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開着玩笑,從裡見手上接過載玻片,便走進檢驗室,坐在一整排的顯微鏡的桌前。
都留一坐下來,剛才的嘻皮笑臉不見了,眼神變得十分專注,搖身一變成為嚴肅的病理專家。
他看着鏡頭,謹慎地觀察着。
都留檢查完後,擡起了頭。
“靠左側那三個相互結合的細胞中,有一個出現異常,但還不能斷定到底是不是癌細胞。
”
“果然如此。
其實,這個病例是我去奈良十津川村做胃部集體體檢時發現的,之後一直在做追蹤檢查,我擔心自己對病人産生了私人情感,反而看過了頭。
”
“裡見,你判斷得沒錯。
那,接下來要做什麼檢查?”
“我看要再做一次細胞診,或是做活體切片檢查。
但我認為活體切片檢查應該比較理想。
”
“我也贊成。
從息肉的結構來看,很可能産生了變異細胞,但細胞診檢查很難鑒别出到底是良性還是惡性的。
活體切片檢查可以直接切下組織進行檢查,比較容易鑒别。
我希望可以親自做這個切片采樣的組織标本。
”都留從病理學家的角度發表了意見。
“活體切片檢查對這種隆起病變的診斷正确率比較高,我一定好好采樣,會讓你滿意的。
謝了,你忙吧,我走了。
”裡見點點頭并道了謝,站起來正想離開。
“如果你還沒吃午飯,就一起去餐廳吧。
”都留邀裡見一起用餐。
已經過了一點半,餐廳内隻有稀稀拉拉的幾個人。
裡見和都留選擇靠窗的桌子面對面坐着,點了咖喱飯和咖啡。
“原來是都留和裡見啊!”
背後傳來洪亮的聲音,轉身一看,原來是外科主任槙和放射科的立石,他們兩人和都留、裡見是近畿癌症中心早期胃癌研究小組的核心成員,四個人經常在研究會上展開激烈的讨論。
“你們也這麼晚才吃飯嗎?一起坐吧。
”
都留熱情邀請,外科主任槙說:“不,我們剛才随便吃了一下,馬上要施行胃癌手術,這是一個很值得讨論的病例,我會在下一次的病例檢讨會上報告。
”
說完,他便和立石一起匆忙離開了。
裡見看着他們的背影出了神,露出一臉恬淡的笑容——在國立浪速大學,絕對看不到這麼年輕的主任級人物。
“裡見,你來這裡也快有一年了吧。
怎麼樣,還習慣嗎?”都留似乎察覺到裡見若有所思。
裡見吃着服務生端來的咖喱飯,說道:“剛開始的時候,隻覺得這裡可以擺脫大學裡那些煩瑣的雜事,專心做研究,覺得有種安心感。
最近,我漸漸可以和其他各科的研究人員暢所欲言地交換意見,很慶幸自己能愉快工作,我真是來對地方了。
”裡見的眼睛澄澈發亮。
“很高興聽你這麼說,之前我曾聽過你離開大學的事,有時候,我會試着想了解你的想法。
雖然有些人對你閑言閑語,但我覺得你在那樣的情況下仍然堅守節操,選擇離開大學,真的很偉大。
有些人為了坐上國立大學教授的位子,承受常人無法想象的屈辱;也有人為了爬上教授的位子不惜耍陰謀。
你當時身為副教授,眼看距離教授的職位不遠了,卻毫不留戀地選擇離開。
我想,這不是單憑那種廉價的人道主義或感傷就能做到的。
”都留感慨萬千地說道。
“不,現在回想起來,我實在後悔,既然在病人死後,我可以這麼堅持自我的信念,為什麼在病人活着的時候我卻沒有堅持呢……”
裡見忽然想起财前等不及佐佐木庸平上訴審的結果,就急于參加學術會議會員選舉的事,不禁感到怒不可遏。
财前眺望着籠罩在庭園燈下的院子,享受着難得的和家人齊聚一堂的晚餐時光。
分别就讀小學六年級和四年級的兩個孩子在财前的陪伴下,樂不可支地将漢堡、牛排送入口中,興奮地談論當天學校發生的事。
長子一夫剛聊起學校将要組織去遠足的事,次子富士夫又立刻興奮地談起最近學校裡流行的漫畫怪獸王。
在漫畫和遠足這些童趣十足的話題中,一家人其樂融融地享用着晚餐。
“我很厲害喲。
今天在學校玩怪獸遊戲時,我是怪獸王,從很高的單杠上跳下來哦。
”次子富士夫揮動着叉子說。
“萬一摔斷腿怎麼辦?下次不許再這麼調皮!”母親杏子忍不住停下手,擔心地訓斥着。
“那有什麼關系,萬一跌倒了,反正爸爸很快就會幫我治好!”
富士夫和财前很像,皮膚有點黑,炯炯的眼神中透着一股淘氣。
他不論是在長相或性格上都較長子一夫更神似财前,功課也很好;長子則比較像杏子,圓圓的臉十分白淨,性格也像女孩子般溫柔。
“爸爸,富士夫常常玩一些危險的遊戲,老師對他的調皮一點辦法都沒有。
”
“那有什麼關系。
上次大阪的外公不是說了,頑皮沒關系,隻要會讀書就好了。
”
“外公怎麼可以說這種話?你們是附屬小學的學生,如果不乖乖聽話,會讓媽媽很沒面子。
”杏子皺着眉頭說。
“外公說得沒錯。
但是,要注意不能弄傷别人,聽到了沒有?”
