件事時,我也感到驚訝不已。

    從報紙上看到這件事時,我對财前發生這樣的事并不意外。

    以他的個性來說,他一定會利用擅長的權謀術數,想盡辦法擺平這件事。

    但我實在難以想象,連在我眼中算是一個典型的學者、也很懂得師生之禮的金井竟然會大言不慚地說出這種泯滅醫生良心的證詞……”他失望地說道。

     “所以,我們原告方面無論找證人或找鑒定人時,都像瞎子摸象一樣毫無方向,也不知道到底該找誰做證人、做鑒定人,為此傷透了腦筋。

    尤其在這次大河内證人做出如此重大的證詞後,如果臨床醫學家的鑒定意見,可以從客觀的角度進一步左證大河内證人的證詞,将會在案件審理上起到極其重大的作用。

    所以,我才特地拜托您為我們推薦合适的人選。

    ” 關口向東求助,東左右為難地陷入了沉默。

     “東教授,拜托了。

    隻有您才能夠向我們推薦足以與财前被告的鑒定人相抗衡的人選。

    ” 關口似乎已經走投無路了,東的表情則彷佛下定了某種決心:“聽你剛才的說明,原告方面需要的鑒定人必須認為有轉移竈時不應該動手術,正因為動了手術,才會導緻病人死亡,對不對?” 東問了之後,再度陷入沉思。

    片刻之後,他說:“我想,東北大學的一丸名譽教授應該是理想的人選。

    他是腹部外科的專家,一向堅持主張病患有轉移竈時不能動手術。

    而且,雖然他有一定的年紀,但他的手術技巧仍很高明,至今仍然被稱為——‘手術刀之神’,對自己信奉的學說和臨床經驗持有牢固的信念。

    我認為,委托一丸教授作為原告鑒定人最理想。

    ” “這是我們求之不得的人選。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麻煩您幫我寫一封介紹信?否則,我們和他素昧平生,突然委托他鑒定,恐怕他也不會接受。

