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三十章

首頁
裡見修二獨自坐在公交車上,前往十津川村。

    這班公交車定時從奈良市五條開往和歌山縣新宮,車内乘客稀少,過了西吉野村之後,窗外盡是深山景色,秋楓滿天,眼底盡是楓紅。

    溪谷橫斷山壁,公交車沿着蜿蜒的狹窄山路直駛而上,穿過雜樹林,可以偶見杉木或桧木的倩影。

     奈良大學舉辦了早期胃癌的病例研讨會,近畿癌症中心推派參加的胃癌研究團隊,以都留病理科主任為首全員出席。

    研讨會結束後,隻有裡見脫隊,獨自前往十津川村,他想拜訪山田梅。

     穿過天辻隧道之後,視野豁然開朗。

    猿谷水庫的蓄水池映入眼簾,蔚藍的水面照映周圍樹影,與半年前的春天無異。

    裡見凝視着平靜無波的水面,想起佐佐木庸平案件中的證人訊問。

    第三次證人訊問時,東佐枝子設法讓龜山君子以當庭證人的身份出庭應訊,為上訴人打開嶄新的契機。

    佐枝子平時總是含蓄而安靜,卻對這場官司有着莫名的熱情,積極的行動力令人不解。

    那股熱情究竟潛藏在何處呢?裡見認為佐枝子必定也累壞了,如果可能的話,真想陪着她欣賞這片寂靜山色。

    想到這兒,他閉上眼睛,打消了這個念頭。

     不知不覺中已經過了大塔村,來到十津川村公所,裡見發現一輛奈良縣政府的胃部集體健診車。

    半年前,這座偏僻村莊由近畿癌症中心派人負責檢查,如今總算有縣政府的健診車巡回診察了。

     健診車似乎即将結束檢查,村公所前排列的椅子上,隻剩三、四人。

    這座位于深山裡的偏僻農村,以往交通非常不便,十年前如果村民患病,得擡着轎子送下山診治。

    通常這類病患已是無藥可救的重病病患,所以以前隻要一家出現肺結核病患,所有村民無一幸免。

    這是一座沒有醫生的小村落,如今總算有胃部集體健診車願意到此服務了。

    近畿癌症中心的健診車初次來到十津川村時,村長曾表示,十津川村過去的死者當中,百分之四十都是死于癌症。

    那一次檢驗,也的确發現五十名受檢者中,有二十三位的親屬是死于癌症。

    盡管如此,依舊有人頑固地拒絕檢查。

    目前,日本四十歲以上的癌症高危人群約二千四百萬人,每年有十三萬人罹患癌症,其中因而死亡的有十萬人。

    根據厚生省的統計數據顯示,一輛健診車一年可以服務七千人,即使體檢隊的成員不眠不休地巡回各地服務,一年頂多也隻能檢查二萬人。

    然而,目前可使用的胃部健診車竟然不足二百輛。

    更嚴重的是,診斷X光片的醫生與檢查技師人數稀少,所有程序慢上加慢,可比螞蟻築巢,行政單位深感絕望棘手。

    不過,日夜埋頭研究早期胃癌的醫生們,還是希望能夠盡一己之力多救活一些人,雖然百般無奈,仍然不遺餘力地投入巡回胃部檢查的工作,希望能為病患盡早發現癌症,盡早治療。

     經過村公所前,裡見爬上緩坡,走到斜坡上的菜園。

    他看見山田梅的兒子與媳婦,兩人身後則是山田梅,她也在耕田。

    山田梅出院隻有三個半月,但貧苦農家的老婆婆已經下田耕種了。

     “婆婆!梅婆婆!”裡見大聲喊道。

     山田梅彎着腰,整個人幾乎埋在田裡,聽到呼喊聲之後,她挺起腰杆,瞇着眼,疑惑地尋找聲音源頭。

     “啊!是醫生呢。

    裡見醫生來啰!” 山田梅回頭喊着兒子,兒子與媳婦訝異地擡起頭來。

    跛着右腳的兒子取下脖子上的毛巾,一拐一拐地走到裡見身旁。

     “醫生啊,真是感謝您照顧我老母親!沒有您的幫忙。

    我們真是不知如何是好呀。

    ” 兒子的臉龐飽經風吹日曬,他膜拜似的深深一鞠躬,向裡見道謝。

    大兒子扛起一家生計,卻在山林砍伐樹木時意外遭到大樹壓傷,導緻右腳行動不便,隻能靠政府的生活津貼勉強度日。

