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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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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因為醫生未進行化療而導緻病患猝死。

    因此,我判定兩者之間毫無因果關系。

    ”他先來個下馬威。

     “當今,所有日本人都患了癌症恐懼症,每個人都希望隻接受藥物治療,不必切除腫瘤。

    這是大家的夢想,也是癌症治療的願景。

    手執手術刀的外科醫生,将來或許會因此全部失業。

    但是,回頭看看現今的癌症治療,想要達到百分之百的治療效果,隻能通過外科手術或放射治療,因為進行化療而痊愈的實例,不僅我個人從未聽聞,各級學會也從無任何報告。

    在存活效果的問題點上,北海道大學長谷部教授與少數化療專家,雖然提出數據顯示進行化療确實比沒有進行來得好。

    但公平地看,有些癌症在某些時期施行化療的确奏效,不過并用手術與化療,在三年後或四年後的存活率,與隻進行手術的存活率幾乎沒有差别。

    如果接受化療所得到的隻是這種程度的‘療效’,根本不值一提。

    我一開始就聲明我到現在還不相信化療的效果,就是根據以上的理由,再加上考慮到副作用的問題,病患除了活受罪之外,甚至有生命威脅。

    因此,若能不進行化療,我認為是最好的。

    ” 他首先指出,癌症治療的未來屬于化療,卻又強調現實面中化療的副作用,以求徹底否定。

     “抗癌劑的副作用非常危險嗎?”國平認為機不可失,乘勝追擊。

     “抗癌劑的開發靈感來自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德軍使用的毒氣,如此的說明,各位應該就明白了吧。

