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件事值得犧牲健康,我無話可說;可是即使當選學術會議會員,對一位年輕醫者能有多少好處呢?恐怕隻是增加許多煩瑣的事務罷了。
身為醫學研究人員,何必為了這些事,浪費寶貴的時間和體力呢?” 裡見打心底擔憂這位多年老友,裡見與财前曾一同接受大河内教授的指導,并肩學習,然後各自往内科與外科發展,雖然兩人分道揚镳,但十幾年來兩人依舊相互激勵,在各自的研究領域上發揮所長。
裡見誠心地勸說着,财前臉上頓時顯現出狼狽猶豫的神情,不過,他又立刻恢複傲慢的神态,瞪着裡見。
“一位學者成為學術會議會員,是好是壞,取決于我的人生觀,我認定這是好的,才決定奮力一搏。
既然我已經參選,就非當選不可,即使要逼走對手,我也在所不惜。
” 半個月前,财前陣營在扇屋舉行選情分析會議,發現兄弟學校與醫院票源依舊偏低,在鹈飼教授的指令下,決定逼退對手之一的近畿大學重藤教授,财前正在着手進行逼退策略,他的語氣顯得特别強硬。
“是嗎……最近看到你在法庭上疲憊不堪的模樣,我實在認為你應該退出選舉,官司中該認錯的地方,就坦誠認錯,早日解決。
” 财前反駁道:“是嗎?既然你這麼關心我,就别再當病患那方的醫學顧問,試圖打擊或陷害我,這才是真正的友誼吧。
” “不,你仗着教授威權,将醫局員當做棋子任意操弄,企圖湮滅真相。
如果你不願修正這種态度,不管你怎麼說,我還是會設法揭發掩蓋的事實。
醫生肩負病患的生命,這是醫生應有的使命。
” 裡見義正辭嚴地回答,财前則憤怒地聳肩。
慶子在一旁用雙手溫着白蘭地酒杯,好奇地聆聽兩人的對話。
正當财前準備反駁時,慶子開口了:“兩大名醫的争論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你們兩人的對話實在太精彩了,一次就決勝負,未免太可惜了呢。
”慶子巧妙地制止了兩人。
财前會意,笑着說:“那麼,今天就遵從這位才女的判決吧。
下一回合,我們在金澤的癌症學會上一較高下吧。
” 财前飲着第二杯
況且淨找些判讀功力不佳的醫生,即使病患出現癌症症狀,卻可能在集體檢查時因誤判而延遲就醫。
有不少病患送到醫院時,醫生也束手無策了。
我并不認同集體健診的價值。
同樣地,我也無法認同近畿癌症中心的癌症研究團隊,你們的細胞診或組織标本的診斷方法,我都抱持懷疑的态度。
等到金澤學會時,你我好好較量一番,我正摩拳擦掌,等你來挑戰呢。
”财前的語氣充滿挑釁。
“你要怎麼想我管不着,不過學問議題和集體健診完全是兩回事吧。
此外,别說什麼第二回合或較量等字眼,學問又不是運動比賽,怎麼可以如此胡亂比喻呢?”裡見責備财前。
财前帶着醉意:“好啦,争執字眼用法一點都不重要,别管這些了,才女,今天可要好好服侍裡見醫生喔。
” 慶子貼近裡見,正要為他倒酒時,裡見開口了:“不,我話已說完,就先告辭了。
千萬記得,好好注意自己的健康。
” 裡見說完,就起身離席。
這一天,财前五郎來到鹈飼教授位于寶琢的家。
他坐在客廳裡等着鹈飼教授,一等就超過半個小時。
星期六的晚上,财前難得提早回家,正想要好好休息,卻接到鹈飼教授的電話,要他立刻前來讨論選舉的事。
财前随即換上西裝,搭乘出租車飛奔而來,沒想到鹈飼竟然讓他等上半個小時,為此,财前對鹈飼的傲慢感到憤怒。
