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高等法院的走廊上,出現了河野、國平律師以及财前五郎、又一的身影,佃講師也緊跟在後。
他們一派輕松地走向民事三十四号法庭。
因為國平剛才去過書記官室,聽說關口律師尚未提出龜山君子的證人申請,而财前這方面早已提出佃講師與放射科護士等證人申請。
河野律師洋洋得意地說:“隻怪關口律師操之過急,反倒弄巧成拙啊!”
國平想道,向龜山君子丈夫的公司施壓果然一舉奏效。
她曾表示不願意靠攏任何一方,看來她所言不假,不打算替任何一方作證。
國平想到這兒,便快步走向法庭。
法庭内,書記官與法警早已各就各位,旁聽席上則擠滿了旁聽民衆。
旁聽人群中,依舊可見裡見的身影,佐佐木良江的三個孩子坐在他附近,柳原則躲在旁聽席後方不起眼的角落。
下午一點,開庭時間一到,審判長與兩位陪審法官陸續就坐。
審判長宣布開庭,河野身旁的國平立刻起身,提出申請:“我方要求傳訊被上訴人證人,浪速大學講師佃友博先生。
”
審判長确認上訴人的律師關口并未提出異議之後,宣布:“現在開始進行被上訴人證人訊問。
”
自認辯才無礙的佃講師一聽到宣布,便站上證人台。
“昭和三十九年五月時,你在第一外科擔任什麼職務?”
“講師。
”
“那麼,你認識本案的病患,已故的佐佐木庸平先生嗎?”
“是的,我認識他。
”
“你是怎麼認識他的?”
“當時,我随财前教授做總會診,自己也曾至佐佐木先生的病房會診,所以認識他。
”
“你在佐佐木先生的病房會診時,最令你印象深刻的是什麼?”
“當時,财前教授隻憑兩張X光片便診斷出病患的早期贲門癌。
我十分敬佩教授精湛的判讀能力,同時更深刻地體認到,醫生面對癌症時,所需肩負的重大責任與恐懼。
因為,如果我是佐佐木先生的主治醫師,我恐怕無法隻憑兩張X光片,立即診斷出贲門癌。
不僅是我,即使是研究醫院的消化器官專科醫生,我想多半也無法一眼看穿吧。
我從心底替這位病患感到慶幸。
”
佃講師的答辯口齒清晰,猶如法庭戲裡的演員,台詞倒背如流。
“了解。
原來财前教授擁有如此高超的判讀能力。
那麼,你是否記得财前教授當時看了病患的X光片之後,說過什麼話?”
“我記得,教授一看到X光片就說左肺有一個陰影。
其實大多數的醫局員完全看不出這個陰影在哪兒,隻是一味地伸長脖子想看清X光片,七嘴八舌地讨論着。
這時教授說,病患有結核病史,所以這個陰影可能是結核的舊病竈,但也有可能是癌症轉移竈。
”
他的證詞,與第一次出庭應訊的金井副教授如出一轍。
“所以教授為了确認是否為癌症轉移竈,要求你們進行斷層攝影嗎?”
“不,當時他沒有特别指示。
”
“那麼,主治醫師柳原可曾針對斷層攝影,提出過任何要求?”國平律師巧妙地觸及到了問題核心。
“我可以斷言,完全沒有這樣的事實。
不過,大約三天後,财前教授有篇論文需要在國際外科學會上發表,為了提交這篇論文的德文翻譯,我前往教授室找财前教授。
記得當時教授對我說,如果有時間的話,想要替那位贲門癌病患進行胸部陰影的斷層攝影,并麻煩我去申請。
當時我很納悶,明明就是肺結核的瘢痕,何必大費周章地做斷層攝影?”佃講師撒謊不打草稿,對答如流。
“也就是說,财前教授曾懷疑癌細胞可能轉移到肺部,因此他有意針對這項問題做進一步的檢查,是嗎?”國平立即回應。
“是的。
”
“但是,事實上并沒有進行斷層攝影……這是為什麼?冒昧請教,你是否忘了提出申請?”
“不,當時我立刻撥電話到放射科,請一位叫岡田的護士準備,以便随時進行沖片。
但是,當時财前教授為了出席國際外科學會,工作堆積如山。
後來,他也說,那麼小的陰影即使進行斷層攝影,以他過去的經驗,一張平面照片也無法發揮太大的作用。
教授想要取消斷層攝影,我也轉達此意,告知放射科。
”
“哦,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
國平希望這段事實能夠加深審判長的印象,因此刻意在此結束訊問,轉而向審判長說:“财前教授曾提出斷層攝影的申請,這項事實就是本案的關鍵所在。
為了證明佃講師的證詞,我申請傳喚當時接到佃講師電話的當事人岡田道子為我方的證人,并繼續進行證人訊問。
”
法庭上,俨然上演着國平的個人秀。
“上訴人的律師,你們願意接受嗎?”