    毒氣的毒性在于危害細胞分裂,抗癌劑就是破壞癌細胞的毒劑。

    可是,癌細胞是人體産生的正常細胞突變的産物,因此抗癌劑在破壞癌細胞的同時,也破壞了正常細胞,特别是骨髓(造血功能)、消化器官黏膜受到的傷害最為嚴重。

    ” “那麼,手術中一次注射大量抗癌劑,它的副作用應該十分可怕吧?” “沒錯。

    注射二十毫克的毒藥進入人體,可能會引起腸出血、腸穿孔、縫合不全等症狀。

    因為手術的執行本來就使得病患的抵抗力大為下降,如此将更加削弱抵抗力,萬一引起并發症,很難說不會導緻死亡。

    因此,在化療尚未确定安全使用法之際,根本無法期待存活效果。

    本案件所涉病例不同于結核病,隻要使用氨基水楊酸或鍊黴素就一定見效,我想強調的是,這根本就是兩回事。

    ” 小山教授不愧是持化療消極論的“鴿派”,徹底否定了佐佐木庸平的死與化療的因果關系。

    國平滿意地頻頻點頭。

     “接下來,第二項鑒定事項是,本案件所涉病例的治療計劃将贲門癌與肺部轉移竈的手術分開,是否妥當呢?請談談您的見解。

    ” 第一審時,财前主張為了肺部轉移竈,所以考慮分開進行手術。

    不容置疑地,小山的執刀技術絕對赢過财前,甚至享譽全球,國平的話還未說完,他就開口了。

     “在過去,很多人強烈主張不該施行有轉移竈的主病竈摘除手術。

    關于這一點,我也曾在第一審時與原告方面的鑒定人——東北大學一丸名譽教授展開一場激辯。

    本案的贲門癌手術究竟是否适當,誠如法院所承認,這已經是個醫學常識。

    在我、财前教授等采取積極态度的外科醫生之間,我們甚至更進一步施行過轉移竈的手術,完全治愈了那些視轉移竈為絕望的病患。

    事實上,這類成功的案例也不計其數。

    與其說癌症在外科手術治療上已達極限,倒不如說手術使用範圍愈來愈廣了吧。

    ” 言下之意,化療是那些沒信心動刀的外科醫生所采取的借口。

     “那麼,小山教授您也贊成本案的治療計劃,采取兩次分開的手術,是嗎?” “當然。

    一般來說,并非在摘除主病竈手術後,就會立刻導緻轉移竈的惡化,隻需等待病患的體力恢複後,再執行胸部病竈摘除術即可。

    如果其間有惡化的危險,像本案所涉的堅硬結節型的癌症,會采用放射療法,而非化療。

    ” “原來如此。

    我明白了。

    最後,第三項鑒定事項,我想針對手術後一周所出現的呼吸困難、發熱等症狀,請教您的意見。

    當時,财前教授根據主治醫師的報告,診斷是術後肺炎。

    如果是小山教授,您的診斷是?” 小山頓了一下才開口:“我沒有實際診斷病患,無法直接斷定。

    請問呼吸困難症狀是慢慢發生?還是突然發生呢?” “依據主治醫師柳原的證詞記錄,是‘突然發生呼吸困難’。

    ”國平翻着法院記錄回答道。

     “如果是這樣,應該會直接判斷是肺部急性發炎,而不是肺部轉移竈的惡化。

    我應該也會診斷是術後肺炎,指示給予抗生素。

    肺癌通常是慢慢惡化的,本案中的胸部陰影隻是小指頭大小,而且連直接浸潤都沒有發生就轉移為血行性,在手術後一周或兩周内,突然引起癌性肋膜炎,雖然說無法預測癌症的下一秒會如何變化,但是本案實在超越現今醫學常識的範圍,無法立即斷定是癌性肋膜炎,我認為不應該追究過失。

    ” “謝謝您提供寶貴的意見。

    我的訊問結束了。

    ” 國平一就座,反方的關口立刻站起。

     “小山教授,剛才您在陳述第三鑒定事項時,明明說因為沒有實際診斷病患,您無法斷言,卻又能診斷是術後肺炎。

    如果是小山教授,想必您隻要能夠直接診斷病患,就一定能夠立刻鑒别究竟是發炎還是癌了吧?”關口彷佛在挑動小山教授的自尊心。

     “這,或許能夠鑒别……但是我畢竟沒有親自看診,所以也沒辦法回答。

    ”他含糊其詞。

     “那麼,當時隻要拍攝X光片,不管醫學常識如何,您難道不認為能夠發現癌性肋膜炎嗎?” “應該可以判定吧。

    不過,這時候不需要教授一一指示,主治醫師應該自行判斷。

    ” “是的,主治醫師曾提出拍攝X光片的要求,卻遭到财前教授駁回。

    ” 關口話才說完,國平的聲音響起:“抗議。

    第一審與第二審時,柳原醫生已經清楚作證他并不記得有這麼一回事。

    ” “那是柳原醫生做僞證。

    依據裡見醫生的證詞,那項證詞的可信度已遭否認。

    ” 雙方你來我往,互不相讓。

     “雙方律師請冷靜!關口律師請繼續訊問。

    ”審判長請關口繼續。

     “小山教授,您對财前教授駁回要求X光攝影一事,有什麼看法呢?” “對于無法确知真僞的問題,我無法表達意見。

    可是,不僅是X光攝影,在醫院已經工作六年的主治醫師發現病患呼吸困難,抗生素無法奏效時,便應該有所行動。

    身兼診療、研究、教育三重任的教授,實在事務繁忙、分身乏術,所以才會有主治醫師存在的必要,負擔部分職責。

    本案的主治醫師若再獨立自主一點,就不需事事請示,覺得情況不妙就應該進行X光攝影,發現病患胸部積水時也應該立刻執行穿刺檢測,然後再來尋求教授的指示。

    如果當時他能夠執行這些步驟,再向教授報告,即使财前教授不需親自診斷病患,也一定能做出确切診斷。

    如果真要追究本案的遺憾之處,我想就是主治醫師毫無自主性這一點吧。

    ”小山的話裡盡是偏袒财前的調子。

     “可是,财前外科向來封建自閉,使得柳原醫生無法自主獨立,責任歸屬應該還是教授。

    不過,如果進行X光攝影,發現癌性肋膜炎,小山教授會如何處置呢?那時,難道您還是堅持進行肺部轉移竈的二次手術嗎?” 雖然關口知道回答絕非肯定,還是繼續硬碰硬地強攻。

