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過後,浪速大學附屬醫院寬敞的走廊上,上午挂号的病人仍然引頸等候着輪到自己看病的機會。
其中,第一外科的門診室裡更是擠滿了候診的病人,護士透過麥克風叫喚病人名字的高亢聲音中,也帶着幾分疲憊。
米白色的門診室以隔闆隔成了五間,最裡面的診察室内,佃講師從剛才起就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眼前這位病人。
這名叫安田太一的看上去有五十四、五歲的病人,看完診後仍然光着上身,一動也不動地杵在那裡。
“我十分了解你想請财前教授看診的心情,但我是第一外科的講師,已經幫你做了胃液檢查、X光檢查和胃鏡檢查,診斷出是胃潰瘍。
為了安全起見,明天還要再照一次X光,請你照我說的去做。
況且,今天也不是教授看診的日子。
”佃一臉不知所措地說。
自從安田太一、兩星期前第一次來初診後,佃已經為他做了各項的檢查,目前懷疑是贲門癌,根本沒必要特地請教授複診。
安田太一擡起黑黑瘦瘦的臉:“我知道講師比一般的醫生厲害,但我隻要讓這裡最厲害的财前教授幫我看一下就好。
況且,我剛才在走廊上候診的時候,親眼見到财前醫生走進另外一間診察室了。
”他執意要求道。
“你一定是看錯了,今天門診醫生的名牌都挂在走廊上,你自己去看一下就知道了。
”佃有點惱火,但又怕激怒這個死腦筋的病人,怕他會一氣之下闖進正在為特診病人看診的教授診察室,因而極力耐着性子說服他,但安田太一卻怎麼也不肯穿上襯衫。
“我怎麼可能看錯?那張濃眉大眼、充滿男子氣概的臉,就是常常出現在周刊和報紙上的财前醫生,絕對錯不了!和我一起來的員工也說是他,對不對?”
經營一家中小型油漆公司的安田太一問一旁幫他拎着皮包、陪他一起進診察室的年輕職員,職員很确定地回答:“對,剛才财前教授從我們面前走過去,走到最裡面那一間診察室了,絕對錯不了。
”
“即使真的是财前教授,今天也不是排定的教授看診日。
”
除非是特診病人,否則,在非教授看診日時,根本不可能由教授為病人看診。
“是嗎?其實我也帶了介紹信……”
安田太一似乎看穿了佃的心思,從站在他身後的職員手上接過皮包,找出一張名片,是大阪商工會專務理事的名片。
像财前教授那麼有名的醫生,自然經常有人拿着介紹信來找他,佃就得把介紹信分成ABC不同的等級,然而要分辨到底哪一個等級以上要由财前教授來看診是一件很傷腦筋的事,甚至比為病人看診更傷神。
尤其最近這一陣子,财前教授忙于學術會議選舉,處于神經緊繃的狀态,佃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他露出一臉為難的表情,說:“财前教授真的在教授診察室嗎?”
他其實并不是真的在問旁邊的護士,但這位“菜鳥”護士卻傻傻地老實回答說:“對,沒錯。
”
“你看,我沒說錯吧?”安田太一立刻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穿上了襯衫。
“我不知道教授方不方便為你看診,不過,你跟我來。
”
這位病人被診斷為疑似贲門癌,正好是财前教授的專長,因此,佃就讓年輕醫局員繼續看其他病人,自己則拿着X光片、胃鏡照片和一堆檢查報告,帶着安田太一走向隔壁的教授診察室。
“我是佃,可以打擾一下嗎?”
“嗯,好。
”财前的口氣十分傲慢。
佃走了進去,剛為特診病人看完診的财前正在用消毒液洗手。
“有什麼事嗎?”
“有一位病人拿着商工會專務理事的名片,堅持要請教授幫他看診……”靠财前一手提拔成為講師的佃拿出安田太一交給他的名片,像年輕醫局員一樣戰戰兢兢地說明道。
财前用護士長遞過來的毛巾擦了擦手,瞪着佃說,“佃,你是講師呀!身為講師,你總該知道,在非教授看診日,除非是特殊狀況,不然即使病人帶了介紹信來找教授,也都是由講師看診的,你怎麼連這點判斷力都沒有?”
