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高等法院民事三十四号法庭内擠滿了旁聽者,除了浪速大學醫學部相關人員和開業醫生之外,一般民衆也不少,可見本案上訴審引起了社會極廣泛的關注。
媒體方面,除報社司法記者到場進行實地采訪,還可以看到許多醫藥記者的身影穿梭其中。
面向正面的審判長席,左側是上訴人律師席,右側是被上訴人律師席。
上訴人佐佐木良江和被上訴人财前五郎分别坐在旁聽席的前方,兩側分别是雙方的證人佐佐木信平和浪速大學第一外科副教授金井達夫。
佐佐木良江在三個孩子的陪同下,顯得比第一審時平靜了許多,但仍然被法庭的氣氛所震懾,神情緊張。
當她和财前四目相接時,立刻怒目相向。
财前五郎知道旁聽者和報社記者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所以,氣定神閑地坐着。
但坐在他身後的嶽丈又一和坐在斜後方兩、三排的慶子、更後排的裡見和佐枝子,以及在第一審時從未露面的東教授,都讓他覺得有點不太自在。
十點一到,正面的門打開了。
“起立!”
所有人都站起來迎接法官入庭。
身穿法官服的審判長坐在正面中央的座位上,兩位陪審法官也入座後,法庭内所有的人紛紛坐下。
法庭内一片肅靜。
審判長看起來溫文爾雅,嘴角緊抿着。
他徐徐開口宣布:“現在開始對上訴人佐佐木良江等三人和被上訴人财前五郎之間的損害賠償上訴案件進行審理。
今天進行證人訊問,上訴人和被上訴人雙方的證人有沒有到庭?”
佐佐木信平、金井達夫走上前去。
審判長向兩人進行姓名、年齡、地址、職業等人别訊問後,請他們宣誓。
“我發誓将憑着自己的良心說實話,不隐瞞、不虛構。
”
兩人宣誓、簽名蓋章後,審判長說:“如果做僞證,将被追究僞證罪,并受到處罰,必須如實作答。
”然後,他面對上訴人和被上訴人律師席問道:“誰先開始訊問?”
代表上訴人的關口律師立刻站了起來:“請允許我先訊問我方證人佐佐木信平。
”
“那就先訊問上訴人的證人佐佐木信平先生。
訊問和證詞都要盡可能避免和第一審的内容重複。
金井證人請到外面等候。
”
金井走到外面後,佐佐木信平站在證人席上,由上訴人律師對上訴人證人進行主訊問。
雖然昨天晚上關口律師說,隻要充分說明佐佐木庸平之死使佐佐木商店陷入了極其悲慘的狀況就好,然而,一旦站上證人席,佐佐木信平仍然感受到了上訴審的壓力,臉部肌肉也不由得僵硬起來。
關口律師面帶笑容地看着他,努力消除信平的緊張,使他的心情平靜下來。
“已經死亡的佐佐木庸平先生是佐佐木商店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長,對不對?”
“對,沒錯。
”
“佐佐木商店的資本額是多少,大股東是誰?”
“資本額是九百萬元,大股東是已故的佐佐木庸平,股份金額為七百五十萬元,其次是我大嫂八十萬,我有三十萬,還有三位老客戶,各有十萬左右。
”
“看來,佐佐木商店雖然名義上是股份有限公司,其實根本就是佐佐木庸平的私人商店。
”關口特别強調了“根本就是”這幾個字。
“沒錯。
都是靠我大哥庸平的信用和能力在經營。
”
“那麼,庸平先生在昭和三十九年六月二十日的猝死,無疑對佐佐木商店是很大的打擊。
請你談一下佐佐木商店的現狀。
”關口巧妙地引出話題。
“簡直就是慘不忍睹。
雖然我們曾經向多年往來的銀行申請增加信用額度,但都被婉拒了;我大哥生前曾經上門拜托進貨的大盤商,也瞬間翻臉不認人,不願意繼續供貨,交易時,也不願意讓店裡簽本票。
所以,店裡的資金周轉出現了問題。
另一方面,我大哥死後,外地的應收帳款收款情況也不順利,有的要求延長支付日期,或是原本應該付的錢,到月底隻收到一半或三分之一。
”
“聽說大盤商丸高纖維對店裡展開一次‘珍珠港襲擊’,搬走了他們的商品。
你知道當時的情況嗎?”