     “不,那時就無法執行手術了。

    ” “那麼,您會進行放射治療嗎?” 小山教授看出關口訊問的意圖,惡狠狠地瞪着他。

     “如果引起癌性肋膜藏書網炎,隻能進行化療。

    可是使用抗癌劑究竟有多少存活效果,這就另當别論了。

    ” “原來如此。

    連化療的消極論者小山教授都認為,癌性肋膜炎除了化療之外,别無他法。

    以上,我的訊問結束。

    ” 關口的訊問獲得預期效果,他返回座位。

    審判長與左右陪審法官輕聲讨論片刻。

     “本庭想再請教長谷部與小山兩位鑒定人,麻煩請到前面來。

    ” 話說完後,審判長先轉向長谷部教授:“關于化療的成效,你剛才已經提示經由厚生省委托的研究報告中,有具體數據可證明其效果。

    雖然有這些數據顯示療效,但是仍有不少強烈的不信任意見,認為化療毫無療效。

    你認為原因是什麼呢?” 醫學界對于化療的療效歧見甚大,審判長因此提出質問。

     長谷部沉默思考片刻,面向審判長:“我無法詳盡說明,但是,我想意見歧異甚大,源自于每位醫生所持的醫學理念迥異。

    打個比方,如果化療可延長半年壽命,有些人認為雖然隻有半年,仍舊有其意義;但是對于以存活五年為目标的人,就認為半年的存活時間根本不值一提,也就是毫無療效。

    我想,想法差異源自于此。

    可是,不信任化療的意見當中,完全不執行化療,或是因使用初期的不安定而嘗到苦頭,從而徹底認為化療無用的人非常多,對此,我深感遺憾。

    ” “原來如此。

    我明白了。

    接下來請教小山鑒定人,你曾經執行過的手術中,試過大量注射排多癌注射劑的療法嗎?” “沒有,我未曾做過。

    因為還有其他抗癌方法,不需采用那種方法。

    ”小山教授頗具日本癌症學會會長的尊嚴與風範,斬釘截鐵地回答。

     審判長注視着小山教授:“可是,你剛才提到如果引起癌性肋膜炎時,除了化療,别無他法。

    你曾有類似經驗嗎?” “有。

    ” “存活效果如何呢?” “無法一以概全,很難說的。

    我這麼說,您應該明白了。

    ”他緊閉雙唇,表現出不再接受任何訊問的狂妄态度。

     “本庭訊問到此結束。

    休庭。

    ”審判長宣布後,便默默起身。

     新大阪飯店的三樓大廳裝飾着大朵大朵的菊花,财前教授的學術會議會員當選慶賀宴會盛大舉行。

    除了浪速大學的教授,還有兄弟學校的校長、教授、兄弟醫院的院長、醫師公會的幹部都出席了,甚至平和制藥的社長和一些知名财界人士、政界人士也都露臉參加了。

     貴賓接待處動員了資深醫局員,包括安西醫局長等十數人,還有金井副教授與佃講師助陣,隻要醫學界大老或财界名人出現,金井與佃會親自接待至會場主桌,絕不假手醫局員。

     财前身着燕尾服,站在入口處向來賓緻意。

    他的态度沉着穩重,絲毫察覺不出昨日出庭應訊的迹象。

    他一邊向陸續抵達的來賓鄭重緻意,一邊回想起三年前在同樣的會場舉辦的文化勳章受獎者滝村名譽教授的壽宴。

    當時自己還是一介副教授,與今天在場的金井或佃一樣,得恭恭敬敬地接待各界來賓到主桌前。

    僅僅三年的光陰,他就當上教授、成為學術會議會員,想起自己的飛黃騰達,一股歡欣之情湧上财前心頭。

     這時,财前突然發覺接待處一陣慌亂,原來是滝村名譽教授大駕光臨了。

