債權人說:“非常感謝各位在百忙之中,撥冗參加。
”
“何止百忙哩,這次可是虧大了!而且還……”
一個來自和歌山的批發商開始發牢騷,這時穿着神社法被的侍者拿起他的鞋子說:“歡迎參拜,我替您收好鞋子。
”
一聽到“歡迎參拜”這樣的話,這位債權人也無力繼續怒斥良江等人,隻好苦着臉走進屋内。
其他債權人也陸陸續續到場,看見良江等人跪在門口迎接,竟不予理會,徑自大搖大擺地走入會場。
庸一穿着學生服跪在母親身旁,還隻是大學生的他,面對債權人冷淡的态度,隻能低着頭咬緊牙關。
會議時間是五點半,來自濱松、岐阜、和歌山、泉州、河内的共十八位債權人齊聚一堂,坐在對面的大村傳助開口說道:“恕我冒昧,由我擔任佐佐木商店債權人會議的主持人。
今天在如此莊嚴的神社内舉行會議,隻能為各位準備簡單的餐飲。
請各位想想與故人之間的交情,認真讨論債權的議題。
”
大村的開場白頗為用心,他一說完,立刻有人接口道:“大家都是大忙人,也不想再聽心酸血淚史,或是付不出錢的借口。
現在到底有多少債務,能夠還清多少,先一一理清這些數字吧。
”
十八家債權人當中,丸高纖維公司的野村搶先發言。
佐佐木商店倒閉之前,他曾對佐佐木商店搞了次“珍珠港突襲”,将自家商品一掃而空。
大村傳助瞪了野村一眼:“你背着我們搶先收回自家商品,債權也是最少的,講話還敢這麼大聲。
佐佐木庸平先生在世的時候,你可是謙卑得不得了,現在立刻翻臉不認人啦?他的太太努力苦撐到今天,難道連她的話你都不願意聽聽嗎?”
大村怒斥野村,然後催促良江發言。
良江在劍拔弩張的氣氛下,吓得說不出話來。
她把債務表放上桌,勉強擠出顫抖的聲音:“這次受到本商店拖累的債權人共有十八家,債務總額是四千八百萬元。
目前我們手頭上的财産,庫存品的銷售價格約二百萬,未收帳款為一百七十萬,兌換支票用的定期存款為二百萬,總共約五百七十萬。
四千八百萬扣掉五百七十萬,剩下的四千二百三十萬元就是佐佐木商店的債務總額。
”
“庫存品隻值二百萬啊?那麼大一家店,怎麼會這麼少?該不會是騙我們吧?”
岐阜的債權人質問良江。
“怎麼可能騙各位……庫存品這麼少,是因為遭受丸高纖維突襲,店内的商品被搜刮一清,布匹類的商品已經所剩無幾了,隻剩下一些成品和内衣而已。
這些庫存的采購價格大約是四百八十萬元,各位也知道,庫存品多半是瑕疵貨,整理之後換成現金,大概隻值二百萬左右了。
”
“好啦,了解了!所以你打算怎麼處理啊?”債權人當中傳來殺氣騰騰的怒罵聲。
見良江吞吞吐吐地,小叔信平代為發言:“老實說,店裡擁有的就隻有剛才說的那些東西了。
就算賣掉店面,由于那是租用地,地上權一坪算五十萬好了,四十二坪總共是二千一百萬,建築物算三百萬,共值二千四百萬元,可以還掉五成的債務。
不過,非常抱歉,目前一半店面租給了内衣店,所以沒辦法隻賣一半,除非請内衣店撤走,否則目前沒有辦法處理店面。
”
“打算還多少嘛?别羅裡羅唆一大堆,先說可以歸還多少嘛!”
“對啊!可以還多少嘛!”
會場内斥責聲四起,信平也支吾其辭:“勉強擠出四千二百三十萬的三成,一千二百六十九萬……”
“才三成啊!開什麼玩笑!喂!這位太太啊!你記不記得你老公一命嗚呼時,你說過什麼話?店裡經營都由你老公一人處理,當初我擔心老闆一走,佐佐木商店也不保了,所以拒絕往來。
那個卷款而逃的臭專務董事杉田,還跑來哀求說絕不會有問題,求求我幫幫忙。
結果,現在竟敢說隻還兩、三成,才這麼一丁點兒!搞不好,連我都被拖累,要關門大吉啰!”