    拜托您了!”關口探出身子說。

     “好,晚一點我就寫一封慎重的委托信給一丸教授。

    一丸教授是我在東都大學時的學長,我們剛好認識,所以,他應該會答應。

    ” “謝謝您,您不僅向我們推薦一丸教授,還親自寫委托信,實在不敢當。

    裡見醫生雖然隻答應我們會秉持醫生的良心說實話,其他并沒有多說什麼,但我可以感受到他對佐佐木庸平的家屬的極度同情。

    如今又得到東教授您的大力幫助,家屬們一定會感到萬分欣慰……再次感謝您!” 關口深深地鞠躬道謝。

     “我并不是基于對财前的私人恩怨才這麼做,聽你談到證人在法庭上作證的情況,不僅是你,連我都感到義憤填膺。

    而且,我個人對于在癌症已經轉移到肺部的情況下,仍然堅持動手術這一點也持保留的态度,這也就讓我無法袖手旁觀。

    财前這個人一定會不擇手段,請到很有實力的鑒定人,所以,你不能因為我向你推薦了一丸教授就放松戒備。

    身為原告律師,如果沒有相當的毅力,很難打赢這場官司的。

    ”東以專業醫師特有的鄭重、謹慎态度說道。

     關口律師恭敬地道謝離去後,佐枝子走了進來,輕輕地靠近正坐在沙發上沉思的東。

     “父親,剛才那個人說是為了财前醫生官司的事來找您,到底是什麼事?”佐枝子剛才在玄關接待關口,所以略知一二,她關心地問道。

     “他是要我幫他推薦原告的鑒定人。

    他先去找了裡見,裡見說自己是内科醫生,建議他來找我,所以他才過來。

    我向他推薦了東北大學的一丸名譽教授。

    裡見真了不起,竟爽快地答應擔任原告的證人出庭作證。

    他身處充滿威權主義和封建氣息的浪速大學中,卻勇敢支持控告鹈飼主流派核心人物财前的原告,并答應出庭作證,這不僅需要極大的勇氣,也是賭上了自己的将來。

    裡見在學術上刻苦鑽研,個性也冷靜,我想,他絕不是因為一時的感傷或同情,而是有相當的心理準備才會做出這個決定。

    他真偉大,讓人望塵莫及。

    ” 東欽佩地說道,佐枝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父親的臉。

     “父親,正因為事不關己,您才會欽佩他偉大。

    先不說裡見醫生如果做出對病人家屬有利的證詞,使财前醫生打輸官司時會如何,即使财前醫生赢了,裡見醫生也會因為對本校教授做出不利證詞而被趕出大學……” 佐枝子一臉憂慮,東不知該如何回答。

    事實上,正如佐枝子所說的,裡見一旦做出對病人家屬有利的證詞,很可能影響他自己的将來。

     “父親,如果是您的話,您會怎麼做?您在教授選舉時,也沒有挺身而出阻止财前副教授升為教授,而是把金澤大學的菊川醫生推到第一線作戰,自己卻袖手旁觀。

    雖然您說在充滿威權主義和封建性的浪速大學中,裡見醫生的行為很了不起,但父親您在那所大學工作時,是否曾經嘗試改變這種氣氛?相反的,您反而曾經推波助瀾……” 佐枝子的嘴裡不斷吐出指責父親的話。

     “你怎麼了?怎麼突然那麼生氣?我隻是對裡見的态度很感動,正因為受到了感動,才會向通過裡見引介登門造訪的原告律師推薦合适的鑒定人選,我還準備連夜寫一封委托信給東北大學的一丸名譽教授。

    你到底要我怎麼做?”東有些困惑。

     “我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要怎麼做。

    想到裡見醫生的将來……雖然希望他即使成為原告的證人,也不要做出對病人家屬有利的證詞,但同樣的……不,我更希望裡見醫生可以活得像自己,即使承受校内再大的壓力,也應該說實話。

    我隻是覺得在現今的大學中,竟然沒有裡見醫生的容身之地,實在讓人感到悲哀。

    ” 佐枝子回憶起在加茂的桃樹林中兩個人獨處交談時,裡見流露出的那股醫學家的真誠,當時内心對裡見所産生的那份思慕,頓時像決堤的洪水般湧上心頭。

     “佐枝子,難道你……” 東說到一半卻被佐枝子身上冷冽而強大的氣勢震住,把下半句話吞了回去。

     鑒定人一出庭,旁聽席上所有的視線都停駐在千葉大學小山教授和東北大學一丸名譽教授身上。

     原告佐佐木良江和被告财前五郎,也以萬分緊張的視線迎接各自的鑒定人出庭。

    被告一方的鑒定人小山教授修長的身材穿着一套潇灑的深灰色西裝,年齡剛滿五十,渾身散發出足以勝任日本癌症學會會長身份及幹練外科醫生特有的自信和活力;原告鑒定人一丸名譽教授看起來矍铄硬朗,讓人完全感受不到他已經六十七歲了,他以行醫四十年的豐富經驗和穩重的态度與小山教授并排站在證人席上。

     審判長将兩位鑒定人預先提交的鑒定書放在桌前,進行人别訊問後,請他們宣誓。

     “我發誓将憑自己的良心誠實鑒定。

    鑒定人一丸直文。

    ” 接着由小山教授宣誓後,審判長宣布:“現在開始訊問鑒定人。

    由原告律師開始訊問。

    ” 關口律師恭敬地面對一丸名譽教授。

     “原告的鑒定事項是,當發現肺部已經有癌症的轉移竈時,切除胃贲門部的主病竈是否會引起轉移病竈增殖,結果導緻癌性肋膜炎。

    也就是是否該針對主病竈動手術的問題,希望您向我們談一下您對這個問題的見解。

    ” 一丸名譽教授緩緩地說道:“當癌細胞轉移到肺部時,如果針對主病竈動手術,引起轉移竈惡化的可能性相當高。

    根據我擔任外科醫生行醫四十年的臨床經驗,在手術前的X光檢查等各項檢查時,以及在手術時肉眼完全沒有發現癌細胞轉移到其他器官,甚至對鍊接主病竈的組織和淋巴腺等做能力所及的處理後,肉眼無法看到的癌細胞仍然會隐藏在某個部位。