十二、三疊大的客廳裡,挂滿了價值不菲的古董美術品,還有好幾十萬元一幅的名畫,奢華程度遠遠超過财前。
裝飾櫃上,懸挂着一幅畫着巴黎聖母院的作品。
這是三年前教授選舉時,财前送給鹈飼的禮物,作者是染井青兒大師。
當時大師一幅畫作隻值八萬元,如今他成為藝術院會員,作品價值水漲船高,一幅飙漲到将近二十萬元。
财前心想,如果我當上學術會議會員,我的學者地位也能扶搖直上。
看着那幅畫,财前臉上忍不住浮現笑意。
“财前先生,真是不好意思呀,讓你等這麼久。
外子請你再等一會兒呢。
” 矮胖的鹈飼夫人穿着一襲俗豔的和服走進客廳,語氣高雅,但嗓音卻如男人般粗啞。
“夫人您好。
這麼晚打擾您,該道歉的應該是我呢。
”财前向她問候。
鹈飼夫人坐在斜對面的沙發上,擡起她魚鰓般凸出的下颌說:“我想你也有不少苦衷吧,不過這都是為了将來,你得多多忍耐呢。
” “晚輩不敢多想啊……”财前刻意掩飾剛才在心中立下的大志,繼續說道,“對了,前天我在上六車站巧遇裡見呢。
” 财前為了打發等待的時間,聊起裡見來。
“是嗎?裡見啊……那個人跟你說了什麼嗎?” “他說,學術會議選舉對一位醫者沒有任何好處,勸我退出選舉,還要我在法庭上坦誠認錯,他老毛病還是不改,淨說一些不切實際的話。
”财前苦笑着。
“他都已經遭到浪速大學驅逐了,還在說這種話呀。
果真是傷腦筋呢,真不配當一個成熟的社會人士呀。
” 鹈飼夫人撇着嘴角,繼續說:“他太太三知代是我在聖和女子學院的學妹,今年春天的校友會上,我還稍微提醒過她呢。
下次再有機會,我得好好地訓誡她一番。
” 她一副要替财前
沒想到,地區醫師公會會長岩田重吉也和他在一起,兩人神情都顯得特别不悅。
财前向鹈飼打着招呼:“感謝您一直以來這麼幫我的忙。
” 鹈飼交抱着胳膊直接坐下,無視财前的等待,也沒有任何道歉。
他劈頭就說:“财前,剛才我在書房和岩田兄聊了很多,關于近畿醫科大學的重藤教授,我們認為,目前可能沒有辦法逼他退選。
” “沒有辦法?可是我才聽葉山教授說,已經在各方面布好局,正一步步順利執行逼退重藤教授的計劃,怎麼會沒辦法呢?” “順利?這隻是葉山過于樂觀的預測罷了,事實上沒那麼簡單。
”鹈飼重重地反駁财前說。
“上次開會之後,我考慮過許多逼退重藤教授的交換條件。
昨天我提出兩個方案,與近畿醫科大學的岡野理事長商量。
第一個方案是,目前近畿醫科大學的外科正重新調整編制,他們希望針對各個部門,分成呼吸器官外科、消化器官外科、腦神經外科等等。
最近社會上正在讨論沙利窦邁受害兒童與癌症兒童的議題,外界也強烈要求設置小兒外科。
所以我提出了一個條件,靠着我的人脈關系,遊說關西一帶的大亨,争取捐款協助成立小兒外科,然而卻遭到他的拒絕……”鹈飼說到這兒,再度閉上嘴。
岩田也不願開口,沉默以對。
“那麼,另一項條件是什麼?” 财前忐忑不安地問道,鹈飼滿臉愁容地說:“另一個交換條件,也是最近成為熱門話題的老年病。
我依舊建議争取捐款,成立一間專治老年病的醫療機構。
在内科中獨立出一個部門,作為高血壓、心髒病、癌症、糖尿病的專治機構,這麼一來,那些擔憂老年病的财界大亨,就更願意積極參與捐款,成效絕對比小兒外科顯著。
我提議協助他們成立這間機構,但是兩項條件,他們都不願意接受。