河内的債權人炮火猛烈,另一個人也開口說:“我更慘!我還沒賺到錢咧,和佐佐木商店也根本沒什麼交情可言。
我們一個多月前才開始往來,當時你們承諾絕不會拖累我,結果我還沒收到半毛錢你們就宣告倒閉。
這簡直就是欺詐!看看你們往後怎麼處理,如果有什麼閃失,咱們走着瞧!”
債權人露出憤恨的目光,彷佛就要撲向良江,會場氣氛益發緊張。
坐在末座的良江發出呻吟般的哀求聲:“對不住啊!求求您原諒啊!”
“什麼?原諒?在船場做生意,随便說個理由就想混過去嗎?這是什麼态度啊,你别碰生意啦!而且,當初為什麼不早點脫手呢?”
“對啊,對啊!脫手太慢啦!”
責難聲此起彼落,良江臉色蒼白,嘴唇顫抖着。
“我的能力不足,将先夫一手打造的店面拖垮。
面對先夫生前熱心往來的各位,我不知道該如何賠罪,我隻好随着先夫,向各位緻上十二萬分的歉意……”
良江從腿上的布袋中取出牌位,放到桌上,自己則将雙手貼在榻榻米上,低下頭跪地求饒。
還是學生的長子也跟随母親一同下跪。
“别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我沒那麼好騙啦!”來自濱松的批發商潑冷水諷刺道。
良江跪在地上,身體往前傾:“如此還不足以謝罪的話,我們母子隻好以死謝罪……”
長子庸一聽到母親這句話,僵住了。
丸高纖維的野村冷笑說:“喲?要死啊?要不要我幫你啊?”
一直保持沉默的大村傳助聽到這句,終于開口了:“丸高先生,你這是什麼話呀。
就算是玩笑話,也不能說要幫人自殺啊。
況且大家也知道,佐佐木太太還在為丈夫的死打官司呢,處境可憐,同是船場生意人,也該有生意人的同情心吧!”
大村試圖緩和現場的氣氛,又有人立即回應:“我在報上看過這件事,我不是不同情啊。
隻是這和做生意是兩碼子事,商場本來就很現實。
先說吧,你們要如何給我們交代?”債權人的态度更顯強硬。
良江對着丈夫的牌位,哽咽道:“老公呀,你為什麼要走得這麼快啊……債權人會這麼生氣都是應該的,隻是我現在已經束手無策啦,老公啊,你也一起向各位賠罪吧……”
會場頓時安靜下來,大村傳助說:“好啦,大家該說的都說完了吧。
開始讨論如何回收債權的事吧。
”
事前,大村傳助已經向泉大津的綿谷商店老闆說情,因此綿谷商店老闆也配合大村:“也對啊,再繼續譴責老闆娘也于事無補,隻是浪費時間。
還是想想辦法,怎麼樣才能多要回一些錢,而且是盡速還清。
最好成立債權人委員會,往後就請委員會來處理吧。
”
大夥兒心想,這個提議是最好的解決辦法,于是一緻同意成立委員會,選出五位委員,并由大村傳助擔任委員長。
滿頭白發的大村傳助,看了看在場的所有人說:“那麼,就由我們五人調查佐佐木商店的财務狀況,并回收債權,盡可能争取更多的回收金額。
首先從分租的内衣店着手,這家店已經簽了兩年租約,押金七百萬元先歸還後,再找别家店面請他們搬離,然後賣掉佐佐木商店的店面與地上使用權,如此一來,至少可以還掉債權的三成。
要想想,有時候,債權人隻能拿回債權的一成呢,所以我們也别再逼他們了,要回這些錢就先罷手了吧。
”
大村的話另有涵義,他希望能為佐佐木一家人保留打官司的費用。
大家考慮了一會兒,泉大津的加島屋老闆說:“大村先生說得沒錯啊。
本來有一個辦法,可以讓他們先把債務放一邊,等重建店面之後再還清。