    這種情況下,一旦切除了主病竈,癌細胞很可能以此為契機增殖。

    ” “所以,您認為當發現癌細胞轉移到其他器官時,是否應該切除主病竈?” “基于我剛才所述的理由,一旦發現有轉移現象,無論轉移的形态多麼微小,都可能因為切除主病竈引起轉移竈的惡化。

    原則上我認為不應該動手術,必須采用對症療法,施以鎮痛劑改善疼痛現象,并用氧氣改善呼吸困難等症狀,設法減輕病人的痛苦,盡可能延長病人的壽命。

    ” “關于委托您鑒定的本案,您也認為不應該接受手術嗎?”關口律師繼續問道。

     “從客觀的角度來看,我認為不應該動手術,因為當轉移發生在遠隔的肺部時,代表已經是全身的疾病,即使将局部的胃切除也沒有意義。

    在全身極度衰弱,或是有高度腹水時,外科侵襲是絕對的禁忌,本案中的病例也應該用這種保守方法來處置。

    ” 他的語氣平和,卻明确道出佐佐木庸平不應該接受手術的立場。

    财前神色一變,旁聽席上的浪速大學相關人員和醫師公會的幹部也騷動起來。

    關口律師感受到了這一騷動,說:“我的詢問到此結束。

    ” 當關口回到座位時,審判長問道:“被告律師有沒有問題?” 河野律師立刻起身,開始反對訊問。

     “你剛才談到,當發現轉移竈時,不能動手術,要運用對症療法努力延長病人的壽命。

    但目前手術的方法有了顯著的改良和進步,手術時間也大為縮短,手術對病人的外科侵襲相較于以前是大為減少。

    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不好意思,你的方法是否太消極、太保守了?” 河野的态度恭敬,但話裡明顯頗不以為然。

    一丸名譽教授一臉憤慨。

     “現今的手術方式、麻醉和術後處置的确有了長足的進步,但是,這并不代表完全不顧病人的情況,輕易增加外科侵襲的做法就是積極、有效的療法。

    我認為這是最近少壯派學者在癌症問題方面的一種錯誤傾向。

    ‘積極’這樣的字眼,的确容易令人産生進步的印象,但你必須了解到,尤其在外科手術上,這種貿然的積極往往會因此造成不堪設想的後果。

    相反,采用那些看似消極卻有助于延長病人生命的治療方法,才是醫生的真正使命。

    ” “但這樣似乎對醫學的進步缺乏貢獻。

    即使出現了一、兩位不幸的犧牲者,如果能夠因此拯救成千上萬病患的生命,就應該勇于嘗試,這種積極性才是醫生的使命,才能促進醫學的進步。

    據我所知,你這種對癌症的态度是二十世紀初期的舊式思想。

    ” 一丸名譽教授勃然大怒:“什麼叫即使出現一、兩位不幸的犧牲者,也要勇于嘗試才是醫生的使命,才能促進醫學的進步?人不是實驗室的白老鼠!照你這麼說,被認為是一種殺人罪的安樂死也應該被大家接受嗎?請你收回剛才這句話!” 嚴厲的喝斥響徹整個法庭,河野律師吓了一跳。