” 鹈飼滿腹委屈地說道,一旁的岩田仍闆着臉不說話。
“這麼好的條件,他們竟然拒絕。
莫非想利用我們的弱點,要求更好的交換條件?還是為了振興私立大學的勢力,堅持參選到底?他們的企圖究竟是什麼呢?” 财前焦慮不安,口幹舌燥。
“關于這一點,我也仔細推敲過了。
事實上,對于他們校方而言,他們擡出校内最具知名度的重藤教授,參選一事已經是騎虎難下了。
除非有更好的條件,例如可以左右醫院經營層面的大好條件,否則他們是不可能讓重藤教授退選的。
況且,我也不願意再繼續向高層低頭懇求,到處欠人情啊。
” 鹈飼當初自願力挺财前,如今卻撇得一乾二淨,财前頓時陷入某種自暴自棄的情緒中,他感到一陣虛脫、全身無力。
不知是否是疲勞轟炸的緣故,還是前天自顧自地恥笑裡見的緣故,但是裡見的話卻在不知不覺中刺傷了自己的心,這些想法閃過财前的腦海,雖然隻有一瞬間,财前卻訝異于自己心中的微妙變化。
“财前,怎麼啦?怎麼突然不講話啦?我既然推派你出來參選,你就非赢不可。
别輕易放棄逼退重藤啊。
” 鹈飼似乎看穿了财前的内心,他雙臂交抱胸前沉默片刻,然後說道:“事到如今,隻好使出最後一招。
最近近畿醫科大學想要在東大阪市開設分院,卻遭到當地醫師公會的強烈阻撓,導緻他們無法工作,我們隻好利用這一點了。
我猜岡野理事長拒絕那兩項條件,或許也是為了這件事。
所以我才找了岩田兄商量,可是我怎麼拜托他,岩田兄都不肯幫我呢。
” 鹈飼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然後看着始終不肯開口的岩田。
财前打心底佩服鹈飼,不愧是醫學部長,着眼點果然不同。
“岩田醫生,能不能靠您的力量,說服當地的醫師公會呢?”财前甩開剛才的憂慮,低聲下氣地懇求岩田。
“為了你,我負責拉攏醫師公會相關的票源,不可能不幫你呀。
隻不過,關于這檔事我真是愛莫能助啊,想想其他辦法吧。
”岩田敷衍地拒絕财前,冷淡的态度與平時判若兩人。
“請别這麼說啊,求求您……” 财前繼續哀求,岩田金邊鏡框下細長的眼睛露出銳利的眼神,打斷财前。
“你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我們不像你們醫學部長或是大學教授,領大學的薪水,生活悠哉,你們一點都不了解我們的狀況。
對于開業醫生而言,同區出現大學醫院的分院,這可是攸關生活權益的大問題呀。
尤其東大阪市一帶已經是從醫人口的高密度區域,竟然還要再開一家近畿醫科大學的分院,當地醫生當然會抗議,大阪府市醫師公會剛做出決議力挺反對運動呢。
” “我願意為母校浪速大學效命”是岩田的口頭禅,然而一旦涉及開業醫生的利害關系時,他的身份就立刻恢複為醫師公會的一員。
“不過岩田兄啊,就公共醫療機構的基準來說,每一萬人可支配五十八個病床,東大阪市應該還可以容許三百個左右的床位吧?”鹈飼提出數據反擊岩田。
“我無法忍受你們把事情想得這麼單純。
一般來說,新醫院的設立必須先經過各縣市的醫療機關設置審議會讨論,然後決議是否适合開設。
以大阪府來說,當地的醫療機關設置審議會中,醫師公會的會員就占了半數以上,也就是說,醫師公會擁有巨大的影響力。
”岩田的話中,刻意強調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