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闡述财前教授曾懷疑癌細胞轉移。
你真的沒有聽到這段話嗎?”
“我沒有聽錯。
我記得财前教授說,這是肺結核的舊病竈。
”
“那麼,柳原主治醫師有什麼反應呢?”
“他小心翼翼地低聲問,是否必須進行斷層攝影?”
“哦?他是這麼說的嗎?剛才佃證人作證絕無此事,柳原醫生并沒有說過這一段話。
你是指佃證人的證詞是假的嗎?”
“是的。
柳原醫生說了這段話後,遭到了财前教授斥責。
在我身旁的年輕醫局員都竊竊私語地說他真沒大腦,膽敢對教授的診斷提出質疑。
當時我則為柳原醫生抱不平。
”
“你對自己的證詞有十足把握嗎?”
“是的,當然有。
”坐在椅子上的龜山君子,斬釘截鐵地回答。
河野、國平律師圍着财前,慌慌張張地開始議論,記者席上的司法記者則一陣騷動。
審判長無視喧嘩,問道:“被上訴人律師是否進行訊問?”
國平立刻起身,朝龜山君子的隆起腹部瞪了一眼。
“身懷六甲,還得出庭作證,真是辛苦啊。
話說回來,隻要是教授總會診,病房護士長都得随行在側吧?請問,當時一周有幾次總會診呢?”
“通常是一次。
”
“也就是說,一個月四次?”
“是的。
”
“那麼,一個月的總會診中,需要診察多少病人呢?”
“兩棟病房大樓,共有一百二十名病患,所以大約有四百八十人次的病人。
”
“哇,好多人呢。
盡管如此,你剛才對佐佐木先生的診察情形,卻記得巨細無遺。
也就是說,教授在總會診時,他對每位病人的所有說明你都記得一清二楚了?”
“不,不可能全部記得……”
“那麼,在數以百計的病患中,你特别記得佐佐木先生的總會診了?”國平口氣冷淡地揶揄她。
“剛才我說過,柳原醫生曾遭到責罵,再加上佐佐木先生死得太過突然了,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
“我再問一個問題,你在決定出庭作證之前,第一外科前任教授的千金,東佐枝子小姐,是否拜訪過你呢?”
“是的。
”
“為什麼?”
“她希望我能為本案的死者佐佐木先生作證,一五一十地說出教授總會診時的狀況。
”
“哦?一五一十地說出來?冒昧請問,東教授在職期間,你相當受到東教授的信賴。
财前教授上任之後,對于他在擔任副教授時期的護士特别禮遇,你是否為此耿耿于懷,因而惹出麻煩而被迫辭職的呢?”國平設法降低龜山君子證詞的可信度。
龜山轉頭正視國平,口氣強硬地說:“财前教授對待特診病患與一般健保病患有着明顯差異,我無法認同與尊敬教授的做法。
但是,我今天出庭,與個人感情毫無關系。
”
聽到龜山的話,關口再度起身問道:“龜山證人,國平律師曾拜訪過你嗎?”
“是的。
”
“請說明當時的情況。
”
“國平律師說,任何人拜托我當佐佐木先生的證人時,都千萬不要答應。
如果要當對方的證人,不如靠攏他們那一方。
”
“還有其他不尋常的事嗎?”
“有的。
他送來的點心禮盒裡,擺了裝有五萬元的信封袋。
”
“什麼?有錢在信封袋裡!如果這是事實,這是絕不可原諒的出庭賄賂呢!”
關口指着國平喊道。
旁聽席上一陣錯愕,國平面不改色地起身說:“你是否記錯了呢?懷孕的婦女,往往容易出現妄想症,還有人會得憂郁症呢。
”
“虧你說得出口!那筆錢明明是在你跑到我先生的公司,試圖妨礙我出庭作證時,我先生退還給你的!”
龜山臉色發青,向國平表示抗議,她的先生雄吉也忍不住從旁聽席上站了起來。
這時河野破口大罵道:“你說夠了沒?沒有确實證據,竟敢污蔑律師,小心我告你毀謗!”
他激動的語氣讓龜山啞口無言。
關口心想,此時争論是否有金錢往來行為,除非我方能夠提出證據,例如寫着财前那方名字的紅包袋,否則隻會淪為口舌之争。
金錢收受的證據最不易證明,因此他再将問題轉回本案的醫療糾紛重點上。
“關于這一筆錢,我們再另行追究。
最後,請問龜山證人,你既然深知真相,為何遲遲不敢出庭作證呢?”
“我剛才說過,被上訴人方面不斷騷擾我。
”
“那麼,你今天決定出庭的理由是什麼?”
“我不忍再看佐佐木先生遺族窮苦潦倒的慘況。
我想,如果我能将事實公之于世,就可以解救佐佐木太太。
同樣身為無權無财的市井小民,這是應有的正義感!”