    滝村已八十歲高齡,卻踏着矍铄健壯的步伐,由鹈飼部長引領他走進大廳。

    财前立刻上前,來到滝村名譽教授身旁。

     “沒想到教授能賞光出席晚輩的宴席,沒能及時出迎,怠慢之處敬請原諒。

    ” 财前恭敬地鞠躬,滝村開口說:“今天是屬于你的大好日子,無須多慮,不如感謝衆人的好意吧!” 話說完,他便随着鹈飼走到主桌。

    由于是雞尾酒會,沒有特别的座位排次,不過金色屏風後方的主桌上,除了滝村名譽教授之外,還有各大學校長、醫界大老、财經界名人,曾與地方選區的财前搭檔、出馬競選全國性學術會議會員并當選的奈良大學竹谷醫學部長也在其中。

    其他兄弟學校的教授、院長等,則各自找尋自己熟識的人同坐一桌。

    醫師公會的重要幹部則以大阪府醫師公會會長大原為中心,依序與各區醫師公會會長打照面;北區醫師公會會長岩田重吉、市醫師公會重要幹部且身兼市議員的鍋島貫治彷佛是宴會幹事般,穿梭于醫師公會幹部聚集的各桌之間;身穿日式大禮服的财前又一,則興奮地周旋于各桌之間,誇張地與衆人打着招呼。

     五點時,寬廣的會場中香煙袅袅、人聲鼎沸,交談更為熱鬧了。

    雖然會場聚集了約二百位出席者,但是前任教授東、大河内等老教授以及野坂等臨床組反主流派的教授卻未見身影。

    另外,财前的同學們,同時也是各兄弟學校、兄弟醫院的主要醫師的人群中,也是寥寥無幾,今天的出席人員直接反映出選票流向。

    坐在主桌的财前也發現這個現象,但仍神色自若地招呼客人。

    他向今天的司儀婦産科葉山教授使了個眼色,葉山彷佛女人般白皙的臉上微微泛紅,站到司儀用的麥克風前。

     “今天,在此慶祝浪速大學第一外科教授财前五郎當選學術會議會員,感謝各位于百忙之中撥冗參加,個人謹代表主辦單位緻上十二萬分謝意。

    首先,請浪速大學第一外科名譽教授滝村先生緻辭。

    ” 司儀說完,銀白頭發的滝村露出炯炯有神的目光,來到麥克風前。

     “今天,各位為了在下的徒孫,前來參加盛會,垂垂老矣的我在此先感謝各位。

    各位都知道我這個不肖徒孫财前,執刀技巧高明,成績斐然,但是完全不得人緣、遭人憎惡。

    不過,承蒙各位的寬愛與支持,他首度出馬競選就當選學術會議會員。

    競選期間,财前君出版《消化器官疾病診斷治療集》,在下為此書撰寫序言,當時我認為他當選困難,所以文中推薦褒獎措辭有些過于誇大。

    今後,還望各位在支持财前之餘,多加鞭策指導。

    為了可愛的徒孫,在下也不會顧忌年歲已高,将會嚴厲指導。

    ” 他以一貫簡潔灑脫的口氣結束緻辭,衆人笑聲四起并報以掌聲。

    接下來由代表浪速大學的鹈飼醫學部長緻辭。

     “剛才,滝村教授稱财前為徒孫。

    對在下來說,财前就像是我自己的兒子。

    我這兒子擁有豐富的學術知識,不知不覺地,我身為父親的就容易有私心,有時候就會遭到校内個性較剛毅的教授的指責。

    這次的學術會議選舉,各位都知道,在此之前皆是洛北大學獨占近畿地區學術會議會員的席次,所以各位熱切期待浪速大等應該推舉候選人。

    既然決定參選,就要有必勝決心,因此才推選财前教授,而這絕非是我個人的偏好。

    首度出馬競選的财前教授能光榮當選,乃承蒙各位熱心支持所賜,尤其是來自大阪府醫師公會的各位同仁大力協助,我在此表達深深謝意,而且,在下更佩服醫師公會團結而産生的強大力量。

