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個下午的總會診最多也隻能看一個樓層,看完最後一間病房時,已經快六點了。
“今天的總會診就到這裡,剩下的東側病房明天上午十點開始會診。
”
财前對所有醫局員說完後,又命令道:“佃和安西到教授室來一下。
”然後在醫局員的鞠躬目送下,走進了教授室。
一走進教授室,财前立刻倒向窗邊的貴妃椅。
“教授,您今天好像很累。
”
“對,最近一直在處理委請官司的鑒定人和商量學術會議選舉的事,實在太忙了。
”
财前重重地歎了一口氣,坐直了身體。
“你們怎麼讓選舉專屬人員以外的醫局員幫忙做學術會議選舉的事,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不是讓我為難嗎?”
他指的是剛才知道的安田太一的主治醫師江川的事。
“真的很抱歉。
由于目前正把教授為學術會議選舉緊急出版的《消化道疾病診斷治療集》寄給各個有投票權的人,包裝和寫地址的工作量龐大,光靠我們這十個人實在不夠,所以……”安西戰戰兢兢地說道。
“那就要好好教育醫局員,别在病人面前提什麼學術會議選舉這些扯我後腿的話。
這不管對我研究室負責人的身份,還是候選人的身份,都會造成很大的困擾。
”
“對不起,都怪我督導不周,我會馬上提醒全體醫局員注意。
”佃滿臉歉意地說道。
“那就去做吧。
我現在要去讨論學術會議選舉的事,這裡就交給你們了。
”
财前站了起來,準備出門。
佃和安西回到醫局,醫局内冷冷清清的。
除了學術會議選舉的專屬人員以外。
隻剩下七、八位醫局員正在整理研究資料,或是翻閱着專業雜志。
“搞什麼,那些家夥都走了。
”安西難以置信地說道。
一位正在抄寫各有投票權的人地址的醫局員,擡起頭說:“大家都趕着去兼差,那幾個一直在說,原本四點就該結束的會診拖到那麼晚,讓他們很為難,也有些人為了連續兩天都要會診而抱怨不已,一回到醫局就作鳥獸散了。
”
“最近這批新進醫局員真是太不長進了,不好好盡義務,隻想享受權利。
明天總會診之前召集全員在醫局内集合,我要好好教訓教訓他們。
”
佃憤慨地說完,便要求值夜班的醫局員也幫忙包書,自己則開始仔細核對寄發名單。
走廊上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醫局的門被推開了。
“财前醫生在哪裡?”安田太一的主治醫師江川上氣不接下氣地問道。
“怎麼了?那位病人有問題嗎?”佃察覺到事情非同小可。
“是。
十五分鐘前發生腹部脹氣,連續嘔吐了兩次膽汁。
我立刻前往教授室,但教授不在。
而打電話去教授家裡,家裡也說他還沒回家……”主治醫師顯得手足無措。
“教授剛才說要商量學術會議選舉的事,我打電話去扇屋或他嶽丈的财前婦産科診所看看。
”
佃用選舉專線電話打到扇屋,但财前沒去那裡。
他又撥通财前婦産科醫院的電話,财前教授也不在那裡。
“對了,可能和輔選參謀葉山教授在一起,我打電話去婦産科醫局問問看。
”
安西打電話到婦産科醫局:“什麼?葉山教授去東京出差了?沒搞錯吧?是嗎?對不起……”
佃和安西互看了一眼,其他醫局員也發現事态嚴重了。
昨天才完成第一次的證人訊問,萬一找不到财前教授,就大事不妙了。
佃和安西顯得十分緊張。
在帝冢山慶子的高級公寓中,财前仰躺在床上,充血的雙眼望着天花闆。
“最近你怎麼變得那麼脆弱?既然這麼擔心官司的事,幹脆和解算了。
”
慶子躺在沙發上,一雙大眼睛閃着母豹般的光芒。
“你别胡說八道,官司一定會赢。
我隻是太累了,而且,學術會議選舉情況進展得不如預期那樣好。
”财前的聲音中充滿疲憊。
“學術會議選舉原本是你新的野心,現在反而變成了你的枷鎖。
我看昨天開庭的情形,盡管對方的關口律師不是省油的燈,但國平律師不愧是醫師公會的顧問律師,在對金井副教授進行主訊問時太漂亮了。
如果你還在擔心官司的事,反正現在學術會議選舉候選人公告還沒出來,我看你幹脆辭退好了。
”慶子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事到如今怎麼可以辭退?而且,我打一開始就想要好好利用學術會議選舉和官司并進的機會,争取雙赢。
你别說這種無聊的話。
”
财前很不耐煩地說完,電話鈴聲忽然響了。
“讨厭,會不會是店裡打來的?”