“我當時不在現場,但那天上午十點半左右,我大嫂良江打電話給我,說大事不妙,要我馬上過去。
我雖然盡快趕了過去,但店裡已經空空蕩蕩,陳列架都東倒西歪的,原本堆貨的地方也踩滿了腳印。
我是個大男人,但對這種業界流傳的、無情的‘珍珠港襲擊’也感到不寒而栗。
當我走進店後的内屋時,我大嫂精疲力竭地哭着說,往後的日子要怎麼過下去,小孩子們也和母親抱頭哭成一團。
”
“孩子們現在在做什麼?”
“長子庸一說要退學,但後年他大學就要畢業了,所以我們勸他繼續讀下去,但現在每逢寒暑假,他就得幫忙去外地收帳款;長女芳子原本準備考大學,讀書也很用功,但自從她父親死了,店裡的生意一落千丈後,她也放棄了繼續求學的打算,毫無怨言地在家裡幫忙打掃,做飯給店員吃。
”
“現在還幫庸平先生做月忌日嗎?”
“是。
但隻有我大嫂、三個孩子和我參加而已。
每個月都會請住持來家裡做。
雖然次子很貪玩,但每個月的這一天,隻要學校一放學他就會馬上回家,看到他坐在住持身後乖巧的樣子,實在讓人覺得很心酸。
我大哥根本不應該死,是那個不負責任的财前醫生忙着出國,完全不把病患放在眼裡,才把我大哥害死了,也害得佐佐木商店一蹶不振,逼得他們孤兒寡母走投無路。
我們追究這種醫生的責任,并用法律制裁他,不隻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許許多多被醫生誤診而整天以淚洗面的病人家屬。
正因為這樣,即使我們面臨破産的困境,仍然咬緊牙關,籌措打官司的費用,決定提出上訴。
”信平怒不可遏地一口氣說完。
“我的訊問結束了。
”
關口結束訊問,審判長看着被上訴人律師席問:“被上訴人律師需不需要訊問這位證人?”
坐在國平身旁的河野律師紅光滿面地站了起來。
“已故的佐佐木庸平先生在世的時候,店裡是由懂會計的人負責記賬的嗎?”
“沒有,是由掌櫃升上來的專務董事杉田寫傳票。
”
“那就是說,隻是記所謂的底帳而已。
這麼粗枝大葉的管理方式,就可以經營擁有四十多位員工的佐佐木商店股份有限公司嗎?”河野語帶嘲諷。
“哪裡粗枝大葉了?他們會把每天的傳票整理好,然後再請會計師做好帳交給稅捐處。
我們這樣的中小企業都是這麼經營的,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丼池筋打聽一下。
”
信平怒氣沖沖地回答,但河野并沒有理會他的話,繼續問道:“被佐佐木商店當成自己人看待的杉田專務董事,帶着去外地收來的帳款逃跑了,你對此有什麼看法?正因為平時的會計工作粗枝大葉,所以,直到‘當自己人看待的掌櫃’卷款而逃了,才知道有這些帳款,不是嗎?”
“什麼‘當自己人看待的掌櫃’?這種話很奇怪。
遇到這種事,大家也隻能認了。
即使認真記賬,會卷款逃跑的還是會逃,店家無論怎麼做都防不勝防。
何況,這都是因為我大哥死得那麼突然,店裡經營出現了問題,他才會這麼做的。
”
“那你呢?在庸平先生過世後,你為什麼沒有幫忙照顧佐佐木商店?”
