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醫學部長,在那之前,想先與您商量一下。
”
平時儀容整齊的國平,終究掩不住多日來的疲态。
然而他對下一次開庭的鑒定人報告充滿信心。
目前的争論點在于胸部檢查是否有疏失,而在這項争議點的證人訊問上,被上訴人處于劣勢,但他決心要扳回劣勢。
“是嗎?但是龜山君子的證詞說,我并未發現癌細胞的轉移,還揭發我方贈送放有五萬元的禮盒給她,試圖阻止她出庭。
就算竹谷醫學部長提出有利于我方的鑒定報告,恐怕也無法挽回劣勢吧?”财前毫不掩飾不滿的情緒。
“您說得沒錯,沒能成功賄賂龜山君子,導緻我方失利,昨晚我已經深表歉意,也無意再作辯解。
不過,關于現金收受一事,當初考慮周詳,為了以防萬一,并未留下任何物證,而且也妥善封住了三光機械廠長的嘴,今後就算龜山,不,就算冢口夫婦再有任何說辭,對方也無法追究這一筆錢了。
”國平回答,無邊眼鏡閃着光芒。
“拜訪竹谷醫學部長之前,很冒昧再确認一件事。
”國平似乎難以啟齒,“第一次見面時,曾經問過您,您在手術前是否已經發現癌細胞的轉移?當然,上個月有金井副教授,昨天有佃講師出庭作證,表示您确實發現癌細胞轉移。
不過發現也有程度之差,身為律師,必須厘清确實程度。
否則,可能又會冒出意想不到的反證。
因此,我想向您問個清楚。
”
财前明白國平的用意,他今天刻意避開河野與嶽父又一,想要當面問出實情。
事實上,财前的确未在手術前發現癌細胞已從贲門部轉移到肺部。
頓時,整個房間裡充塞着凝重的氣氛。
财前目光嚴厲地瞪着國平:“關于這一點,我的答案始終如一。
你竟然一再質疑,真是令我遺憾哪。
你還真有空,一再重複同樣的問題,對我疑神疑鬼。
真希望你别再讓我看到什麼‘當庭證人’了。
我可是從沒聽說過‘當庭證人’這個名詞呢。
”他不滿國平将律師的過錯轉化為自己本身的問題,出言反駁。
“我該到大學去了。
請你拜訪竹谷醫學部長,并審慎研拟鑒定内容與法律解釋。
”财前的話中有話,明白表示——付了這麼多錢,是要你這位律師做些該做的事。
财前與國平一同搭上車,從鳳川家中出發前往大阪。
一路上,财前不願與國平交談。
醫師公會的顧問律師中,國平處理的醫療糾紛官司最多,也最有經驗,因此開庭之後,河野律師被冷落一旁,大小事都交給了國平。
财前認為自己過于大意,愈想愈憤慨。
當初隻一心算計着醫療問題,卻沒想到半途殺出程咬金,出現“當庭證人”,而之所以沒料到上訴人會使出這招殺手锏,都是因為老練的河野律師接下另一樁貪污案,無心關照這件訴訟……财前想到這一點,心中的怒火再一次燃起。
國平在車上,一邊抽煙一邊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麼。
國平在大阪車站下了車,财前沒有露出半點笑容,隻道聲再會,就即刻驅車前往大學。
早上他已通知大學,因為感冒,今天可能會晚點上班。
不過,時間已近午後一點,未免有些太遲。
财前急忙趕時間,車子抵達正門門口時,眼前的情景令他不禁愣住了:大門前,護士與家屬、員工簇擁着安田太一,安田的身旁停放着一輛乳白色轎車,今天似乎是他的出院日。
财前假裝沒發現安田,試圖穿過人群,但安田大聲叫住了他。
“啊!财前醫生,那不是财前醫生嗎!”
前來歡送的護士也開口了:“财前醫生,今天是安田先生的出院日喲。
他一直想向醫生道謝,所以從上午等到現在才肯出院呢。
”
财前不得已停下腳步,無奈地回頭看着安田太一——一個酷似佐佐木庸平的男子,态度客氣有禮,看不出他是公司的老闆,他正搓着雙手露出微笑。
這一笑,更像極了佐佐木庸平,财前不禁倒退了幾步,安田太一卻更靠近财前。
“啊,幸好看到您了!财前醫生救了我一命,如果沒跟您道聲謝就離開,我會過意不去啊。
剛才到教授室拜訪您,可是您不在,我正覺得遺感呢。
醫生,真是太謝謝您了!手術後,我才聽說我得的是贲門癌,而且在我并發腸阻塞症狀時,您還特地從家裡趕來為我開刀治療。
财前醫生果然是位名醫啊,不,您是我的神啊!竟然有病人家屬控告您,我想那一定是死者的命吧,怎麼這麼不知感恩圖報呢?一定會遭天譴的!”
