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碼八十吧。
”男子用下巴點着良江。
“可是,本店價格已經比别家便宜許多了,再砍價的話,連成本都不夠了。
”事實上,良江賣出一碼裝訂布賺不到十元。
“那就取中間價,算八十三元吧。
我買三十碼。
”
這種小買賣,在佐佐木商店時代是難以想象的。
良江從桌上取出裝訂布的布軸,用尺子量着尺碼。
“别量那麼準嘛,多算一點給我啊。
既然不能算便宜,就在尺碼上多讓一些嘛。
”
這個男子殺價毫不留情。
“是,不過剛才也說過,價格已經算到底了,再多就沒有賺頭了。
”良江認真地回答。
客人态度傲慢地說:“大嬸的店是新開的嗎?我以後還會再來,今天就算我便宜一點嘛。
”
這類的客人通常是廉價裁縫商,專門挑便宜的裝訂布,讓做家庭代工的主婦縫制内褲、日式圍裙和小孩子的連身衣。
“是的,麻煩今後也多多光臨,今天我就多算一些尺碼給您。
”
“好啊!那我就再買些人造絲碎布。
”
碎布意指在紡織工廠或是染色工廠制作成品時,多出尺寸而不用的布料。
這些碎布可做成熨鬥台或是日式暖爐的蓋布,是廉價裁縫商的商機所在,隻需要利用家庭代工與五、六台縫紉機,就可完成這些商品,男子選出一捆最便宜的人工絲碎布。
“今天就買這些了。
我到别家找些羊毛品,你先幫我捆好,等我回來拿啰。
”
然後他轉頭看着庸一說:“喂,帥哥,看來你是新來的喔。
可要幫我綁緊一點,以防在電車裡脫落喲。
”
“是,謝謝惠顧。
”
庸一壓抑着難以承受的複雜情緒,勉強向客人道謝,然後将母親量好的布料包好,蹲在隻容得下一個人的空地,偷瞄隔壁店員的綁繩方式,試着自己捆好。
母子倆刻意避開對方的眼神,強忍不堪的際遇,心想一切都得撐到打赢官司那一天。
“喂!來啰!小心喲!”
這樣的聲音忽然從四周傳來,共販所内出現一陣不尋常的騷動,就連正在買東西的客人都草草結束購物,迅速離開現場。
一個穿着西裝、長相平凡、個頭矮小的男子走進店裡,他若無其事地探訪每一家商店,原來是個稅務官。
在共販所裡,隻要租個一、兩張桌子,就立即可以做起生意,因此相當容易偷漏稅。
雖然稅務機關規定,每家店必須将每天的稅金繳入納稅儲蓄合作社,但稅務官也會偶爾訪查各家店鋪的營業額。
良江和庸一默默地互看對方,她們擁有獨立店面時,從未曾有這樣的經曆,令他們深感難堪。
“佐佐木太太。
”
良江回頭一看,原來是泉佐野的大村傳助在叫她。
白發蒼蒼的他,滿臉皺紋的臉龐帶着微笑:“生意如何啊?”
“多虧您願意讓我們進貨,而且還讓我們月底結賬,生意還過得去啊。
”
自從商店倒閉後,光靠良江的資金,隻能租到共販所的店面。
要不是大村傳助願意大發慈悲,禮遇他們先拿貨、月底結賬,否則良江根本無法做生意。
僅僅兩張桌子的生意,一天營業額八萬,一個月進帳二百四十萬,其中盈餘為百分之八,隻有十九萬二千元。
租金與盈餘的稅金、其他雜費林林總總加起來,一個月的成本需要十萬元以上,剩下的錢再付位于東住吉的公寓租金,加上長女芳子、次子勉一家四口的生活費,一家人省吃儉用,每月還可勉強湊出打官司的費用。
“那麼,官司進行得如何了?”