    山田梅住院時,雖然健保負擔一半的手術住院費七萬元,卻仍無法籌出另一半住院費用。

    于是裡見制作了山田梅的生活狀态報告書與手術申請書。

    向大阪府癌症預防協會提出申請補助,才好不容易籌到手術住院費。

    如果沒有裡見的幫忙,以山田梅的經濟狀況根本不可能順利動手術,隻是山田梅完全不知情。

    她一見到裡見,就立刻靠了過來。

     “醫生,你這個騙子。

    我兒子事後才告訴我,我得的竟然是癌症呢。

    不過幸好開了刀,總算保住了這條老命。

    ”她向裡見道謝,一副神清氣爽的模樣,“醫生,你為什麼來這兒?” “我正好有事到奈良大學,順道過來看看梅婆婆啊。

    ” “來我家坐坐吧,房子雖然破舊,不過沒關系,醫生你不會拒絕到我家的。

    ” 梅婆婆拉着裡見,領着他走到一間茅草屋頂的農舍前。

     房子的拉門老舊不易滑動,一進屋内就看見爐竈,屋子裡被熏得烏漆抹黑的,破舊的榻榻米格外醒目。

    梅婆婆的媳婦拿出扁得像煎餅的坐墊,然後端出烤蕃薯與番茶。

     “沒什麼東西好招待,真是不好意思。

    ”媳婦紅着臉說。

     梅婆婆反駁道:“怎麼會呢,裡見醫生才不會在意呢。

    我住院時,他那麼照顧我,我都沒向他道謝,他竟然還擔心我,特地跑到深山裡來看我呢。

    ” 說完,她拿起蕃薯,搶在裡見之前享用,沒牙的嘴嚼呀嚼地。

    裡見望着她健康的模樣,欣慰地說:“既然來了,就讓我為您檢查檢查吧。

    ” 梅婆婆聞言立刻放下蕃薯,解開滿是汗臭味的棉質農作服。

    手術前,她瘦得隻剩皮包骨,現在卻長了些肉。

    腹部的手術傷口長出柔軟的新肉,快要痊愈了。

     “飯後會不會覺得惡心、腹痛或痙攣?” “沒有,完全不會啊。

    ” “那麼,飯後會不會立刻出現全身無力、冒冷汗等現象?” 胃部切除後,往往會出現一些胃部切除後症候群,例如消化障礙等。

     “怎麼會呢?我的食欲好得不得了,每天都非常期待三餐的到來呢。

    ” 裡見替她量了血壓,指數在一百三十/七十毫米汞柱,毫無異狀。

     “婆婆,已經沒問題了。

    你可以安心下田工作了。

    ” 藏書網裡見輕輕拍了拍老人家的肩膀,梅婆婆瞇起滿是眼屎的細長眼睛,說道:“當然啰,您替我治好了病,當然沒問題啰。

    我照着醫生的話去做,所以就算得了癌症,還能保住一條老命,完全康複。

    不過,村裡的頑固老頭,那個阿米,死腦筋,就是不肯接受胃部健診車的檢查。

    結果我住院期間他就死了,連喪禮都辦完了。

    我才不一樣,我就是因為,早、早期……” 梅婆婆說不出早期胃癌,兒子立刻替她補上:“多虧進行集體健診,發現早期胃癌,提早開刀,現在已經可以下田工作了。

    竟然還有奈良市的報社跑來拍我母親。

    她一夕之間,成了村裡的名人呢。

    ” 聽到“村裡的名人”這樣的話,裡見不禁一笑。

     “聽你這麼說,我也很高興。

    隻要在集體健診時發現胃癌,早期開刀就可以保住性命了。

    婆婆,請與大家多多分享這個經驗,健診車巡回到村莊,請婆婆向村民宣傳檢查的好處,讓更多人知道,隻要提早發現癌症,就能獲救。

    如果你可以這麼做,我真不知道有多高興呢。

    ” 裡見邊說邊想,今天前來十津川拜訪山田梅是正确的。

    他深切感到,身為醫生,不能夠隻是等待病患上門,必須積極地拜訪病患。

     裡見從奈良搭上近鐵電車,抵達上六車站時,時間已經過了七點,天色已暗。

     高峰時間,車站人來人往,裡見快步穿過擁擠的人群,走向公車站,途中走到車站出入口旁的報攤,買了一份《每朝新聞》晚報。

    這份報紙的文化版有一篇一位内科老學者的随筆連載,裡見十分尊敬這位老學者,也受這位學者的醫學哲理所吸引,每回的連載必定拜讀。

     “《每朝新聞》是嗎?來,十元。