“我當然想幫忙。
但我自己店裡的營運狀況也不是很理想,好不容易才維持下來。
而且,我家裡有四個孩子,根本無力照顧我大哥的店。
但我已經竭盡所能地随時幫他們出主意,或是在一旁加以協助。
你們這些人根本搞不懂中小企業的買賣有多辛苦。
”
“那麼,既然中小企業獨當一面的董事長死了,會對經營造成那麼大的影響,為什麼不請專人負責經營,或是幹脆把店賣掉?為什麼沒有早一點做妥善的處理呢?如果在庸平先生死之後立刻把店賣掉的話,大概可以賣多少價錢?”
“那家店橫向是六間,縱向是七間,店面的占地面積總計四十二坪,但那裡是租來的地,地上權每坪五十萬,約二千萬,房子很舊了,所以差不多值三百萬吧。
”
“如果把店賣了,就可以在郊外造一間公寓,隻要光靠租金,母子四人就可以輕松過日子,為什麼不賣掉呢?”
“我大嫂和孩子們希望能夠在我大哥創辦的招牌下打赢這場官司,以慰我大哥在天之靈,我也同意他們的做法。
”
“良江女士懂不懂記賬和進貨這些生意上的知識?”
“雖然不懂,但當時杉田還在,所以就依樣畫葫蘆,或者說是耳濡目染、無師自通了。
我大嫂也一直在很努力地經營着這家店。
”
“但二次世界大戰後的船場,幾乎是個連生意老手也容易受騙上當的地方,一個連記賬和進貨都搞不懂的佐佐木太太卻要逞強當女董事長,才會使佐佐木商店陷入今日這般田地。
所以,佐佐木庸平的死和佐佐木商店的經營不善根本毫不相關。
”
河野斷言道。
“沒這回事!原因就在于中小企業獨挑大梁的董事長死得太突然了!”信平聲嘶力竭地吼着。
關口立刻站了起來:“審判長,請允許我再問證人一個問題。
”
關口提出了再訊問的要求。
獲得許可後,關口看着信平問道:“你剛才說,是因為庸平先生突然死了,才會導緻佐佐木商店經營不善。
如果庸平先生沒有死得那麼突然,假設可以多活一年或半年的話,你認為情況會怎麼樣?”
“如果不是死得那麼突然的話,至少不會像現在一樣,被大盤商搬走七成的商品,剩下的三成幾乎沒什麼象樣的商品,顧客也不願意上門了。
如果他可以多活六個月,至少可以利用這段期間和合作廠商事先做好溝通,即使在他死後,也不可能像今天這麼悲慘。
”
河野的反對訊問差一點破壞佐佐木庸平之死和佐佐木商店經營不善之間的必然關系,多虧關口及時挽回,使兩者之間又建立了明确的因果關系。
“本庭沒有問題要訊問佐佐木證人,現在開始訊問下一位證人。
”
審判長宣布後,金井副教授走進法庭,站上證人席。
“由被上訴人的律師開始訊問。
”
河野和國平小聲地商量後,決定由國平負責訊問醫學的相關問題。
于是,國平站了起來。
“根據第一審的記錄,昭和三十九年六月七日至同年七月二十四日為止,在财前教授出國參加國際外科學會的一個半月期間内,是由你代理外科主任的職務,并診察佐佐木庸平先生的,對不對?”
“對。
我的确以代理外科主任的身份診察了佐佐木先生。
”
“請問你第一次是什麼時候幫他看診的?”
“财前教授是在六月七日出國的,翌周星期一剛好是總會診,所以我是六月十日第一次看他。
”
“當時病人的情況怎麼樣?”
高瘦的金井身穿深藍色的西裝,努力回憶着兩年前的事。
“嗯……我記得,他的體溫和脈搏都很正常,拆線的傷口也沒有滲水,預後情況十分良好。
”
“有沒有呼吸困難的症狀?”
“雖然主治醫師柳原向我報告,在手術後一星期時曾發生呼吸困難的情形,但在我會診時,完全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
“你第二次為病人看診是什麼時候?”
“是下一次的代理外科主任會診,也就是六月十七日。
”
“病人當時的情況和上一次會診時相比,有沒有什麼異常?”