     “我的表達方式不夠恰當,似乎引起誤解了。

    我收回剛才的發言。

    ” 河野就此結束了訊問,審判長宣布:“接下來由被告方面的鑒定人進行鑒定,請被告律師開始訊問。

    ” 小山教授用登上學會報告講台的姿勢站上證人席,河野律師起身迎了上去。

     “被告鑒定事項有兩項。

    第一,當發現肺部有轉移竈時,切除胃贲門部的主病竈對病人的預後是否屬于必要的處置;第二,主病竈的手術和轉移竈的增殖之間是否有必然的因果關系。

    首先針對第一個問題,您有什麼看法?” “我認為,除非是特殊的病例,一般來說,即使有少許的轉移竈,也應該積極地切除主病竈,同時,我個人也一直采取這種方法治療病人。

    理由是,目前放射療法和化學療法有了很大的進步,在切除主病竈後,可以利用這些輔助療法抑制轉移竈的癌細胞增殖。

    在我經曆的九百八十九例病例中,也很少發生轉移竈的癌細胞增殖的情況。

    轉移癌的确很危險,但我也經曆了十幾個病例,在切除主病竈後,轉移竈不僅沒有增殖,反而停止增殖或縮小,甚至可以完全治愈。

    國内外的文獻報告中指出,在切除主病竈後,還可以避免主病竈的癌性惡性液體對人體産生緻命的影響。

    因此,我确信當同時有原發病竈和轉移竈時,切除原發病竈後,即使無法切除轉移竈,也可以明顯改善病人的預後狀況。

    ”小山教授以充滿自信的強烈語氣斷言。

     河野律師迫不及待地追問:“您的意思是,本案的情況也應該動手術嗎?” “沒錯。

    胃贲門癌會引起食物通過困難,使病人産生痛苦,也會引起營養障礙,加速死亡。

    為了消除這些不利因素,即使肺部的轉移竈已經相當明顯,切除主病竈也是十分正确的處置。

    ” “其次是,對于鑒定事項中第二項,主病竈的手術和轉移竈的增殖之間的因果關系,您的看法如何?” “在切除主病竈後,即使導緻轉移竈的增殖,也可能是因為其他的某種契機引起增殖的時期剛好與切除的時期一緻。

    事實上,在某些病例中,切除主病竈反而使轉移竈縮小了,所以,我不認為這兩者之間有必然的因果關系,這是我從自己經手的九百八十九例病例數據中得到的結論,也是最近醫學界的主流思想。

    ” 财前被告露出振奮的神情,坐在旁聽席上的财前又一和醫師公會的人也露出放心的神色。

     “我沒有問題了。

    ” 河野律師回到座位後,原告律師關口起身進行反對訊問。

     “你剛才多次強調自己有九百八十九例的豐富手術經驗,我也對此表示敬意。

    在這些病例中,有幾例和本案一樣,是同時有轉移到肺部的病竈存在的贲門癌手術?” “七例。

    這七例的手術都很成功,其中有四例已經存活超過五年。

    ” 小山似乎在誇示自己的高超技術。

     “很好。

    迄今為止,日本學會報告中,同時有肺部轉移現象的贲門癌手術的成功例有多少?” “我可以明确告訴你,在日本學會中,我的成功例最多,至于其他大學有幾例,我就不清楚了。

    ” “是嗎?這就代表有肺部轉移現象的贲門癌十分罕見。

    當發現這種罕見的病例時,隻要是外科醫生就一定會躍躍欲試吧?” 關口律師丢下一個誘餌。

     “那當然。

    贲門癌本身就很難發現,通常都到末期才會被發現,一旦發現後,外科醫生當然希望趕快開刀,親眼确認。

    ” “原來如此。

    很好。

    會不會因為注意力都集中在贲門部的主病竈上,反而忽略了轉移竈?” 小山教授差一點中了他的圈套:“不,這隻是膚淺的外行的想法,每位醫生都十分清楚,癌症之所以可怕,有一大半的原因在于轉移,更何況能夠發現早期贲門癌的優秀外科醫生,怎麼可能有這種不謹慎的心理盲點。

    ” 小山教授有驚無險地擊敗了關口的誘導訊問。

     “好,最後再問一個問題。

    你剛才說,除非是特殊的病例,否則,即使有轉移竈,原則上也應該動手術。

    你是否認為本案就屬于這種特殊的病例?” “這必須視轉移竈的大小、部位和數量決定,我看了本案的病理報告和其他記錄,并不認為本案屬于特例,相反,切除主病竈是正常的處置。

