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保範圍以外的項目,是嗎?”
“怎麼可能隻限于特殊病症呢。
剛才所說的斷層攝影、支氣管造影或細胞診,都是大學附屬醫院常見的基礎檢查,隻要是基礎檢查,就可适用于健保。
”
“第三項鑒定事項,想請教您,若本案的陰影确定是癌轉移竈,可否預測癌性肋膜炎?想請正木副教授當場判斷,是否能以胸部X光片判讀肋膜面的腫瘤。
在此請審判長許可将X光片讀圖機帶入法庭。
”關口律師向審判長請求。
“我允許帶入法庭,你已經準備好了嗎?”
“已經備妥放在律師休息室裡。
”
關口說完,法警立即将讀圖機搬進法庭。
關口拿起佐佐木庸平的X光片夾在讀圖機上,打開電源,佐佐木庸平的胸部照片影像映像在讀圖機上,浮現出粗大的肋骨,宛如該人尚在人世。
“老公!”
上訴人席上的佐佐良江突然喊道,彷佛呼喚着亡夫。
庭内寂靜無聲,所有人屏息以待,正木副教授目光銳利地凝視着X光片。
時間一分一分地流逝,法庭内緊張沉重的氣氛令人窒息。
“如何呢?能夠判讀出肋膜面的腫瘤嗎?”
正木副教授搖搖頭:“我仔細觀察,但我無法判讀出疑似腫瘤的陰影。
”
旁聽席上都松了口氣,但正木又繼續說道:“但是,左肺下方可稍微判讀出胸部積水。
”
“什麼?胸部積水?”
關口愣住了,财前也不禁微微起身。
正木指着X光片:“若非專家醫生,恐怕不容易辨識。
但仔細比較左右兩側肺葉下方,兩邊肋骨與橫膈膜中間,右邊可以清楚看出呈現三角形,而左邊雖然差别不大,不過有一些白色模糊點,得以推測左肺出現胸部積水的症狀,積水再多個五十毫升左右,就更容易判别了。
”
“從X光片上的推測,胸部積水量約有多少呢?”
“嗯,大概是三、四十毫升吧。
不過,我已經事先獲知這位病患因癌性肋膜炎而死亡,所以才能發現如此微妙的變化。
其實胸部積水未滿五十毫升,一般不易判讀。
”
“但是,如果進行斷層攝影的話,會是什麼結果呢?”關口立刻緊迫問題的關鍵點。
“一般而言,平面照片比較容易辨識胸部積水現象,不過接下來才是重點。
就算無法從一張平面照片預測癌性肋膜炎,但是若進行斷層攝影,進一步确定左肺下方的陰影就是癌症轉移竈,而這個陰影又相當接近肋膜面,歸納以上資料,可做某種程度的預測,預測癌細胞轉移到肋膜面的可能性,也不至于造成以後的誤診。
”
“了解。
如果當時被上訴人确實進行斷層攝影,執行更詳細的檢查,就能夠預測癌性肋膜炎的可能,然而被上訴人卻疏忽了這點,誤導了以後的治療。
我方訊問結束。
”關口強調要點後便回座。
“被上訴人律師是否要進行訊問?”
河野律師與國平律師早已蓄勢待發,國平立刻起身問道:“剛才,正木副教授判讀讀圖機上的X光片,表示并無發現疑似肋膜炎的陰影。
這意味着雖然遺體解剖時發現凹凸不整的腫瘤,但在拍攝X光時,大小并無法以肉眼發現,是嗎?”國平将話題導回有利于财前的方向。
“不。
由解剖時的所見腫瘤大小推算,正如大河内教授所說,腫瘤确實已經存在好幾個月,并從胸部積水的現象看來,當時的大小,肉眼足以辨識。
”
“這麼說來,像您這麼優秀的醫師,連直徑五厘米的陰影都能鑒别出罹患癌症與否,那麼,肋膜炎的陰影,您一定能夠辨識啰?可剛才你說無法辨識,證明現實中根本無法判讀五厘米大小的陰影,不是嗎?”
國平的提問一針見血,切中要害。
正木副教授一臉不悅地回答道:“肺部的陰影與胸壁肋膜面腫瘤的判讀,不能混為一談。
肋膜銜接肌肉層與脂肪層,因此不容易顯現陰影。
況且出現在肋膜上的癌細胞,雖然稱為腫瘤,但并非呈現塊狀,而是附着在肋膜上的薄薄物體,因此更不易顯現在X光片上。
在我的經驗當中,從未有肋膜腫瘤在胸部開始積水前就能發現的。
”正木強力反擊,國平結束訊問。
審判長開口道:“本庭想請問正木鑒定人,剛才您提及斷層攝影與支氣管造影的檢查,皆是大學附屬醫院的基礎檢查。
難道大學附屬醫院對這些基礎檢查的概念,與一般普通醫院之間有很大的落差嗎?”