“雖然佐佐木先生的身體比較衰弱,但由于他接受的是全胃摘除手術,也就是切除整個胃部,即使發生消化道功能不全的狀況也是很正常的事。
柳原醫生也認為經口攝取的營養極不充足,所以,我指示他要為病人補充熱量。
”
“原來是這樣。
那麼,第三次,也就是最後一次是在六月二十日下午六點左右,你是接到柳原醫生報告說病人的病情急速惡化後,才前往病房為病人看診的。
病人從當時到死亡為止的兩小時内的情況,第一審中已經詳細說明,在這裡就省略了。
但你認為病人直接的死因是什麼?”
國平翻着第一審的審判記錄,雖然他的語氣十分平靜,但這是極其重要的問題。
三位法官和旁聽者的視線都集中在金井副教授的身上。
“從柳原醫生做肋膜穿刺的結果發現,胸腔積聚了胸水,發生急性肺虛脫及心髒功能不全。
”金井表情僵硬地回答道。
“在臨床上,哪些疾病會引起胸水積聚?”
“通常,可能會先懷疑是結核性肋膜炎,其次是全身性水腫的部分症狀,或是化膿性肋膜炎、癌性肋膜炎、過敏性或是風濕性肋膜炎等。
”
“以本案的病例,雖然在解剖結果中發現是癌性肋膜炎,但從臨床的角度,你當時對病人的死因有沒有産生什麼質疑?”國平感受到法庭内的緊張氣氛在急速升溫,以更鎮定的語氣問道。
“老實說,我對病人突然死亡感到十分驚訝。
”
“哦,突然死亡……一般來說,癌性肋膜炎的發展過程是怎麼樣的?”
“在初期的階段通常沒有症狀,但不久就會出現咳嗽和血痰等症狀,以及胸水積聚,并發癌性肋膜炎。
像佐佐木先生那樣,隻積聚了四百九十毫升的胸水,就立刻發生肺虛脫、急速死亡的病例極為罕見。
”
金井的證詞比第一審時更加偏袒财前,旁聽席上的東和裡見不禁面色凝重起來。
“照這麼看來,病人在心髒功能不全導緻死亡之前,除了癌性肋膜炎以外,也可以認為是其他疾病嗎?”
國平探出身子問道,審判長也仔細聆聽着金井的回答。
“也可能是術後肺炎。
病人在手術後一星期至十天左右,曾經有術後肺炎常見的發燒和呼吸困難現象,這和病人的急速死亡應該不無關系。
”
财前将手術後第一周出現的發燒和呼吸困難症狀診斷為術後肺炎,于是金井巧妙地将之和病患急速死亡相結合。
“我沒有問題了。
”
國平瞥了一眼一旁的河野律師,滿意地坐了下來。
“現在由上訴人一方進行反對訊問。
”
關口律師站了起來:“金井副教授,在已故的佐佐木庸平先生接受手術的兩天前,财前教授總會診時,你有沒有參加?”
“是,我當時随行了。
”
“随行……原來如此。
聽說教授總會診時就像諸侯出巡的儀仗隊一樣,你也随行了。
可不可以請你告訴我,在佐佐木庸平先生的病房裡,各位随行醫生的位置排列?”
“嗯,你突然這麼問,我也……”
金井不經意地說出“随行”這兩個字,立刻被關口抓到了語病,他顯得有點慌張。
“靠病床的右側,柳原醫生站在床頭櫃的位置,中央是财前教授,然後是我。
佃講師和安西醫局長站在病床左側,其他醫局員的位置我就不記得了……”
“不,隻要知道你站在财前教授旁邊就夠了。
當時,财前教授曾經接過主治醫師柳原拿出來的X光片,對着窗口的光線看,你站在教授旁邊時,看到的情況怎麼樣?”