“真的很抱歉,我也這麼告訴病人,但他帶了介紹名片來,我就……”
佃連聲賠着不是,正要退出去,安田太一突然鑽了進來。
“請問是财前醫生嗎?我很清楚像您這樣的名醫一定很忙,但既然來到浪速大學醫院,就想讓您為我看一下診。
隻要是您幫我看的診,即使說我是癌,我也能夠接受。
”
安田太一低聲下氣地靠近财前,财前心中突然“啊”地叫了一聲,并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
這名病人剛好約摸是五十四、五歲,再加上理着五分頭,以及略微肥胖的中等身材,簡直是兩年前接受贲門癌手術後死亡的佐佐木庸平的翻版!财前頓時覺得不寒而栗,佃并不清楚佐佐木庸平生前的長相,所以無法了解财前内心的恐懼。
安田太一和一般的病人不太一樣,頗為能言善道。
“我并不是不相信佃醫生的診斷,這也是我身為中小企業老闆的悲哀啊——公司的一切都要由老闆一肩挑起,萬一我有個三長兩短,妻兒老小和公司的員工就隻能坐以待斃了。
所以,在擔心有可能罹患癌症的時候,如果能有大阪最好的,不,是全日本最好的醫生看一下,也會比較安心。
前不久我千拜托、萬拜托,好不容易才請到商工會的專務理事幫我寫了介紹信。
雖然今天不是您看診的日子,但您剛才好像也看了一個病人,可不可以讓我也沾一點光?”
他的一雙小眼睛睜得大大的,連老是卑躬屈膝地将“中小企業、中小企業”挂在嘴上這一點,也和佐佐木庸平生前如出一轍。
他看财前一語不發,就得寸進尺地喋喋不休。
連身為中小企業老闆這一點也和佐佐木完全相同——财前的内心泛起了一種複雜的不安,為了掩飾這份不安,他對佃說:“那我就看一下X光片吧,馬上幫我準備。
”
在佃準備時,财前一直望着窗外。
他想,隻要看一下X光片後就把這名病人打發走,以消除那種無可名狀的不舒服感覺。
财前的身後,佃和護士正打開X光讀圖機的電源,将X光片夾在扣環上。
“教授,已經準備好了。
”
财前轉過身來,雙手插在白袍的口袋裡,一走向讀圖機卻臉色大變。
“教授,目前還沒有做X光透視,還無法做最後定論。
但依我的診斷,這個部分有陰影,我在想,會不會是……”
他話還沒說完,财前就打斷了他:“不需要再做X光透視了……”
不需要再做X光透視,就可以看到贲門小彎側有一個胡桃般大的陰影,是很明顯的贲門癌。
财前出于本能地大聲吆喝:“肺部X光片!”
“那個,還沒有拍……”
聽到佃詫異的聲音,财前才驚覺到自己的失言。
在現階段根本不可能拍肺部X光,但财前對自己聯想到佐佐木庸平而情不自禁地要求拍肺部X光片感到萬分狼狽。
“不,我是說,為了安全起見,要記得照。
”财前極力掩飾着自己的失言,又再度看着讀圖機上的胃部X光片。
“不需要再做X光透視。
是比較早期的贲門癌。
”
“卡、卡爾……是什麼意思?”安田太一問道。
“沒事,是胃潰瘍的意思,要立刻住院動手術。
”财前為了掩飾内心的慌亂,急忙說道,卻不敢正視病人安田太一的臉。
“原來不是癌,隻是胃潰瘍。
那就不要動手術,現在這種情況,吃藥應該也可以治好吧?”
“不行,這種胃潰瘍用内科治療已經來不及了,還是要動手術。
如果不及時治療,就會發展為癌症,所以,要盡快住院動手術。
”
财前一說完,安田太一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财前醫生,求求您,如果非要動手術的話,就請您幫我動手術。
如果是其他醫生幫我動手術,我情願不動手術,吃藥就好。
”他的态度十分堅決。
“胃潰瘍手術不是什麼大手術,誰都可以做。
”财前似乎想逃避。
“如果您不幫我動手術,我就幹脆不治了。
等變成癌以後,我寫封遺書,死了算了!”