慶子拿起電話,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
“喂,我是浪速大學的佃,抱歉打擾你們開會,可不可以請财前教授來聽電話?”
佃故意裝出一副正經八百的腔調,想必是由慶子上班的阿拉丁酒吧打聽到了慶子家裡的電話。
“喂,是佃先生打來的。
”
“什麼,佃打來的?”财前像彈簧般從床上跳了起來,抓過電話。
“是我,什麼事?”
“教授,不好意思……下午看的那位病人發生了腹部脹氣,好像是發生了教授所說的腸阻塞。
”
“果然是這樣。
那就注意腹部保暖,再注射保賜康,我馬上趕過去,你們盡快做好手術準備。
”
财前挂上電話後,趕緊穿上衣服。
“哇,腸阻塞手術也要教授親自出馬,财前教授真的不一樣了哎……”
慶子語帶諷刺,但财前認為萬一安田太一再有個三長兩短,不幸死亡的話,很可能會造成佐佐木官司敗訴的危機出現。
因此,雖然不過是腸阻塞手術,但還是立刻讓慶子幫他叫了車。
車子駛向醫院的途中,财前感到極度不安。
佃向他報告安田太一的腸阻塞,會不會是癌細胞轉移?但在八天前做贲門癌手術時,自己那麼慎重地确認過并沒有轉移到其他器官。
今天下午會診時,聽診器也隻聽到蠕動過烈的“咕噜”聲,應該不可能有癌細胞轉移的問題。
然而,凡事都可能有萬一,萬一是癌細胞轉移引起的癌性腹膜炎,情況就十分危險了。
這個病人和佐佐木庸平同樣接受了贲門癌的手術,佐佐木庸平在手術後發生了癌性肋膜炎,如果安田太一發生了癌性腹膜炎的話,就真的是報應了。
不過,絕不可能有這麼荒唐的巧合!财前努力擺脫如潮水般襲來的不安,在醫院門口下車後,快步走上樓。
走廊上的時鐘指向八點四十六分。
距離佃打電話去慶子公寓已經過了四十分鐘,這段時間内,最好不要發生令人遺憾的事——财前帶着一份祈禱的心情,疾步走向中央手術室。
“财前教授!”
佃慌張地跑了過來,财前不禁停下了腳步。
“教授,我們找了您好久。
在打電話找到您之前,我都快吓死了。
”
佃正為自己費盡周折,最後才順利地打電話去慶子公寓找到财前這件事邀功。
“病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我已經按照您的指示,立刻從鼻腔插入吸引插管,胃内已經排清,在溫暖腹部的同時,也注射了鎮痛劑,抑制嘔吐和腹部疼痛的現象。
目前已經做好緊急手術的準備了。
”
财前很少在佃面前如此嚴厲,佃識趣地走在前面,迅速打開中央手術室的門。
夜晚的醫院十分甯靜,燈光昏暗,隻有中央手術室内燈火通明。
護士、手術助手和麻醉醫師手忙腳亂地準備緊急手術,氣氛緊張。
财前一走進去,主治醫師等一行人立刻松了一口氣,兩名護士動作利落地協助财前教授做手術的準備。
穿上手術衣,戴上帽子和口罩後,财前比平時更神經質地伸展着橡膠手套包裹的手指,進入手術室。
無影燈照得夜晚的手術室亮晃晃的,看起來比白天更加潔白而冰冷。
安田太一嘴裡咬着麻醉管,臉色慘白地平躺在手術台上。
器械台上的手術刀、剪刀、止血鉗和鑷子等手術器械,都散發出駭人的冷光。
“麻醉情況怎麼樣?”财前走近手術台詢問麻醉醫師。
“剛才已經進入深層麻醉期,脈搏為七十,血壓為一百/六十,已經用吸引插管充分排清胃部,可以承受一小時左右的手術。
”
“好,現在開始做二度手術,從病患腹部脹氣、嘔吐膽汁和肚臍上方感到疼痛這些症狀來看,應該是腸阻塞,和之前的贲門癌手術沒有關系。
但為了以防萬一,必須慎重而冷靜地協助我做好手術,明白沒有?”