安田太一語氣強烈,猶如上訴人就在他身邊似的。
随侍在旁的妻子也說:“多虧醫生照料,外子總算撿回了一條命。
真是太感激您了!我們将另擇他日,親自登門拜訪道謝。
”
安田太太的聲音幾乎哽咽,她深深彎下腰,鞠躬道謝。
安田的四位員工也在後方排成一列,頻頻向财前鞠躬。
财前的心情從昨夜壞到現在,但在安田等人誠懇地道謝之後,總算恢複了些。
過去,安田的臉孔總讓财前感到毛骨悚然,無法正視,現在總算能夠直視了。
“能讓你健健康康地回到工作崗位,這是身為醫生最快樂的事。
請好好保重。
”他的語氣比平時和善許多。
安田太一與家屬再次向财前恭敬地行禮,然後坐上乳白色轎車,車後跟了一輛安田公司的貨車,載着住院行李離開了。
安田太一的贊美猶在耳邊,财前恍惚地望着車輛離去。
突然,有人拍了他的肩膀。
他回頭一看,眼前出現一張顴骨高聳的國字臉,原來是整形外科野坂教授。
他似乎正要前往醫學部,雙手插在白袍的口袋裡,諷刺着财前。
“财前,特診病患真不得了呢,還得教授親自送行啊?”
“沒那回事,正好在門口巧遇罷了。
”
“這位病人與那位佐佐木庸平同一症狀,而且據說從長相到年紀、體型都一模一樣呢。
”
财前感到背脊蹿起了一陣寒意。
究竟是誰在四處散播消息?竟然連整形外科的野坂都知道了。
難道這些八卦早已背着财前傳遍整間醫院,甚至傳到野坂的耳朵裡了?想到這裡,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快感油然而生。
但他又顧慮學術會議選舉的選票,隻能避免與野坂正面沖突。
“不愧是野坂教授,院内人面廣大,别科的情形您也了如指掌呢。
”
财前話一說完便壓抑着情緒,匆匆離開。
距離學術會議選舉隻剩不到兩個月,候選人财前五郎、參謀婦産科葉山教授,加上财前又一、地區醫師公會的岩田重吉、市議員兼鍋島外科醫院院長鍋島貫治等五人,齊聚在扇屋的包廂裡,開會讨論選票流向。
此一光景,令人想起三年前的教授選舉策略會議。
岩田重吉的體型不如其名,他瘦小的身體靠在桌上說道:“看看在座的成員,讓我想起教授選舉時的固票會議,不過當時隻需要穩定所有教授三十一票的流向。
這次的學術會議選舉則要面對近畿地區一萬八千人,就像學者的參議院選舉吧。
所以,選票流向一定得謹慎評估。
”
岩田是鹈飼醫學部長的同窗,屬于同輩關系,因此他的座位在葉山教授的上位,金絲框眼鏡下的細長眼睛閃閃發亮。
參謀葉山也移近女人般白皙的臉龐,說:“那麼,快來評估目前手上的鐵票吧。
首先評估最有把握的校内選票,請财前教授進行說明。
”
以佃講師為首的醫局競選總部搜集了一本數據,财前将數據簿擺在桌上。
“經過多方分析之後,我們發現校内的選舉活動中,核心階層都集中在從醫學院畢業五至十年的醫生。
畢業未滿五年的醫生幾乎沒有博士學位,因此沒有學術會議的選舉權;而畢業滿十一年到十五年的醫生,他們已經有穩固的地位,因此與學術會議利害關系較為薄弱;所以,畢業五至十年的這一個族群的醫生正是本次選舉的主要核心力量。
”
正如财前所說,此一層級的醫生多具有旺盛的野心,每個人都希望盡可能在各種場合發表研究成果并獲得肯定,更渴望将來能更上層樓。
如果學術會議會員來自母校,就能夠掌握各種研究會的營運主導權,不論是發表時間、順序或主題等等事項,比起沒有學術會議會員的大學,擁有更強勢的決定權,因此他們會投入相當的精力在學術會議的選舉活動上。
“那麼,校内的鐵票大概有多少?”葉山很在意票數。
“五到十年的族群總數為一千二百人,但不能過于樂觀地以為所有票數都是我的支持票,其中還有校内派系的問題,所以預估一千票比較妥當。
另外,十一年到十五年的族群中,半數以上已經離開校内,我剛才也說過,他們的地位大緻穩定,而且校内派系中不少有反财前傾向,因此這個族群票源預估流失百分之三十,實際約可獲得四百票左右。
剩下副教授、教授階層的票源,就數量來看沒有多大的影響。
綜觀校内的票源結構,我們可以取得的票數未滿一千五百票。
”
“那麼,同體系的兄弟大學與醫院的票源結構呢?”岩田問道。
“以奈良大學為首,共五所大學。
一所大學預估一千票,總共五千票;醫院有八間,共一千五百票,合計應有六千五百票,但這些地方的票數增長并不顯著,因此目前的鐵票隻有二千票左右。
不過我們從洛北大學校系的三重大學那邊搜集了三百票左右……”
聽了财前語氣凝重地說明選票結構,葉山說:“上次關西醫科齒科大學的校長與鹈飼教授之間,談妥政治協議,預計派遣本校與奈良大學的内科、外科、婦産科等各三、四名醫生到舞鶴的關西醫科齒科大學下的醫院,對方則承諾,關西醫科齒科大學及其同校系學校的所有選票将投給我方,所以這一部分可以守住一千五百票。
以上總計為五千三百票。
”
葉山看着桌上的票源統計表做了說明,接着轉身面對岩田重吉:“對了,上次請岩田會長與鍋島先生将兼職護士與檢查技師派到醫師會館的臨床檢查中心,以此為籌碼拉攏醫師公會相關票源的事,處理得如何?大概可以穩定多少票數呢?”