大村與佐佐木庸平是老交情,他相當關心官司的進展。
“據關口律師說,最近遇上一些棘手的問題,沒辦法如期進展呢……”
“這樣子啊,你們曾經擁有大店面,如今卻在船場這個老地方,強忍着悲痛在共販所開店,就算拉下‘佐’字招牌,也要在船場繼續做生意,我知道這全是為了打赢官司。
這場官司非打赢不可,否則我也高興不起來啊。
雖然我能幫的忙有限,不過直到勝訴的那一天,我願意盡力協助。
”
自從丈夫走後,生意走下坡路,良江的日子并不好過。
丸高纖維公司的老闆突襲店裡,收回店内的商品;有人毫不留情,天天催讨債務;債權人會議那天,更是遭到債權人怒斥說要是還不了債,幹脆上吊,以死賠罪算了!四面楚歌的局面下,卻還有廠商願意伸出援手,體諒佐佐木良江一家人。
良江聽到大村這番話,眼角泛着淚光。
在假日的國民公寓内,一早就會傳來電視聲、載着一家大小出遊的汽車聲,各種聲音讓整棟公寓顯得好不熱鬧,而裡見卻不能在假日陪伴妻子三知代與兒子好彥,隻是躲在書房做研究,不希望任何人打擾。
這個假日,裡見為了準備在癌症學會上發表的論文,必須到癌症中心加班。
“咦?你要出門啦?”
“嗯,我得到癌症中心整理一些資料。
”裡見像往常一樣穿上外出服。
“你該不會和關口律師約在癌症中心見面吧?”
裡見沒撒謊,他确實需要準備論文。
然而他也同時約了關口律師,下午兩點在癌症中心見面。
“老公,我這樣苦苦哀求你,你還是執意要幫關口先生,替佐佐木一家打官司啊?”說完,三知代改變了語氣,“聽說你最近和财前見了面,真的嗎?”
裡見驚訝地反問:“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上次有位媽媽拜托我,請我幫她女兒遊說,進我的母校就讀,所以我回學校找我的恩師,結果巧遇鹈飼夫人。
原本想點個頭就離開,沒想到她卻叫住我,聊起了你的事。
”
裡見不發一語,拿起放着資料的公文包,三知代面色凝重地抓住裡見的手。
“鹈飼夫人因為你建議财前退出學術會議選舉而非常憤慨。
她說,既然是同窗同學,應該替同學在近畿癌症中心積極拉票,你卻要求人家退選,豈有此理,甚至還不知悔改地插手這次的官司。
她還說,原本你還有機會回到大學,但是再這樣繼續下去,等于親手毀掉機會。
所以她希望我好好與你溝通一下。
”
裡見毫不在意地拿起公文包,穿上鞋子。
“老公,等一下嘛。
聽完我的話再出去啊……”裡見拎着公文包,走下玄關。
“你願意聽從鹈飼夫人的忠告,對吧?”三知代聲嘶力竭地喊着,但裡見不予回應。
希望裡見不要插手财前的參選事宜,還有道理可言,但官司一事,裡見打算貫徹初衷,而且他絲毫不願意再回到浪速大學任職了。
裡見認為大學醫院的人際關系充滿封建思想,組織機構也不合常理,就算有希望回到大學,他倒甯願留在沒有繁雜人際關系的近畿癌症中心。
在這裡,他可以專心研究早期胃癌,對裡見而言,這是再寶貴不過的機會了。
癌症病患每五分鐘就有一人死亡,現在裡見能夠直接面對這些病患,參與癌症研究的熱忱和使命感,遠比國立浪速大學的副教授地位要值得珍視。
三知代看出丈夫所想的,哀傷地低下了頭。
裡見默默地推開大門離去。
假日的近畿癌症中心内,一片空蕩蕩,沒有門診病人,病房内少有人出入,顯得相當冷清,然而胃癌研究團隊的醫生則幾乎全員到齊。
為了參加癌症學會,有人在準備發表論文用的投影片,有人則趕着寫論文。
裡見所屬的第一診斷部也有組員來加班,分别是部長有馬及與學會相關的年輕研究員。
裡見坐在第一診斷部研究室的桌前,開始整理題為《早期胃癌的綜合診斷——胃部活體切片檢查的意義》的論文。