财前以銳利的眼神看了看擔任第一助手的佃講師、第二助手主治醫師江川以及第三助手值班醫生和麻醉醫師,然後命令道:“手術刀!”
夜晚的手術室内,所有的動作和聲音都被吸進無影燈的燈光中。
财前的聲音在手術室内回蕩着,手術刀遞到了财前的手上。
安田太一竟然和佐佐木庸平一樣,在手術後發生并發症,這令财前有股說不出的厭煩。
他迅速地提起手術刀,似乎想趕走内心的煩躁。
連被稱為“手術高手”的财前也不得不承認,八天前贲門癌手術的傷口縫合得實在不夠漂亮,正中切開線就像勉強拉起的拉鍊一樣。
贲門癌手術時的不安再度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他很擔心自己剛才在慶子那裡拚命灌酒的行為将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教授,怎麼了……”
擔任第一助手的佃在一旁窺探着财前的臉色,以為手術準備出了什麼差錯。
财前這才回過神來,大聲訓斥道:“無影燈的照射角度太偏左了,調到從右下方照射病患上腹部的角度!”
佃立刻向隔着玻璃的操作室使了個眼色,無影燈開始向右下方傾斜。
“好,就停在這個角度。
”
無影燈的角度根本沒有太大的調整,财前就立刻喊停。
他在口罩下做了次深呼吸,手術刀就沿着之前贲門癌正中劃開的線切開腹部,以免傷口看起來淩亂不堪。
手術的傷口就像拉鍊一樣漸漸張開,第一助手佃和第二助手江川迅速用腹膜鉗撐開腹部,但沒有使用開腹鈎,手術區呈細長形。
由于之前已經将整個胃切除,由食道和空腸縫合的部分形成的胃袋滲着血絲。
财前的大手伸進腹腔,用雙手抓住腹腔内最表面的橫行結腸,小心翼翼地拉了上來,以便檢查引起腸阻塞的部位和原因。
直徑達六、七厘米的腸管閃現黏濕的光,看起來就像一條巨大的蚯蚓。
财前抓住前端拉了出來,一直拉到自己嘴巴的高度,内髒的腥臭味撲鼻而來,财前在口罩下差一點吐了出來。
站在一旁的第二助手馬上接過财前拉出的腸管,放在消毒過的白布上。
接着,财前拉出小腸,敏銳地發現距離連結十二指腸的十二指腸提肌大約兩米左右的腸子附近,腸管的顔色已經由鮮紅色變成了暗褐色。
很明顯地,已經出現淤血,再繼續向前十厘米的位置,l形的腸管産生了扭轉。
“你們看!果然是腸軸扭轉引起的腸阻塞!”
财前發現情況果然不出自己所料時,終于大大地松了一口氣,很快恢複了以往的平靜。
他敏捷地整理着極易滑落的黏滑腸管,就像在整理打結的繩索一樣輕松自如,成功地将腸管恢複原狀。
腸管的淤血漸漸消除,慢慢顯現血色,血管也随之産生脈動。
确認後,财前努力克制住内心的煩躁,謹慎地将腸管放回腹腔内。
當發生腸管扭轉時,隻要即刻動手術恢複原狀就可以解決問題;但如果沒有及時治療,時間一久,就會陷入缺血狀态,導緻腸管發黑、部分壞死,甚至可能導緻病人迅速死亡。
腸管完全放進腹腔内之後,财前再度确認八天前進行的食道·空腸縫合狀态十分理想後,開始縫合皮膚。
他就像縫布一樣利落地完成,剪斷線後,以洪亮的聲音宣布:“手術結束!”