岩田放下酒杯:“醫師公會會員六千人的三分之一,也就是約二千人具有投票權,其中浪速大學出身者有一千人左右,大阪府醫師公會會長就是浪速大學的畢業生,也是比鹈飼教授和我高兩屆的學長,他願意積極為我們拉票,而且也已經為我們拉攏醫師公會的主事者,也就是醫師公會理事長,他承諾讓理事長在浪速大學兄弟學校的醫學部擔任講師一職。
因此一千票中的百分之九十是鐵票。
另外,洛北大學與私立大學出身的醫生也了解,同為大阪府醫師公會會員,大家休戚與共,所以預估可以獲得百分之三十的選票。
此外,還能穩定奈良、和歌山與兵庫的票,大緻說來,我保證醫師公會相關票源大約有一千五百票左右。
”岩田十分自信地說道。
“這麼說來,剛才的五千三百票加上一千五百票,總共有六千八百票。
還有我和葉山教授拉攏學會内部的票,大概有五百票上下,因此總共是七千三百票……”财前統計着所有票數。
這時嶽父又一插嘴了:“這次選舉,近畿地區的投票人數約一萬八千人,目前有三個候選人,不拿個一萬票,很難肯定當選,這種票數肯定落選嘛。
”他晃動着海怪般的滑溜光頭,着急地說道。
“沒錯,這樣看來的确危險。
”鍋島貫治喝着酒,胡須上沾着酒滴。
“難道是官司纏身惹的禍嗎?”又一不安地問。
岩田回答:“其實不然。
對醫師公會而言,這場官司倒有正面影響呢。
因為如此高層次的醫療事故,竟然有人敢提出起訴,還告到上訴審,萬一财前教授敗訴,對于沒有充足檢查設備的開業醫生将有莫大的影響啊。
所以他們将大力支持财前教授,更容易吸引票源。
問題是,兄弟學校的醫療院所竟然隻有二千票,這才是問題症結吧?”他歪着頭,一臉疑惑。
“的确如此。
莫非是教授選舉時,與我們有過節的第二外科今津在暗中搞鬼?”鍋島推敲着。
财前回想起前陣子安田太一出院時,野坂在門口諷刺他的态度,于是說道:“不可能,今津醫生天生膽小,現在東教授不在,他哪敢輕舉妄動。
我倒覺得野坂教授比較可疑呢。
”
“啊,原來如此。
一個星期前,我曾看到野坂與滋賀大學的石橋醫學部長,從南的餐廳走出來呢。
”
“真的嗎?難道……石橋醫學部長就是洛北大學神納教授的參謀?”财前聞言不禁傾身向前。
“我隻瞄到他們倆上車。
不過的确是他們,我不會看錯。
”鍋島斷言。
“怪不得兄弟大學不容易拉攏票源……”财前咬牙切齒地說着。
又一說:“那麼,六千票當中,有四千票會流向洛北大學啰?岩田兄,這該怎麼辦啊?”
“什麼怎麼辦,又不是教授選舉,哪有那麼容易啊。
”
岩田也叉着雙臂,現場頓時陷入凝重的氣氛。
“這下子問題嚴重呢,我馬上聯絡鹈飼教授。
”
參謀葉山慌慌張張地拿起房裡的電話,撥給鹈飼教授。
“喂!喂!我是葉山。
不好意思,打擾您休息,現在我與财前、醫師公會的岩田、鍋島前輩,正在讨論票源流向呢。
啊,是……我們覺得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