“和财前教授的意見完全相同……”
“請你談一下你自己的意見。
”關口堅持要金井表達自己的意見。
金井沉默了片刻,說:“左肺下葉有一個像小指頭般大的陰影,由于病患過去曾經罹患過肺結核,所以,理所當然認為是肺結核的疤痕。
”
“你既然強調理所當然,就代表除了肺結核的疤痕以外,不可能是其他的問題。
剛才,你說你的意見和财前教授的看法完全相同,也就是說,财前教授也認為除了肺結核的疤痕以外,沒有其他的可能性。
”
法庭内響起了一陣騷動,金井教授像掉進陷阱的獵物一樣,顯得局促不安。
“不,不是這樣的。
教授是說,雖然他認為是結核的疤痕,但也不排除是癌細胞的轉移竈。
”
“對誰說的?”
“對誰……對包括柳原在内的所有人。
”
金井亂了方寸,态度和主訊問時截然不同。
審判長一直盯着金井。
“金井副教授,你在财前教授出國後,曾經會診過兩次,看到病人的體力持續衰退,難道你沒有想過,那個陰影可能是癌細胞的轉移竈?”
“雖然并不是完全沒有考慮過,但我在剛才已經說過了,在我會診時并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而且,柳原醫生也向我報告,在手術一周後,也曾經有過發燒三十八、九度的情形,癌性肋膜炎雖然會有呼吸困難的症狀,但不會有高燒的初發症狀,所以,我判斷為術後肺炎。
”他否定了關口的追究。
“但你能夠斷定癌性肋膜炎沒有發燒症狀嗎?在内科學的權威著作《内科學大系》中記載,胃癌也會引起相當程度的高燒。
”
關口指着一本厚厚的書,繼續追問。
關口對醫學知識掌握的豐富程度和充滿自信的态度,和第一審時判若兩人,坐在被上訴人席上的财前詫異地注視着關口。
金井張口結舌,吞吞吐吐地說道:“這我知道。
但我不是癌症方面的醫生,我沒有資格發表超出我專業的意見。
”
金井好不容易才讓自己脫身。
他剛才還一直強調是術後肺炎,但這一番說辭顯然削弱了自己證詞的說服力。
“我沒有問題了。
”
關口回到座位時,神态比國平更加自若。
“财前教授總會診開始了!”
病房護士長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走廊,剛才還嘈雜不休的病房一下子寂靜無聲。
護士們在敞開的病房大門口排成一列。
總會診原本應該是昨天上午進行,但由于大阪高等法院開庭的關系,所以延到今天下午。
擦拭得一塵不染的長廊上,出現了總會診的大隊人馬。
在病房護士長的引導下,财前一隻手插在白袍口袋裡,刻意挺起厚實的肩膀走在隊伍之前。
金井副教授、佃講師、安西醫局長各退一步尾随在後,除了門診的醫局員外全員到齊了。
三十幾位醫局員按照年資的先後順序,排成兩列跟在安西醫局長身後。
昨天的法庭上,關口律師在訊問财前一方的證人金井副教授時,曾經提到教授總會診時這種像諸侯出巡一樣的儀仗隊伍,但領在隊伍最前方的财前教授絲毫不以為意。
昨天開庭時,金井副教授無意中使用了“随行”的字眼,被關口律師抓到了語病,曾經顯得狼狽不堪。
此時的他,似乎也已完全忘卻昨天的尴尬,隻有位于隊伍中間位置的柳原有點不太自在,快滑落的眼鏡後面,一雙眼睛一直低垂着。
總會診從南側的個人病房開始,正當财前舉足邁向第五間病房時,佃講師上前一步,站在金井副教授身旁,朝财前說了一句:“教授,下一位是您執刀的安田太一先生的病房。
”
對佃來說,這原本是自己初診的病人,卻因帶着商工會專務理事的介紹名片而成為财前教授的特診病人,所以,他特地上前提醒财前。
财前聽到後,臉部肌肉不由得抽動了一下。
第一次證人訊問才結束,自己好不容易才松了一口氣,沒想到第二天就必須為長相酷似佐佐木庸平的安田太一看診,令他内心百般不悅。
财前一踏進病房,主治醫師立刻恭敬地迎接财前教授。
财前教授站在病床右側的中央,醫局員前後左右地将他團團圍住。
照顧病人的家屬似乎被眼前的陣勢吓着了,下意識地縮到牆角。
“情況怎麼樣?”财前既沒看着病人,也沒有看着主治醫師。
“是,這是病曆。
”
主治醫師畢恭畢敬地遞上病曆。
這名病人的主治醫師是在醫局抄讀會時擔任記錄,手術時擔任第一助手的江川。
幸好,他因贲門癌而接受全胃摘除手術後沒有發生任何并發症,一切情況良好。
财前瞥了一眼病曆,拿起紗布,檢查病人腹部的傷口。
剛拆線的手術傷口隻留下些許的結痂,預後情況十分良好。
“飲食方面正常嗎?”