    ” 客人接踵而至,店員熟練地招呼着,裡見掏出十元硬币,購買了一份還留有油墨味的《每朝新聞》晚報。

    他将報紙夾在腋下,正要走向公車站時,忽然停下腳步。

     報攤旁的公共電話亭傳來熟悉的聲音,原來是财前五郎。

    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麼,隻見他心浮氣躁、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然後氣憤地挂斷電話。

     “财前。

    ” 裡見從背後叫住了他,财前正要拿起電話旁的記事本,看到裡見,驚訝得差點沒拿穩。

    自從裡見離開浪速大學之後,這是兩人首度單獨見面。

    頓時,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默橫隔在兩人之間。

     “告辭。

    ” 财前刻意避開裡見,想要離開。

     “财前,難得見面,聊聊吧。

    ” 裡見跟上财前,并肩走着。

    财前不悅地凝視着前方:“哪算什麼難得,你依舊熱衷于佐佐木庸平的官司,開庭也從不缺席,一定出現在旁聽席上,每次都會看到我,這樣哪是難得?”他冷冷地諷刺裡見。

     裡見并無反駁:“不過,自從我離開大學之後,這是我們第一次單獨見面啊。

    我有話想跟你說,我們找家咖啡廳,坐下來聊聊,如何?” 裡見的直率态度,從大學時代起就未曾改變過。

     “你有話要說……好,我也有話想說。

    不過我才不想去咖啡廳,到我常去的酒吧。

    ” 财前不等裡見回應,便自顧自地往前走,壯碩的身軀推開人群,攔下出租車。

     出租車停在道頓堀橋上,兩人從心齋橋路向東走了半條街,抵達阿拉丁酒吧。

     男服務生領着老主顧财前到隐秘的包廂裡。

    點了飲料,男服務生退下後,慶子就現身了。

    她穿着低胸禮服,香氣濃郁地走進來。

     “歡迎光臨。

    财前醫生,好久沒見到您呢。

    ” 慶子知道财前帶着客人來,因此刻意與财前保持距離,假裝隻是酒店小姐與客人的關系。

    等她發現客人竟然是裡見,驚訝得眨了眨眼。

     “裡見,你應該見過這位小姐吧?” 财前喝着威士忌蘇打,問着裡見。

    裡見認真地看着身旁的慶子,卻毫無印象。

     “唉呀,人家好失望喲。

    每次開庭的時候,我總是好奇地望着裡見醫生呢。

    ” 慶子閃着母豹般的亮麗大眼,凝神望着裡見。

     “開庭?你是指财前的官司嗎?”裡見一臉不解地反問。

     “這位酒店小姐可是女子醫大肄業的呢,所以特别關心這次的官司,據說從第一審起,就常來旁聽。

    因此她早就認識你啦。

    ” 财前詭異地笑着。

    裡見隻啜了一小口啤酒後,就放下酒杯,再次望着慶子輪廓清晰的臉龐,然後一副毫無興趣的模樣,轉向财前。

     “财前,聽說你要參加學術會議選舉,我想問問你。

    ” “是嗎?真是巧啊,我也想和你談談這件事。

    不知道為什麼,我始終拉不到兄弟學校與兄弟醫院的選票,傷透了腦筋。

    能不能看在我們多年交情的份上,幫我拉拉近畿癌症中心的票?不瞞你說,我剛才就是為了這件事,打電話到醫局商讨對策呢。

    ” 财前喝着威士忌蘇打,不見任何心虛的神情。

    裡見清澈的雙眼凝視着财前:“财前,不好意思,我是來勸你棄選的。

    ” 财前聞言臉色凝重起來:“什麼?勸我棄選?什麼意思?” “沒什麼特别的意思,隻是希望你棄選。

    最近,我從旁聽席
上一章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
0.14097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