不過,一個不會做生意的太太和大學生兒子,很難期待他們會有什麼更好的表現啊。
我們就此打住,往後的事就交由委員會來處理吧。
”
其他債權人也表現出妥協的态度:“在神明面前也不能太粗魯嘛。
”
佐佐木良江和長子庸一、小叔信平,三人垂着頭,臉色依舊蒼白,但總算是松了一口氣。
債權人會議結束後一個星期,佐佐木商店正式宣布倒閉。
分租一半店面的内衣店在商店倒閉之後,取走押金,另尋店面而搬離。
店面拉下鐵門,由債權人出售。
佐佐木商店位于布料批發商聚集的船場丼池筋,忙碌的清晨裡,無人注意到又有一家商店倒閉了,隻見各地的采購客與大阪近郊的零售商乘着夜班車前來,準備展開一天的生意。
佐佐木良江和長子庸一站在陰暗的角落,不希望讓左鄰右舍看見,悄悄地凝神注視着佐佐木商店已經拉下的鐵門。
佐佐木庸平在世時,店内有四十名左右的員工。
那時,有人拿着大算盤和采購客讨價還價,有人将訂單轉給會計計算總額,有人給要送往各地的包裹打包,大夥兒忙進忙出,生意興隆,稱得上是一家中型的布料批發商。
佐佐木庸平死後,短短兩年内就遭逢倒閉的命運,大門屋檐下還醒目地留着暖簾挂軸,暖簾上印有鬥大的“佐”字。
良江和庸一望着破敗的店面,不禁悲從中來。
“媽,再看也于事無補啊,我們走吧。
”
庸一因為商店倒閉而退學,他推着母親瘦削的肩膀,前往店面西邊的布料共同販賣所,即人人稱之為“共販所”的賣場。
時間才過八點,共販所裡,五、六十坪的大型建築物内,已經擠滿了攤販。
聚集在此的商人并沒有自己的店面,兩、三張桌子就是一家店,共販所内的兩側與中央排成三排的攤販,将商品高高堆起,為了當天的生活費,大家蓄勢待發,準備賺錢。
日出布料行的老闆在入口處,一見到良江和庸一便說:“來吧,趕快做生意啰!愈是新開張的店,愈需要早點開店啊,否則沒辦法拉住第一班列車的客人喔!如果有什麼不習慣或是不懂的地方,盡管問我吧!”
他是共販所的老面孔,似乎已經知道佐佐木商店倒閉的事情。
良江的店面在左側中央部分,她和庸一站在兩張桌子前,取下覆蓋商品的大布。
一張桌子租金是三萬,租了兩張,一個月的租金為六萬元。
店名不能再用佐佐木,她們想到泉佐野大盤商大村傳助自始至終幫助她們母子的事,因此借用他的名字中的“村”字,取名為“村木商店”,店内隻販賣大尺碼布料、小尺碼木棉、棉被布料、藍色素面布料與化學纖維布料。
過去的店面前棟有六間,後棟有七間,對于良江而言,在共販所做生意簡直像被剜肉般痛苦。
佐佐木商店曾在船場擁有獨立店面,如今卻在共販所擺攤做生意,真是讓人不堪想象。
良江也曾想過,幹脆到郊外或是大阪市内一角開一家雜貨店算了。
但她又想,她要帶着丈夫的牌位,就算隻剩一支棒子,即使在一個小角落也好,也要留在丈夫曾經打拚的船場,繼續做生意,直到官司結束為止。
良江的堅持讓她落腳在共販所,然而想法雖然堅定,共販所的艱辛,确實讓她有些吃不消。
“大嬸,你在發什麼呆呀?”
良江聽見無禮的問話聲:“歡迎光臨。
您需要什麼呢?”
一個戴着鴨舌帽的中年男子,看了看桌上陳列的商品說:“四十号裝訂布,一碼多少?”
“一碼八十五元。
”
“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