審判長詢問關口,關口沒有理由反對,隻好無奈地回答:“願意。
”
審判長命證人入庭。
穿着水藍色套裝,戴着紅框眼鏡的年輕護士站到證人席前。
審判長依照慣例,确認證人身份,并請證人宣誓。
國平為了緩和護士緊繃的情緒,語氣親切地問道:“你記得昭和三十九年五月二十三日,佃講師打來的電話嗎?”
“記得,當天我在櫃台接到佃講師來電。
”
“你記得當時的談話内容嗎?”
“我不太記得詳細内容,不過我記得當時他說,今天或明天,可能需進行胸部的斷層攝影,需要立即沖片。
他要求我準備沖片。
”
“那麼,他是什麼時候要求取消的?”
“時間相隔有點久了,我記不太清楚。
不過應該是兩天後吧。
”
“是嗎?那麼。
佃講師申請斷層攝影,後來又取消了,都是千真萬确的事實,沒錯吧?”
國平刻意加強語氣,并簡短結束訊問。
半途殺出的護士證人,讓關口措手不及,他更擔心至今尚未出現的龜山君子。
為了以防萬一,他請東佐枝子去接她出庭,他心想,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然而依舊遲遲未見人影,關口開始忐忑不安。
“上訴人的律師,你是否需要針對佃與岡田兩位證人進行訊問呢?”審判長詢問關口。
“是的。
我想向兩位證人提出幾項疑問。
”
關口起身之後,首先針對佃講師提出反對訊問。
“剛才你說,教授總會診時,佐佐木先生的主治醫師柳原,并未提出任何有關斷層攝影的要求,這是事實嗎?”關口直視佃講師的眼睛問道。
“當然是事實,柳原真的沒有提出任何要求。
”
“是嗎?你是否記錯了呢?”
“不,我絕對不會記錯。
柳原絕對沒有針對斷層攝影提出任何要求。
”
“絕對……是嗎?你說絕對,我會牢牢記住你這句話。
”關口措辭強烈地質疑佃講師的回答,并結束訊問。
他的用意是為了确立佃講師的假證詞。
“接下來,我要訊問證人岡田道子。
”
關口面對戴着紅框眼鏡的圓臉護士問道:“剛才聽你的證詞,覺得非常奇怪,明明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你卻記得一清二楚,記憶力真是令人佩服。
我想請問一下,佃講師撥電話給你的那一天,昭和三十九年五月二十三日,你是否記得還有哪些醫生申請斷層攝影呢?”
“這……我……不過,那天的工作比往常繁重,這是事實。
”
“那麼,你為什麼隻記得佃講師的電話呢?”
岡田道子微露困惑,說道:“那天正好是我二十歲的生日,我心想,從今天起,我要變成大人了,所以發誓要好好表現。
就在那時,佃講師罵我說‘别總是慢吞吞的,要是再繼續拖拖拉拉,就别幹護士了!’我忍不住掉下眼淚,從此我就有個綽号叫‘愛哭鬼護士’,還常被人嘲笑,所以我特别記得他那一通電話。
”
護士率真的語氣,看得出她所言不假。
但是,關口依舊懷疑,被上訴人可能在與護士毫不相關之處暗地搞鬼。
另一方面,他又開始擔心龜山君子,她早該抵達法庭了,至今卻尚未現身,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難道在此緊要關頭,她又拒絕出庭嗎?想到這兒,關口坐立難安,但總得設法拖延訊問時間,以等待龜山君子的出現。
“你說,佃講師為了申請斷層攝影撥了電話,而你接了電話,但是這隻是你的證詞,缺乏可信度。
有沒有物證呢?”