她語氣激昂,很難想象她目前身懷六甲。
佐佐木良江雙手掩面,哽咽啜泣。
審判長靜靜地凝視着龜山君子,旁聽席上,曾因為誤診而失去家人的家屬,聽到龜山的話也紛紛感動落淚。
這時審判長突然開口:“财前被上訴人是否在手術前發現癌細胞轉移至肺部,以及他出發到國際外科學會之前,是否有意進行斷層攝影,并且是否在總會診時,否定柳原主治醫師提出的建議,拒絕進行斷層攝影,上述諸多疑點,上訴人與被上訴人的證詞出入甚大,真假與否并無确切的證據,因此難以判斷。
病患手術前胸部X光片上的陰影,是否可判讀出癌細胞的轉移,這一點,将于九月三十日上午十點,由上訴人與被上訴人雙方的鑒定人進行鑒定。
”
法官終于觸及醫學性的問題核心了。
龜山君子首次出庭,過度緊張加上疲憊,引發嘔吐,隻好在佐佐木良江家暫作休息。
佐佐木良江與東佐枝子擔心君子的狀況,頻頻關切她的狀況。
君子的丈夫雄吉卻獨自在一旁罵個不停。
“果然沒錯,幸好她出庭作證。
那些家夥強詞奪理,以為這麼做就可以讓病患這方閉嘴,太惡劣了!什麼X光片,這些高深的事我是不懂啦,不過被上訴人律師明明為了堵住我們的嘴,拿了五萬元來,現在卻死不承認,還胡扯什麼懷孕的女人容易妄想,會得憂郁症,真是不要臉!我們決不能輸給那些卑劣的家夥!”
雄吉的話中,完全不提當初自己強烈阻止君子出庭作證的事。
他穿着褪色的西裝與襯衫,未系領帶,咬牙切齒、口沫橫飛地怒斥着。
“可是,當初我苦苦哀求你,你卻徹底反對我出庭作證啊。
”君子擡頭看着枕邊的丈夫說。
“誰教你說得不清不楚啊。
早知如此,我就踹你的屁股,踢你出庭。
你啊,明明當過護士,話還說得不明不白,糟透了!”雄吉反倒痛罵妻子一頓。
佐佐木良江正祭拜佐佐木庸平的牌位,她點上燈,燒香悼念,雄吉轉頭看着良江與三個孩子。
“佐佐木太太,我不過是一個車床工人,沒錢也沒地位。
不過,如果我老婆能幫得上忙,為了你不幸過世的先生,我願意力挺到底。
如果有任何需要,即使她快要臨盆,我也願意讓她出庭,所以絕不能輸!還有,你們為人子女,也要支持媽媽,努力撐到獲勝為止。
”
他又轉頭對着坐在東佐枝子旁的關口律師說:“律師啊,為什麼不徹底追究那一筆錢呢?這不是枉費我老婆出庭作證嗎?先不管醫學上的艱深議題,财前的律師确實來過我家,為了阻止我們出庭丢下五萬元。
結果竟還敢說沒有确切證據,膽敢污蔑律師,要告我毀謗,簡直是做賊的喊抓賊!為什麼不趁機緊追那五萬元賄賂的議題呢?”雄吉心有不甘地質問關口。
“大部分的查賄案,最後都因證據不足而不了了之。
很多金錢收受案件,法律不易裁決,也都是因為缺乏确證。
況且,紙鈔上又無記号,如果當初你以現金寄還,我們還有郵局的現金寄送單據當做證據,可是你是直接丢還給國平律師了。
如果信封上有财前那方的記号,不一定需要姓名,隻要有謝恩、緻謝等字眼,就可以做筆迹鑒定,想辦法湊出證據。
可是我們什麼也沒有,所以當時我也無法提出依法追究。
”
“那麼,當時我把錢丢還國平時,我們廠長也在場,能否請他當證人呢?”