安田太一仍然執拗地懇求着财前,彷佛像是佐佐木庸平的亡靈擋在财前面前一樣,财前不禁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财前想要逃避這份不安,卻又有一種挑戰的雄心——自己即将面臨上訴審的證人訊問,怎麼可以被一個偶然相似的病人給吓倒?他的情緒劇烈地起伏着。
挂着曆代校長肖像畫的近畿醫科大學校長室内,理長事岡野、學術會議選舉地方性候選人重藤教授以及參謀增富教授三個人正在研商選舉策略。
近畿醫科大學目前由一位七十多歲,來自東都大學的退休教授擔任校長,大學的實際經營權都掌握在理事長手上,而且,由于校長在半年前就因糖尿病開始長期療養,因而這次的選舉由岡野理事長全盤掌控。
雖然岡野理事長個頭很小,看起來很不起眼,但大大的蓮霧鼻和兩片厚唇卻很有将才風範。
“這次的學術會議選舉愈來愈好玩了。
自從重藤教授開始在有關交通傷害的電視節目中露臉後,對手就慌了手腳。
我看到今天早報上,大幅刊登了浪速大學财前教授的出版廣告,較勁意味十足。
增富教授,你上次和浪速大學鹈飼醫學部長和洛北大學的神納教授一起出席演講會時的情況怎麼樣?”
聽到岡野理事長問及上次平和藥廠主辦的“循環系統疾病”演講會的情況,增富教授立刻探出瘦瘦的身體:“在演講會後的宴會上,簡直是老狐狸和老滑頭的交鋒!一個是擔任财前教授幕後參謀的鹈飼醫學部長,一個是洛北大學在這次選舉中推舉的候選人神納教授。
鹈飼說:‘神納教授,聽說你要參加學術會議選舉。
’故意露出好像第一次聽到的驚訝神情,神納也說:‘其實,我根本無暇參加什麼學術會議選舉,我還有一大堆研究要做,所以極力推辭。
’雙方都高來高去的,我樂得隔山觀虎鬥。
據我看來,神納教授必定會打着‘學界進步派’的招牌,吸收内科學會以及各個有實力的臨床學會的選票,也會在台面下積極拉攏缺乏研究經費的基礎方面的學會,他們采取的應該就像劍道中所說的‘無聲出擊’的策略。
而财前教授應該會利用‘食道外科專家财前’這塊響亮的招牌,在媒體上大肆宣傳。
今天早報上《消化道疾病診斷治療集》這本書的廣告,也是大張旗鼓地登着‘外科學界的大權威——滝村名譽教授贊不絕口的一本書’這樣的廣告詞。
我相信那本書的内容一定隻是搜集以前在學會雜志上發表過的論文,稍微加工了一下而已,但搭出版個人著作的便車,的确是學者競選宣傳最好的方法。
因此,我們也必須采取強力而又有速效的策略。
”增富教授一改在平和藥廠宴會時大智若愚的态度,積極表達自己的意見。
重藤教授穿着新訂作的英國西裝,蛋白石領帶夾在胸口若隐若現,一身少壯派企業家模樣:“這個問題我考慮過,我們要更進一步利用和電視台方面的關系。
既然是商業電視台,找贊助廠商買下時段,規劃連續性的節目并無不可。
除了和我們學校有往來的藥廠、醫療器材商以外,也要動員供應醫院桌椅、床鋪、照明器具的廠商贊助。
我準備做一檔關于交通傷害,尤其是交通傷害後遺症啟蒙教育的節目。
醫生上娛樂性節目常受到抨擊,但這是正正當當的教育節目,别人也沒什麼話好說的。
”他臉上浮現着微妙的笑容。
岡野理事長鼻孔翕動着,說:“如果能利用電視做宣傳當然最理想,要好好利用。
重藤教授是本校的招牌教授,既然由重藤教授擔任候選人,理事會決定要不惜重金投入這場選戰,所以,錢的方面不用擔心。
”他允諾在資金方面全力協助。
重藤馬上接口:“沒問題嗎?我知道最近這段時間,學校有很多開銷,還要支持我的選舉資金……”雖然他說話的态度很客氣,但其實是在确認理事長的承諾。
岡野的厚唇吸着煙,用力地吐出一口煙霧。
“最近要在東大阪市設立新分院,資金方面的确比較緊些,但隻要你能當選,花個三五百萬選舉經費并不算什麼。
因為,你一旦當選,日後募集五萬元一張的醫院債券,或是向厚生省相關機構申請設立許可證,在和文部省大學學術局或厚生省等政府機構交涉時,學術會議會員的頭銜就等于是學者教授的光環加上議員的實力,一切都好說了。
那些官僚狗眼看人低,根本瞧不起沒有任何頭銜的人。
另外,隻要在入學招生簡章中漂漂亮亮地印上‘本校擁有擔任學術會議會員的師資’幾個字,在招生上也可以發揮不小的作用。
”
這位私立學校的理事長從學校經營的角度分析着學術會議會員的價值。
“這麼晚了,大和醫科大學的織田校長怎麼還沒來?”岡野理事長看着時鐘問道。
原定五點召開的研商會已經過了将近一個小時,這時,事務局的工作人員剛好帶着織田校長走進來。
岡野趕忙起身迎接。
“原本應該我們去拜訪您的,還讓您特地趕過來,真不好意思。
”他謙虛地打着招呼,請織田校長坐在正面的沙發上。
“是我提出要在這裡商讨的。
我們學校的理事會剛結束,等一下我還得趕下一個行程,你們也知道我很忙,來這裡對我比較方便。
對了,你們談到哪裡了?你們三個諸葛亮在一起,一定想出了好主意了!”