手術雖然隻進行了短短的二十一分鐘,但可能是因為神經過于緊繃,财前的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從今天的手術中,大家可以發現,這位病患是因為腸扭轉引起了腸阻塞,和贲門癌手術本身沒有任何關系。
這一類型的腸阻塞很容易在手術後發生,這是因為在施行胃癌和贲門癌手術時,為了廓清淋巴腺,必須将所有腸管都拿出腹腔外。
手術完成,腸管放回腹腔時,即使手術執刀者十分注意,也會因為某些因素使腸管軸發生扭轉,放回腹腔後就容易造成腸阻塞。
因此,這種情況并不是手術者的失誤。
相反地,對手術者而言,這屬于一種不可抗力的情況,對病患來說也隻能算他運氣不好。
今後如果發生這樣的情況,隻要像我今天這樣迅速處理即可,手術本身很簡單,根本不需要慌張。
”
财前對佃等人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手術室,根本沒有看躺在手術台上的安田太一一眼。
在護士的協助下脫下橡膠手套和手術衣,用消毒水洗手時,他一次又一次地對肘部以下的部位進行徹底消毒,似乎想洗去隔着橡膠手套摸到安田太一的感覺。
這時,電話鈴響了。
護士接起電話,回答了一、兩句後,就把電話交給财前。
“教授,您太太從家裡來電。
”
“我家裡?”财前詫異地接過電話。
“手術結果怎麼樣?”原來,并不是家裡打來的,而是慶子。
“嗯,隻是腸扭轉引起的腸阻塞。
”
“那你等一下要不要過來?”
财前的腦海裡浮現出慶子嘲弄的表情——隻不過是腸阻塞,何必這麼急急忙忙地趕到醫院。
财前沒有回答慶子,一言不發地挂上了電話。
“教授,要不要幫您泡咖啡?”佃機靈地問道。
“不,我要去教授室休息,你先去幫我開燈。
”
這裡不像國外的醫院,手術室隔壁就有奢華的貴妃椅,可以靠在柔軟的座椅上喝咖啡,坐在這種硬闆凳上喝咖啡一點氣氛都沒有。
财前點了一根雪茄,便走向教授室。
佃已經為他打開了燈,從堆滿病人送的禮物的置物架上拿出“老伯威”威士忌,放在貴妃椅旁的桌子上。
“教授,如果早知道是腸扭轉引起的腸阻塞,我就可以自己處理,不應該勞煩您跑這一趟,十分抱歉。
”佃為自己的判斷失誤表達歉意。
“如果一開始就知道是這麼回事,我也不會特地趕過來動這種小手術。
”财前極度不悅。
“算了,其他的事就交給主治醫師去處理吧。
你可以先回去了,我稍微休息一下再走。
”
财前的聲音很低沉。
佃走出房間後,他躺在貴妃椅上。
此時,已經過了病房的熄燈時間,窗外的病房大樓像黑影一樣淹沒在夜色中。
在這片陰森的寂靜裡,财前感受到自己處于極度疲勞的狀态。
到底為什麼會這麼累?如果是安田太一的事,目前緊急狀況已經解除,也不需要再擔心了;如果是學術會議選舉的選舉策略,鹈飼醫學部長已經暗中出謀劃策,進展得十分順利;而官司方面,昨天的第一次證人訊問中,金井副教授回答得十分巧妙,沒有出現任何對自己不利的說辭。