“爸爸,我當然知道。
”富士夫一副小大人的模樣。
“好了,現在輪到哥哥說遠足的事了。
這次要去哪裡?”
“要去爬摩耶山。
我準備素描一些摩耶山的植物,現在是五月,山茶花應該開了吧。
”
“我也想去摩耶山。
爸爸,你帶我去嘛!”
“最近爸爸除了醫院的事,還有很多其他的事得忙,所以這一陣子可能不行,叫媽媽帶你們去吧。
”
“可以啊,摩耶山很近,星期天我開車帶你們去,還可以在山上的飯店吃蒙古烤肉喲。
”杏子一口答應。
“酷斃了!那就下星期天去,一言為定哦!”
富士夫和一夫都興奮地拍着手,這些都是财前在少年時代無法享受的家庭和樂。
當他讀小學時,任職小學教師的父親就死了,他由母親一手帶大,靠着母親做家庭代工的微薄收入和獎學金讀到大學。
财前的母親為了兒子的将來着想,拱手将他送進财前家做入贅女婿。
母親或許是終于放下了心頭的大石頭,在得知财前在一審判決中勝訴的翌月,便因多年宿疾高血壓駕鶴歸西了,财前也同時失去了每個月瞞着妻子杏子去中央郵局寄錢給母親的樂趣。
“爸爸,等一下吃完飯,我們可不可以一起玩外公送的樂高玩具?”
孩子們向父親撒着嬌,但今天晚上,佃和安西會來家裡。
“爸爸今天動了三個大手術,有點累了,而且等一下醫院的醫生叔叔也要來家裡,下次再陪你們玩。
等一下把功課寫完後,就早一點上床睡覺吧。
”
财前的話中有着父親特有的溫柔。
孩子們雖然有點失望,但在用完餐後水果後,便立刻回到二樓自己的房間去了。
孩子上樓後,妻子杏子洗完澡,身上飄着濃郁的香水味靠了過來。
“老公,難得今天可以放松一下,為什麼還要找佃醫生他們過來?有什麼急事嗎?”
“為了學術會議選舉,我讓他們去辦一件很重要的事。
但怎麼這麼晚了還沒有來?”
雖然目前還沒有正式宣布财前成為學術會議選舉的候選人,但他要求心腹佃講師和安西醫局長,花了整整一星期去偵察對手候選人——洛北大學神納教授的情況,今晚,他們要來報告偵察的結果。
“他們一定拚了命為你奔波,才會耽誤了時間。
你覺得我香不香?這是嬌蘭的‘夜間飛行’耶。
”孩子不在旁邊,杏子千嬌百媚地将身體倚靠在财前的胸膛上。
“不行,等一下佃他們就要來了。
有沒有準備酒?拿威士忌……拿‘約翰走路’好了,今天要好好招待他們。
”财前輕輕摟着杏子的身體,哄着她說道。
“好。
你前年才當上教授,如果這次又當選學術會議的會員,就是錦上添花了。
我爸一直說,他選中的績優股漲勢驚人,他心情可好得很呢!”
杏子說完,就起身去廚房叫女傭準備。
看着杏子離去的背影,财前暗自思忖,如果沒有敢撒銀子換取名譽、希望為财前家增加勳章的嶽丈和滿足于這些名利的妻子,一介窮苦學生黑川五郎,怎麼可能成為國立大學的教授财前五郎,又怎麼可能成為學術會議選舉的候選人?
門鈴響了,佃和安西來了。
“這麼晚了,辛苦你們了。
他從剛才就在等你們了。
”
玄關傳來杏子嬌媚的聲音,财前馬上走進客廳。
“教授,我們來晚了。
這次在充分偵察敵情後,得到了寶貴的情報!”佃一看到财前,馬上興奮地說道。
“是嗎?太辛苦你們了,來,我們邊喝酒邊聊。
”
财前按捺住心中的焦急,請佃和安西坐在放滿下酒菜的桌旁,幫他們倒了威士忌後問道:“是什麼寶貴情報?”
佃啜了一口威士忌:“果然不出教授所料,鹈飼醫學部長推舉您為候選人是另有目的。
另一位候選人洛北大學神納教授和鹈飼醫學部長都有意争奪内科學會理事長的寶座,彼此正處于對立的立場。
”
财前聽佃一口氣說完,側着頭思考着:“鹈飼醫學部長已經六十多歲了,是内科學界的老前輩,對方雖然成績斐然,但剛滿五十歲,隻能算是學術界的後起之秀吧。
”
“正因為是學術界的後起之秀,所以才成為鹈飼醫學部長的強勁對手。
先前東都大學田沼名譽教授曾當了七、八年的内科學會理事長,這位獨裁的理事長去世後,學會内部針對繼任理事長人選出現了新的聲音。
許多人認為學會應該緻力于年輕化,不能再受學閥的束縛,新理事長應挑選能為學會帶來清新活力的人選。
其中,進步派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