大和醫科大學的織田校長看起來不過五十五、六歲,比實際年齡年輕了五、六歲,黝黑的膚色透着一種精力旺盛的感覺。
他除了擔任校長一職,還兼任理事長,在經營方面也很有實力,是私立大學校長中難得的人材,對促進私立學校的團結發揮了極大的影響力。
“織田校長不在場,我們也談不出個所以然。
既然要和富有傳統的國立洛北大學和浪速大學競争,我們這方面如果不以私立大學聯盟的方式迎戰,根本不太可能赢。
織田校長,如果你這位私立大學聯盟會長不到場,我們根本談不出名堂。
”
岡野一再強調“私立大學聯盟”的旗号,絕口不提剛才從自己學校的經營角度對學術會議選舉所打的如意算盤。
織田校長将雙手靠扶在沙發上,說:“最近,政府新設立了不少公立醫科大學,對私立醫科大學的招生造成很大的沖擊。
好學生都被公立大學搶走了,私立大學的學生素質大為降低,甚至好的教授、副教授也都被公立醫科大學延攬走了。
老實說,我們學校目前基礎學的教授還懸缺着,實在讓人傷透腦筋。
況且,私立大學的醫學研究費用平均隻有國立大學的一成左右。
從研究的角度來看,如果一直這樣下去,事關我們這些私立醫科大學和私立大學醫學部的存亡。
我們必須趁這個機會認真檢讨重整私立大學的方案,上一屆本校推舉的候選人慘敗了,所以,這次更要整合所有私立大學的力量,一定要打敗國立大學。
”
他看了看在座的其他三個人,繼續說道:“為此,首先要反省上一屆地方性選舉敗選的原因。
依我看,上一屆就輸在私立醫科大學最弱的一環,也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後,醫專升格為醫科大學,同校的畢業生之間分成了醫專畢業派和醫科大學畢業派,雙方水火不容。
連在校友會的捐款等各個細小的問題上,雙方也都針鋒相對。
洛北大學就是利用這兩派之間的暗鬥,分散了我們的選票的。
因此,這一次的選舉,我們必須和每一所學校的醫專派和醫科大學派充分溝通,整合雙方的意見,我也會積極參與各校的溝通會。
其次,我發現有許多人有學術會議選舉權,卻沒有去登記。
要解決這個問題,各校一定要安排一位固票的負責人,并通過教授會、副教授會、講師會、醫局會以及校友會的會報等,大力呼籲他們去登記。
”
參謀增富教授也表示:“我也正為這個問題傷透腦筋,我去請教了各校的教授,了解到底是怎麼回事。
結果發現,在登記時,要在登記卡上詳細填寫在學會雜志上刊登的論文題目、刊登日期等資料。
而且,每隔三年要重填一次,大家都因為怕麻煩,幹脆不去登記了。
我想,既然我們學校推派了候選人,就由我們去搜集各校有資格者的名冊,再請工讀生代為登記。
”
“這招太妙了。
我會立刻派我們的醫局員走訪各校。
”重藤也顯得興趣十足。
增富點了點頭,繼續說道:“另外,從洛北大學兄弟學校中獨立出來,加入我們私立大學聯盟的關西醫科齒科大學也不可小觑。
它的前身是女子醫專,我準備去他們的女醫師公會打點打點,希望他們可以協助整合近畿一帶女醫生的票。
恰巧内人是女子醫專時代的畢業生,目前在那裡擔任講師,也在女醫師公會裡做點事。
女人和男人不一樣,很守信用,一旦她們答應的事,就會信守承諾。
”他笑着說道。
“對啊,你太太是女醫師公會的會長。
聽說,大學募款時,女醫師公會雖然對捐款的數目不表贊同,但幾乎人人都會捐款。
她們的活動能力不輸給婦女團體,你這主意不錯。
”岡野綻開兩片厚唇。
大和醫科大學的織田校長也接口道:“女醫師公會的着眼點很不錯。
洛北大學和浪速大學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