“沒錯。
日本的大學附屬醫院與一般醫院在醫療水平上有非常大的落差。
我們無法以大學附屬醫院的水平,去衡量一般醫院的基礎檢查;反過來看,也是同樣的道理。
大學附屬醫院的宗旨在于醫學教育,因此需要針對單一的檢查結果,推測各種可能性,再教導學生這些推測的邏輯與因應對策。
所以大學附屬醫院必須達到顯示醫學研究最高水平的診斷與治療。
我認為這都是理所當然的。
”
旁聽席上再度傳來批判正木的聲音。
“我知道了。
接下來由被上訴人鑒定人進行鑒定。
”審判長說道。
奈良大學竹谷教授個子雖矮小,但是大耳福态,體形肥胖,他慢慢地站上證人台。
國平律師起身表示歡迎,并開始訊問。
“竹谷教授在胸部X光診斷上的造詣,也廣受認同。
我方請他鑒定三個項目第一是,X光片上能夠鑒别出是癌症的陰影,至少需要多大呢?”
竹谷教授以沉穩的語氣回答:“我以我個人的鑒别能力為基準,來回答你的問題題。
這個問題極為簡單,通常隻要有七厘米以上就能夠辨識。
不過,我是專攻胸部X光診斷的醫生,以平均而言,若無一厘米以上,恐難保證能夠确實判讀。
然而本案不能以我個人的鑒别能力去論斷,應當以一般的醫學水平考慮。
不瞞你說,真是考倒我了。
因為,除非是特大的陰影,或是出現明顯的症狀,否則隻要胸部X光片出現陰影,不論大小與否,多半的醫生第一個念頭就是肺結核。
因為過去日本有許多肺結核病患,曾被稱為‘結核王國’,因此醫生推測為肺結核,是合情合理的。
如果有人懷疑罹患癌症,恐怕那隻是一位拚命想發現肺癌病例的肺癌專科醫師。
讨論一張胸部X光片的陰影大小之前,我想先解釋上述觀點,懇請各位了解。
有了這些觀點,再去思考得以鑒别的大小。
不論是一般開業醫生還是大學醫生,至少需要兩厘米的陰影才有辦法判讀,我相信這是目前最平均的鑒别能力,而有些專家醫生也陸陸續續開始能發現兩厘米以下的早期癌了。
以上就是肺癌診斷的整體現況。
”
年過六十的竹谷教授提出極為貼近現實的意見,也符合他古典派學者的作風,國平立刻附和說:“但是,剛才上訴人鑒定人正木副教授表示,隻需五厘米就可以鑒别。
竹谷教授,您對這項意見有什麼看法?”
“正木副教授所說的五厘米,可說是絕世神技的鑒别範圍。
不僅是O大學肺癌研究所所長南原教授、我個人以及多數專家都不相信能夠鑒别出五厘米的陰影。
五厘米,這個數字,在肺癌診斷的領域幾乎是夢幻數字,并非科學性的數字。
而有時我會遇到條件良好的X光片,再加上天時地利,才能碰巧鑒别出五厘米大的腫瘤。
但是,這些都是特例。
”
國平恭敬殷勤地回應道:“就經驗與過去的成績而論,竹谷教授都是我國頂尖的醫生。
這麼優秀的醫生,見解卻謙虛平實,真是令人欽佩。
話說回來,即使是大學醫院的專科醫生,X光片上的陰影也必須達到兩厘米以上,才得以鑒别。
所以本案中,診斷小指頭大小的小陰影為癌症,完全是無理的要求,是嗎?”
“沒錯。
這個陰影幾乎呈現圓形,而且與肺野的界線也相當明顯,解剖結果發現是癌轉移竈。
這些事後的診斷結果,的确讓人信服這個形狀所呈現的現象。
但是,本案的病患過去曾罹患肺結核,在肺結核當中,結核腫也是呈現圓形,邊緣也非常清晰,陰影局限在局部,因此與癌症不易區别。
庭内剛好有讀圖機,我可以讓各位了解這兩種形狀有多麼酷似。
”
竹谷教授昂首闊步走到讀圖機前,在佐佐木庸平的X光片旁放了一張同樣在左肺下葉出現陰影的X光片。
别說一般人,就連旁聽席上的醫生也完全區分不出兩者之間的差異。
“如何呢?仔細比較兩者,或許是可以發現肺結核的X光片,在陰影中心部位的濃度還稍微顯得濃一點呢。
但是這樣的差異,連頂尖的專科醫生都難以辨識,何況本案的病患曾罹患肺結核,而且又是早期贲門癌病患。
因此,财前教授不認為是癌轉移竈,而判斷為肺結核的舊病竈,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大部分的專科醫師,應該都會表示同樣的見解。
”
竹谷教授頂着X光片診斷權威的頭銜,做出結論。
“接下來,第二項鑒定事項是,本案中小指頭大小的陰影,隻要經過斷層攝影就能夠鑒别出癌症嗎?”