那麼,到底是什麼肉眼無法看到的東西,令自己産生這種心力交瘁的不安感?财前坐了起來,将桌上的威士忌倒入杯中,喝着純酒,轉頭眺望中庭對面的建築物。
有幾間房裡透出燈光,那是基礎醫學研究室。
基礎組的人還是像以前一樣,總是研究到很晚。
突然,将以佐佐木一方鑒定人身份出庭的大河内教授的身影重重地壓迫在财前的心頭,産生強大的威脅感。
雖然他極力安慰自己,解剖報告隻是病人死後的解剖記錄,即使是大河内教授,也不能擅自加以篡改,然而,大河内的出庭還是帶給他很大的心理壓力。
柳原從大學醫院下班後,正在兼差的私人醫院護理站内整理病曆。
這家醫院外表看起來是三層樓的鋼筋水泥建築,擁有一百張病床,但院内設備卻十分老舊,不但仍使用舊式斷層攝影機,兩位值班醫生也必須負責從盲腸的急診到小兒科、婦産科的所有疾病。
今天柳原值六點到九點的夜班,隻要檢查一星期前值班動手術的病患預後情況,以及給兩位因交通意外而受傷的病人看診就完成任務了。
這兩位病人分别是挫傷和骨折,照理說應該屬于整形外科的病人,但柳原把骨折部分的X光片放在讀圖機上,将自己的診斷和處置方法寫在病曆上。
他一邊寫病曆,一邊擡頭看了一眼時鐘。
待會兒下班後,他和野田華子約好了要見面的。
從醫院前往約會地點心齋橋的咖啡廳需要二十分鐘,所以,對方也知道他大約九點半才會到。
想到兩人在這麼晚的時間單獨見面,柳原的心中不禁産生一陣小鹿亂撞般的緊張。
他寫完病曆,向護士道别後,便走出護理站來到洗手間。
他站在鏡子前,昏暗的燈光下,看到的是自己那張平凡至極的臉,頭發太長了,顯得特别淩亂。
由于突然接到華子的電話,根本沒時間去理發。
他沾濕了雜草般亂翹的頭發,稍微整理了一下後,才走出醫院。
推開約定的咖啡廳大門,在一陣民歌樂聲中,柳原一下子便捕捉到了野田華子的身影。
華子看到柳原,巧笑倩兮地看着柳原:“對不起,這麼突然打電話給你。
剛好我朋友舉辦音樂會,我去捧個場就走了,所以想找你出來。
”
華子一身乳白色的洋裝,披了一件短袖上衣,華麗的裝扮和開着冷氣、布置時髦的音樂咖啡廳十分搭配。
相形之下,穿着短袖襯衫和一條皺巴巴長褲的柳原就顯得有點寒酸,讓他覺得在華子面前擡不起頭來。
“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柳原沒有回答,華子擔心地看着他。
“不,沒什麼。
隻是最近門診很多,還要兼職,有點累了。
”
“我爸要你别再兼職了,隻要專心寫學位論文就好了。
”
華子天真地如實傳達她父親的話,柳原心裡則湧起一種幾近屈辱的感覺,但華子并沒注意到柳原的心情,仍然繼續說着:“我爸隻要一提到你,就像中了邪一樣。
我大哥讀的是二流大學,我姐是自由戀愛結婚,嫁到東京去了,我姐夫也是私立大學畢業的平凡上班族。
所以,他常告訴鄰居和來藥局的制藥廠的人說,華子的未婚夫是國立浪速大學畢業的前途無可限量的醫生。
”
華子綻開豐滿的厚唇燦爛地笑着。
“但我上次也說過了,我父親隻是九州島鄉下的郵局局長,我也不過是個在醫院上班的醫生,這件事,我已經和老家的父親商量了。
”
“你父親怎麼說?”