這篇論文旨在整理自裡見進入中心以來的研究數據數據。
他一邊寫下最能體現活體切片檢查法奏效的病例,一邊想起那天在上六車站巧遇财前以及後來在酒吧聊的話。
當時,财前口氣挑釁地直言:“我無法認同近畿癌症中心的癌症研究團隊,我對你們的細胞診或是組織标本的診斷方法,都抱持着懷疑的态度。
等到金澤的學會上,由來自近畿癌症中心的你和我好好較量一番,我可是摩拳擦掌,等你來挑戰呢!”财前既然下了戰帖,以他的個性,必然會動員浪速大學第一外科所有的人力,制作一系列的病例和證據,以便反駁裡見所提出的活體切片檢查法的鑒别診斷。
裡見雖然對自己的論文充滿自信,但一想到财前,還是有些不安。
裡見暫時放下筆,看了中庭另一邊的病理檢查室,發現主任都留也來了。
裡見平時總會向他報告佐佐木庸平的官司動向,今天也打算和關口律師一起向他請教。
門開了,原來是同一間研究室的熊谷。
“醫生,走廊有人指明要找您。
要不要請他進來?”
裡見心想一定是關口:“請他進來吧。
”
才說完,關口便進來了。
“真是不好意思,你假日得做研究,我還來打擾你。
上次我已經在電話裡提過,有關佐佐庸平先生的官司一事,有件急事必須盡速拟出對策。
”
說着,關口疲态盡顯地坐在裡見面前。
裡見立刻打電話給都留,打算到都留的辦公室去,但都留表示裡見的研究室比較安靜。
沒過多久,都留身着充滿福爾馬林味道的白袍現身。
關口起身,向初次見面的都留打了聲招呼,都留相當随和地說:“原來你就是關口先生啊,聽說你表現得相當優秀呢。
今天要商量什麼事呢?”
“如果手術前進行斷層攝影,發現癌細胞已經轉移至肺部,手術中與手術後必須進行化療,以抑制轉移竈的增長。
為了這項争議點,我曾請教北海道大學的長谷部教授以及多位化療專家。
但是,裡見醫生質疑,在此提出化療問題是否恰當?我想聽聽您的意見。
”
裡見接着說:“我認為與其提出這項争議點,不如重點反思醫生在手術前未進行斷層攝影,因而疏忽轉移竈,而且手術後也未能充分進行切除部位的病理檢驗,嚴重延遲轉移竈的發現——先追究以上的問題,再提出化療問題,應該更能強調關口先生的主張,都留醫生你認為呢?”
都留醫生黝黑的臉龐出現凝重的神情,他思索片刻後說:“如果手術前就已經懷疑有轉移竈的可能,那麼手術切除的部位更應該仔細進行病理檢查。
如果當初進行這些檢查,就可以知道贲門癌是否為具有高度轉移性的癌細胞。
财前教授疏忽了這點,可以當成他未曾發現轉移竈的證據,他也很難反駁吧。
”
“那麼,都留醫生,能否拜托您進行切除部位的病理檢查?”關口向都留懇求道。
“要我做病理檢查?事情愈來愈不得了啰。
”都留苦笑着。
“都留醫生,我也拜托你了。
大河内教授在法庭發表解剖資料的感想時,隻看了第一外科所制作的代表性切片标本。
但他在事後說,有必要詳細檢查……”
“可是,重點在于,當初那一份切除部位的切片,還留着嗎?”都留問裡見。
“我記得财前将其保留了,并當做早期癌中最早的贲門癌标本,還作為課堂上的實驗标本。
”
“那就好辦事啦。
我總是佩服裡見對這次官司的執着,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我願意出力。
那贲門癌一直被當成是早期癌,不過仔細檢查之後,搞不好會發現意外的答案呢。
”
關口聽到都留的說法相當驚訝,不由得望向裡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