“一般而言,隻要進行斷層攝影,陰影部分的形狀會比平面照片來得清楚,這是毋庸置疑的。
但是,這是針對兩厘米或兩厘米以上的陰影,才具效果,事實上陰影隻有小指頭大,實在很難将焦距調到最正确的位置。
即使拍了好幾張,形狀清晰度也比不上平面照片,就現實考慮,這是根本不可能的。
因此本案不管有無進行斷層攝影,結果都是一樣的。
”
“關于斷層攝影,再請教您一個問題。
在病患手術日期已經決定的情況下,醫師可能視病患的症狀,取消斷層攝影嗎?您的看法是?”國平刻意強調問題的重點。
“非常有可能。
如果病患已經出現食道阻塞的現象,即使将手術日期延後一天,也可能影響病患全身的狀态,更會造成病患精神上的不安,因此醫師多會立即動刀。
加上我剛才所說的診斷邏輯,本案的情況也是同樣的道理,事實上這位病患當時已經出現贲門癌的通過障礙,因此進行斷層攝影與否,根本無關乎病患的死亡。
”
“我知道了。
我的訊問到此為止。
”國平得意洋洋地回座。
“上訴人律師,你需要進行反對訊問嗎?”
審判長問完,關口立刻起身:“剛才竹谷教授表示,即使是大學的醫生,除非是專科醫生,否則至少需要兩厘米以上的陰影,才能以平面照片判定為癌症。
冒昧地請教您,您是否記錯了,應該是一厘米吧?”
“不,我沒有記錯,确實是兩厘米。
以專科醫生而言,早期肺癌是兩厘米以下的陰影才能判别。
即使是原發性肺癌,如果陰影少于兩厘米,一百位醫生當中,也有八十位醫生會診斷為肺結核;陰影若隻有一厘米,一百位醫生當中應該隻有兩、三位會懷疑是癌症。
事實上,本院的住院病患,大多數是已經回天乏術的癌症病人,要找出兩厘米以下的早期癌,在這一年來的一百二十個病例中,僅有五、六例而已。
因此在平面攝影下,能夠判定為癌症的最小數據,一定是兩厘米以上!”竹谷高傲地反駁。
“我的訊問結束了。
”再問下去也問不出個所以然,關口隻好結束訊問。
這時,審判長開口說道:“本庭想請問竹谷教授,剛才,正木副教授針對本案胸部X光片指出,左肺橫膈膜與肋骨之間有一些變化,可以推測些微的胸部積水,您對此有何見解?”
竹谷凝視着佐佐木庸平的X光片:“比較左右兩肺、肋膜與橫膈膜之間的三角形,确實有些模糊點。
但是除了可以推測為胸部積水之外,還有肋膜粘合的可能,因此無法一概而論。
”
“那麼,假設左肺下葉的陰影已經證實是癌症,能夠預測癌性肋膜炎嗎?”
“即使已經證實,但臨床上實在不可能預測如此微小的癌細胞已經轉移到肋膜。
我認為,本案病患能夠發現早期贲門癌,都需歸功于财前教授的醫術,一般醫生是不可能發現的。
否則,哪有可能發生這一事件,來讓人質疑财前教授是否發現肺部轉移,或者說什麼誤診癌性肋膜炎?一般醫生絕不可能發現這樣的早期癌,但财前教授卻隻憑兩張X光片就發現癌症,他一心想挽救病患的生命,卻落得遭人追究醫療責任的下場,這類的早期癌已經超乎當今的醫學常識,癌症的肺部轉移更是不可抗力的結果。
我想,這一審判對财前教授極為苛刻且自相矛盾。
請問,如果醫生忽略了贲門癌,醫生的責任又該如何追究?一般人對大學附屬醫院的診療抱持高度的理想,更以同等規格要求大學教授。
可是,本案的胸部陰影如此微小,怎能苛責是因檢查不足而未能診斷出癌症,或是追究事前未能預測癌性肋膜炎的責任?如此的責任追究方式,将導緻今後必須針對所有的早期癌症病患,進行所有檢查,以預測其他器官的轉移可能。
如此一來,将嚴重影響大學醫院的診療機制,甚至癱瘓所有機制!”
竹谷的發言深具說服力,旁聽席上有人不禁拍手叫好。
“請肅靜!請勿在法庭内鼓掌。
”
審判長嚴厲譴責後,接着說:“正木與竹谷兩位鑒定人的見解,雖然意見相左,但都相當具有參考價值,本庭已将雙方的見解當做今後審理的重要數據。
今日的審理到此結束。
”
在一片緊張的氣氛下,審判長宣布休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