柳原不知道該不該說實話。
他在老家的父親認為,既然是财前教授嶽父介紹的對象,應該錯不了。
對家裡來說,必須考慮到四個弟妹的升學和結婚費用。
既然對方對你的将來這麼有信心,願意在經濟上援助你,又不需要你入贅,應該算是一件好事。
接下來,就看你自己喜不喜歡,再決定是否接受。
柳原的父親住在宮崎縣的窮鄉僻壤,即使知道财前教授被死亡病人的家屬控告,也相信在第一審中勝訴的财前教授是清白的,并且更相信曾身為該病人主治醫師的兒子。
“你父親到底怎麼說?我想聽聽你父親的看法。
我爸媽也希望能在近期邀你吃頓飯,他們要我問你什麼時候比較方便。
”
雖然距離上次相親快兩個月了,柳原至今都沒有明确地回複消息,華子有點急,所以在催促他。
“這沒有問題。
但我的論文已經進入最後的階段,而且,下星期是上訴審第二次證人訊問……”
“我雖然不懂官司,但被告的不是财前教授嗎?這和你又沒有太大的關系。
”
“雖然沒有直接的關系,但畢竟我是病人的主治醫師……”
“上次聽财前教授的嶽父說,隻是一個搞不清楚情況的病人家屬亂告一通,根本不必擔心。
财前教授絕對會勝訴嗎?”華子側着頭問道。
那隻是财前又一自己在大放厥詞而已,盡管在昨天的第一次證人訊問中,金井副教授的證詞比第一審時更偏袒财前教授,但這些都是靠财前又一的财力和财前教授的權力巧妙建立起來的。
想到自己身為病人的主治醫師,站在證人席上也必須受财前教授的意志操控陳述證詞,即使在開着冷氣的室内也讓他不禁冒汗。
但當他的視線從華子的臉上往下看時,剛好看到華子一雙肉感的大腿。
翻起的短裙下,可以感受到她大腿深處的豐滿,柳原暗自幻想着華子撩人的胴體。
“華子小姐,我……”
柳原紅着臉,正想向華子表達結婚的意願,卻又倏地想起今天教授會診時的事。
自己負責病人佐佐木庸平的時候,财前教授隻聽取自己報告的病情,根本沒有認真看診,即使在手術後病情急速惡化時,也不曾親自看診。
但特診病人安田太一隻說肚子有點痛,财前就親自詳細診察、謹慎地交代主治醫師注意事項。
想到這裡,他就覺得一旦和通過财前又一介紹的野田華子訂下婚約,就會使自己陷入更深的泥沼。
“華子小姐,我今天晚上還得整理一下論文,我先回去了,和你父母親見面的時間,改天我會再和你聯絡。
”
柳原終于找回了自我。
裡見在上本町一丁目的車站下車時雖然已經過了九點,但他卻沒有馬上回法円阪的家,而是往相反方向走,去找在内安堂寺町開業的兄長裡見清一。
對年幼喪父的裡見而言,比他大十三歲的兄長就像父親一樣,隻要一遇到什麼事,他就會去找哥哥。
從車站走過一個街口,狹窄的街道旁擠滿了躲過戰争浩劫的房子,角落處,挂着一塊寫着“内科 小兒科 裡見診所”的小型招牌。
晚上門診已經結束了,但診察室的燈還亮着。
裡見推開老舊的大門,看到門口有兩雙男人的鞋子,診察室裡傳來談話的聲音。
“你們做這種事難道不會覺得奇怪嗎?”哥哥清一很難得地在斥責别人。
“不管怪不怪,我們總是洛北大學第二内科的人,這樣特地從京都趕來拜訪您這位老前輩,您就答應吧。
神納教授也交代我們轉告您,說您在大學擔任講師時,曾經給予他不少指導,他非常挂念您。
”年輕醫局員顯然是有備而來。
“這麼說,你們連學術會議選舉是怎麼回事都沒有搞清楚,就這樣四處拉票嗎?”
“想那麼多有什麼用?我們隻是拿着上頭交給我們的名單,從地圖上查到有選舉權的醫生開的診所,每天要走訪十五家。
大部分的醫師隻要看到我們帶着母校現任教授的名片特地登門拜訪,都會放下看診工作熱情地款待我們,答應把空白選票交給我們,讓我們自行填寫名字。
”另一位醫局員目中無人地說道。
“你們所做的事是違反選罷法的惡劣行為。
在選票的‘注意’欄裡不是寫得很清楚,交由他人投票者選票一律無效,你們竟然視若無睹嗎?”清一滿腔怒火。
“好了,醫生,您别生氣。
我們也不喜歡做這些違反規定的事。
浪速大學的财前教授他們拉票的手段更卑鄙。
有消息說,他們甚至将魔爪伸進我們的兄弟學校滋賀大學和三重大學了,根本不尊重我們的地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