    但由于每位病人的身體狀況不同,這樣的因素會影響手術的結果,因此很難一概而論。

    ” 他完全否定了關口的假設。

     “我了解,你是說無法一概而論。

    我沒有問題了。

    ” 關口律師回座後,審判長說:“本庭想訊問小山鑒定人。

    根據你的說法,當有轉移竈時,必須視病人的症狀和身體狀況決定是否該切除主病竈,無法一概而論。

    但又說原則上必須動手術,請問你的根據是什麼?” 審判官訊問的語氣很微妙,小山教授沉思片刻才回答:“在無法百分之百獲得确定效果的情況下,切除主病竈或許是一種賭博,但這也正是目前癌症治療的困境。

    在進入二十世紀後半期的現在,即使在肺部發現原發病竈,并轉移到大腦時,仍然會積極地采取切除主病竈的治療方法。

    隻要有一個病例在預後有改善的情況或是獲緻成功,醫生就不該坐視病人病情的惡化,而應該作最完善的努力,期待可以使用相同的方法治療自己的病人,這是現代醫生的職責。

    近年來,外科學界也逐漸普遍傾向于采取這種積極的做法。

    ” 審判長轉而看着一丸名譽教授:“關于這一點,請一丸鑒定人發表一下意見。

    ” “剛才提到賭博的字眼,我認為不能拿人命當賭注,因此,雖然有人會認為我的想法太消極,但隻要切除正處于惡化期的癌症主病竈後引起轉移竈增殖的可能性沒有消除,我就絕對堅持不應該動手術。

    ” 他毅然決然地說完後,審判長便宣布休庭。

     “一丸、小山兩位鑒定人的意見中,都有許多值得參考的部分,法院将把兩位鑒定人的意見作為今後審理的重要資料,今天的審理到此結束。

    ” 車子一停在醫師公會會館前,财前便快步跨入正面的自動門。

    眼尖的櫃台女職員看到财前,立刻帶他去二樓内側的接待室,岩田重吉和鍋島貫治早已在那裡等候多時。

     岩田和鍋島坐在皮制沙發上喝着威士忌,一看到财前,立刻迫不及待地站起身。

     “對不起,我來晚了。

    在鑒定人訊問結束後,我隆重招待了小山教授,他說一定要搭四點的班機趕回東京,所以我又送他到伊丹機場,沒想到這麼晚才過來,真對不起!” 财前和身為浪速大學校友會幹部同時也是老前輩的岩田和鍋島約好了見面,此時正在為自己比約定時間晚到了一小時連聲緻歉。

    岩田遞了一杯酒給他。

     “今天辛苦你了。

    我聽說上次大河内的證詞對你很不利,所以今天和鍋島兩個人搶了前排的座位去旁聽,小山教授不愧是在國外也很受好評的食道外科權威,他的鑒定真精彩!托他的福,今天總算可以挽回上次大河内證詞所造成的不利局面,終于打成平手了!我們也松了一口氣,來,先幹一杯吧!” 财前掩飾着滿臉的倦容,拿起威士忌杯一飲而盡。

    鍋島已經有醉意了。

     “财前,看來你也累壞了吧。

    我從報上看到這件事時,就對提出控告的病人家屬和大肆報導的《每朝新聞》恨得牙癢癢的。

    最近的病人拿着健保,像去澡堂一樣到處找醫生看病,也難免會導緻醫生偶爾因為無法充分診察或做檢查而誤診。

    但媒體卻撇開這些不談,隻要病人有意見,就大肆炒作什麼誤診、誤診!這些報社還自以為是法官,專門寫那些偏袒病人的報導!不久前,我看到《每朝新聞》的市議會記者,還臭罵了他一頓,叫他們别寫這種莫名其妙的文章。

    對了,鹈飼醫學部長到底有什麼打算?”他撚着上唇的胡子問财前。

     “鹈飼醫學部長擔心這件事會鬧大,已經要求各家報社的幹部,在結案之前不要寫一些刻意炒作的報導。

    這次的事情隻有鹈飼醫學部長、河野律師和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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