因為是财前的特診病人,主治醫師江川顯得特别緊張:“很正常。
沒有消化障礙,兩天前就已經開始吃稀粥了。
”
“是嗎?那很好。
”
财前說完,正轉過身準備盡早離開安田太一的病房時——“醫生,财前醫生……”
安田太一在病床上叫着,一伸手抓住财前身上白袍的袖子。
财前不假思索地甩開病人的手。
他産生錯覺,以為是佐佐木庸平抓住自己,但他的動作太粗暴了,安田太一和所有的醫局員全都一臉錯愕地看着他。
财前急忙擠出一個笑容:“你這麼突然抓住我的手,吓了我一大跳。
怎麼了?”
他努力以溫和的聲音問道。
“醫生,剛才吃完午飯後,我的肚子很痛。
”安田太一誇張地扭曲着臉。
“為什麼沒有立刻告訴主治醫師?”
“我本來想告訴他的,但主治醫師上午隻來過病房一次。
護士們說,他在準備總會診,正在忙。
所以,一直找不到機會告訴他。
”
“是這樣嗎?”财前轉過頭,瞪着站在床頭櫃旁的江川。
“對不起。
其實我是在幫忙學術會議選舉的事……”
他才說到一半,财前就劈頭斥責他:“我不想聽你狡辯!我平時不是經常告訴你們,診治病人是醫生的頭等大事,身為主治醫師,要随時把握病患病情的些微變化,不容許有絲毫的大意!”
然後,他從護士長手上接過聽診器:“哪裡痛?”
“肚臍上面。
”安田太一摸着肚臍上方說道。
财前突然擔心,會不會是癌細胞轉移,導緻了癌性腹膜炎?他握着聽診器的手滲出了汗水。
“醫生,要不要緊?”
财前沒有回答他,将所有聽覺都集中在聽診器上。
“醫生,你說手術成功了,真的沒有關系嗎?”
“病人别說話,保持安靜!”
财前喝斥道,然後,繼續側耳傾聽,隻隐隐約約地聽到“咕噜、咕噜”的聲音,這是腸胃蠕動過烈的征兆。
到底是單純的蠕動過烈,還是手術後腸阻塞,或者是癌性腹膜炎?但在手術切除贲門癌時,完全沒有發現任何癌細胞轉移到其他器官的現象。
以目前的症狀,不可能是在手術後第八天發生癌性腹膜炎,最可能的就是腸阻塞。
“有咕噜的聲音,很可能是手術後的腸阻塞,要充分注意病患的狀态,知道了沒有?”
他話中混雜着德語,嚴厲地叮咛着江川,然後,轉頭對安田太一說:“手術的情況很好。
手術後,有些人會因為體質的關系産生脹氣。
如果感到不舒服,請随時告訴主治醫師。
”
當财前取下聽診器時,看到在病床斜對面,站在安西醫局長身後的柳原,正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自己,兩個人的視線相遇了。
柳原的視線似乎透露着從頭到尾看透了此時财前的内心動搖的情緒——财前想要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況下,趕快離開這裡。
财前厭惡地轉過頭,快步走向下一間病房。
第一外科兩個樓層的病房總計有一百二十張病床,即使平均每個病人看兩、三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