“放射科有一本記錄,記載了所有的攝影申請。
”
護士回答完後,國平立刻接着說:“審判長,我提交這本記錄作為物證。
請庭上确認。
”
他攤開厚重的記錄,遞交給審判長。
國平并沒有在開庭之前申請此項物證,顯示國平早有預謀。
審判長立刻過目,并遞給關口。
申請日 昭和三十九年五月二十三日
申請人 第一外科佃講師
種别 胸部斷層攝影
字迹相當潦草,想必是在匆忙之中寫下的,字迹上畫了兩條删除線,寫着攝影取消。
從字迹油墨的顔色與頁碼判斷,并非重新記載。
“但是,申請者那一欄,為什麼沒有最重要的佐佐木庸平的名字呢?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關口一時心慌,但又以尖銳的語氣提出質疑。
岡田道子滿面愁容地辯解:“這是常有的事。
緊急時,我們隻會寫上哪一科的哪位醫生申請預約,等病患的病曆送來後,我們才會重新填上名字。
或許作業過程草率随便,但是一天有超過一百五十位病患急需沖片時,我們也隻能這麼做了……”
未記載病患姓名的記錄,等于失去應有的物證價值,關口因而感到心安。
但是,他也沒有問題可以問護士了。
關口的腋下冒出冷汗。
這時,旁聽席的大門突然開啟,龜山君子在東佐枝子與丈夫雄吉的陪同下,終于現身了。
關口對審判長說道:“審判長,上訴人律師提出當庭證人的申請!”
當庭證人意指未事先提出申請,在法庭上臨時傳喚的證人,是相當罕見的做法。
關口見審判長面色凝重,繼續說:“審判長,本案開始審理之後,佃講師與岡田護士才突然出庭作證,證明财前教授有意進行斷層攝影,本人完全不相信該項證詞。
況且,物證的申請字段上,并沒有記載佐佐木庸平的姓名,更不足采信。
我推測,當天剛好有其他病患緊急申請掃瞄,但未記載姓名,而被告巧妙利用了這項盲點。
事實上,我們費盡心血,終于找到一位重要的證人,可以證明财前教授并未在手術前發現癌細胞的轉移。
這位證人目前已經抵達法庭。
她就是浪速大學附屬醫院第一外科前病房護士長,冢口君子,她原名為龜山君子。
我在此申請該女士為當庭證人!”
法庭内一陣嘩然,國平律師立刻起身反駁,行使防禦權。
“審判長,我反對上訴人的當庭證人申請。
今天的審理時間已經相當長,況且我方并未備妥上訴人當庭證人的訊問!”
關口趁勢向前,咄咄逼人地反駁對方:“我方并未事前提出申請,是因為被告方面頻頻威脅證人。
由于證人目前懷有七個月的身孕,害怕今後将遭醫生的迫害,因此遲遲不願答應出庭作證。
今天,她終于願意出庭了,希望趁證人尚未變卦之前進行作證。
往後,被上訴人的威脅行為恐将日益嚴重,倘若錯失此一機會,今後不可能再請該證人出庭作證了。
審判長,請您接受當庭證人的申請!”
“滾回去!沒必要!”旁聽席的一角傳來抗議聲。
“請肅靜!證人是否已經抵達現場了呢?”審判長問道。
“是的,她現在坐在旁聽席後方。
”
“那麼,本庭接受當庭證人的申請,證人請出列。
”
這時,旁聽席上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龜山君子身上。
龜山君子身穿和服,腹部明顯隆起,她正走向證人台。
她的臉色蒼白腫脹,不知是否因為身體不适而姗姗來遲。
經過證人人别訊問與宣誓之後,審判長顧慮到證人懷有身孕,允許她坐在椅子上應訊。
“上訴人律師,請進行當庭證人訊問。
”
關口露出感激的眼神,感謝龜山君子願意出庭作證,并問道:“你在浪速大學附屬醫院的任職起止時間是何時至何時呢?”
“昭和三十三年四月一日到昭和四十年七月十日。
我最後的職位是第一外科病房護士長,後來因為結婚而離職。
”
“那麼,由财前教授執刀的贲門癌手術病患,後來因癌性肋膜炎而去世的佐佐木庸平先生,你認識嗎?”
“認識。
”
“五月二十七日,财前教授總會診時,你在現場嗎?”
“是的。
當時我是病房護士長,所以我在現場。
”
“财前教授看了手術前的X光片後,說了什麼、主治醫師又陳述了哪些意見、财前教授又如何響應,這些都是本案的焦點所在。
請問當時你的所在位置是哪裡?”
“我正好站在财前教授的後面。
”
“所以,當時财前教授所說的話,你可以清楚聽到了?”
“是的,聽得非常清楚。
”
“那麼,财前教授看完胸部X光片之後,是否說過癌細胞有轉移到肺部的可能性呢?”
“不,他并沒有說。
”
“不過剛才佃講師的證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