“不行吧,财前那方應該會設法封住廠長的嘴。
很遺憾,我們實在無法再追究這項問題了。
不過,我們并非一定得争論這筆錢不可。
财前牽扯出佃講師,還有放射科的護士,強力辯駁自己早已發現癌細胞的轉移,而我們則有病房護士長龜山小姐作證,證明财前教授并未在教授總會診時發現這個問題。
你的妻子已經徹底推翻了被上訴人的說辭,這就已經足夠了。
”
能成功地讓龜山君子以當庭證人身份作證,關口由衷珍惜。
他繼續說道:“多虧龜山小姐出庭,審判長才說,由病患手術前胸部X光片上的陰影,是否可判讀出癌細胞的轉移,将于九月三十日上午十點,由雙方鑒定人進行鑒定。
就我看來,審判長的心證有利于我方。
畢竟這是一場醫療訴訟,終究得回歸原點,以醫療層面的證據獲得勝訴。
”
“這麼說來,隻要鑒定人一出庭,就可以把那幫家夥一網打盡啰!”雄吉大大咧咧地盤起了腿。
“不,醫療訴訟并非易事,即使出現可推測為誤診的事實,還必須再從醫學角度判定是否與病患死因直接相關,如果無法證明其因果關系,也無法追究被上訴人的法律責任。
所以,下一項鑒定的重點是财前教授如果在手術前進行斷層攝影會有什麼樣的結果。
不過,即使鑒定之後,财前被上訴人的誤診責任追究,後續尚有層層難關與障礙。
總之,今天龜山小姐的證詞,總算讓訴訟出現了一線曙光。
”
關口詳細說明訴訟的概況,雄吉總算了解了。
這時,雄吉忽然詢問良江:“原諒我無禮,你的店裡怎麼沒什麼商品,空空蕩蕩的,你們的生意是怎麼啦?”平時,雄吉總是在嘈雜的旋盤馬達聲中工作,對于正在營業卻格外冷清的店面,深感疑惑。
“你們也看到了,店的一半租給内衣店,雖然另一半自家在營業,卻面臨破産、财務吃緊,債主随時都可能找上門來。
”良江的語氣低沉。
“大阪船場的商人,怎麼會這麼潦倒啊。
店裡的衆多往來廠商中,難道沒有人有些義氣,想幫老闆娘重建公司嗎?雖然我做的是粗工,不懂紡織業,不過如果有人願意挺身相助,我一定出馬幫你拜托到底!到時候請别客氣,吩咐一聲,我随傳随到!”
如今,雄吉比君子更有市井小民的正義感,他按捺不住情緒,熱血沸騰。
他不好意思地向東佐枝子道了歉。
“都怪我不知道内情,以前對你實在太失禮了。
還拿着水果籃投你,真是對不起!”
“快别這麼說,您是擔心懷有身孕的太太。
我還要感謝您今天願意讓君子小姐出庭呢,而且還親眼見證整場訴訟過程,我由衷地謝謝您。
”
佐枝子一邊道謝,一邊想道,自己能夠如此積極行動,全得歸功裡見真摯的态度。
他願意抛開國立大學副教授的職位,謹守醫生誠實的原則,這種執着,深深打動了自己的心。
上午,時候已經不早了,财前五郎刮着胡子,看着鏡中的自己。
兩眼因為睡眠不足布滿血絲,臉色因為疲勞而毫無生氣,緊鎖的眉間深深劃下兩道不愉快的皺紋。
這些都是昨天的證人訊問所導緻的。
他以為龜山君子不會替佐佐木出庭作證,卻萬萬沒想到她竟然以“當庭證人”身份出庭。
她在法庭上作證指出,财前教授斷言手術前胸部X光片上所出現的陰影是結核的舊病竈,并且不願接受主治醫師要求斷層攝影的建議。
這項證詞徹底推翻了财前過去所堅持的主張。
昨晚,他與河野、國平律師以及嶽父又一讨論今後的對策,直到深夜才回到夙川的家裡,隻睡了四、五個小時。
“老公,你在磨蹭什麼呢?國平律師在客廳等好久了呢。
”
财前聽到了妻子尖銳的呼喊。
他知道,從昨晚以來,國平為了扳回劣勢而疲于奔命,但一想到國平昨天的失利,财前就氣憤難平。
“讓他多等等吧。
都是這個律師太自以為是,才會有昨天那種醜态。
”财前手拿着電動刮胡刀,不快地回答道。
“不過,也不能全怪人家吧。
對方是前病房護士長,你卻不願親自出馬,完全交給國平先生處理。
你太大意了,才會有這種後果啊。
你這官司害得我這段時間都不好意思出席小孩的家長會,大學教授夫人的紅會上也很難露臉呀。
”
杏子毫不掩飾地擺出富家千金的驕縱模樣,任性又極度虛榮地責怪着丈夫。
正當她要繼續抱怨時,财前突然作嘔,把臉趴在洗臉盆上,但他隻吐出了一點唾液。
“老公,你還好吧?怎麼了?”杏子憂心忡忡地撫着丈夫的背。
“沒事,這陣子又是官司,又是學術會議選舉的事,每晚都得喝酒,加上睡眠不足,可能稍微累了點。
”
财前回答得若無其事,然後又吐了口唾液,連睡袍也不換就走向客廳。
“你好,讓你久等了。
”财前客套地打了招呼。
國平迫不及待地立刻起身:“昨晚讨論到深夜,今天一早又在您上班之前叨擾,想必您一定很累了,不過我将拜訪下一次開庭的鑒定人,奈良大學的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