    ” 鹈飼刻意奉承醫師公會,醫師公會的每位成員則得意洋洋地點頭答禮,并回以熱烈的掌聲。

    鹈飼的緻辭十分政治化且巧妙無比,對他來說,财前的當選嚴重地打擊了洛北大學神納教授,也讓自己朝内科學會挺進的野心邁出一大步,他彷佛自己當選般地興奮難當。

    鹈飼的臉上,像綻滿了櫻花般地笑意滿盈,接着說:“接下來,請大阪府醫師公會會長大原教授帶領各位舉杯慶賀。

    ” 話才說完,醫師公會成員中又是一陣熱烈掌聲,大阪府醫師公會的大原會長走到麥克風前:“感謝鹈飼醫學部長給在下這個機會。

    在諸位醫學界大老面前,實在十分惶恐。

    不過,請各位舉杯祝賀浪速大學第一外科财前教授當選學術會議會員,萬歲!幹杯!” 頓時,香槟開瓶聲此起彼落,衆人高舉酒杯。

    财前深深鞠躬,飲盡杯中的香槟。

     他蓦然想起在海德堡内卡河畔的飯店,國際外科學會舉行歡迎酒會的盛況,忽地眼前浮現出華麗的水晶吊燈,映照着内卡河,一片閃閃發亮的景色。

    他望向窗外,暗夜中,堂島川映着飯店的燈光,粼粼閃耀,漣漪蕩漾。

     舉杯祝賀後,司儀葉山宣布财前緻謝辭。

    财前高大挺拔的身軀穿着燕尾服,器宇軒昂地往台上一站。

     “方才,承蒙三位醫界大老、老前輩緻辭,在下的感激之情實在難以言表,隻能簡單說一句——謝謝您們。

    在下不才,能夠當選本屆學術會議會員,完全仰賴各位的熱情支持,謹在此表達最誠摯的謝意!在下重新認知到,本次當選近畿地區學術會議會員,必須對近畿的學術會議會員與重振醫學有所貢獻。

    因此,今天在下希望能廣泛聽取在場各位高明的意見,作為今後醫學行政與醫療行政工作的參考。

    ” 考慮到兄弟學校及醫院、醫師公會,他的謝辭蘊含濃厚的政治意義。

    兩個月前,當他面對黑部峽谷時,曾因敬畏大自然而感到不安,如今面對人類的鬥争,卻未見他有絲毫的畏懼。

    财前在勝選的緻辭中,展現出十足的自信。

    掌聲再度熱烈響起,衆人舉杯慶賀。

    财前飲着杯中酒,醺然陶醉于自己的人生藍圖之中:四十四歲當上教授、四十六歲當選學術會議會員、五十歲獲得學士院獎、五十五歲成為學士院會員、六十歲獲得文化勳章……計劃正處于一步步實現當中。

    所以,面對仍在訴訟中的官司,無論如何都得勝訴!接下來,隻要闖過當事人訊問這關,就能獲勝了!财前彷佛要讓疲勞又醺醉的身軀牢牢記住般,在心中不斷地吶喊着。

     這天是财前五郎與佐佐木良江的當事人訊問,不同于以往,開庭前五分鐘,旁聽席上已然爆滿。

    佐佐木良江、小叔信平及三個孩子坐在上訴人席上,斜後方的座位上則坐着裡見、東佐枝子以及順利生産的龜山君子。

    财前這方,除了剛當上學術會議會員的财前,還有浪速大學相關人員、以嶽丈又一為中心的醫師公會重要幹部,柳原則孤零零地坐在角落。

     宣布開庭後,佐佐木良江站到證人席前。

    關口律師彷佛安撫良江般問道:“請問佐佐木庸平先生過世多久了?” “兩年六個月。

    ” “請告訴我們第一審以後,佐佐木商店的狀況。

    ” “這個世上,再也沒有佐佐木商店的存在了。

    店面于去年十月十日倒閉,佐佐木商店的招牌無法挂到官司結束,我隻覺得悔恨、遺憾。

    ”良江抿着嘴。

     “佐佐木商店是你先生白手起家的店鋪,對吧?” “是的。

    他從小在船場的棉布批發商手下當童工,二十七歲時分家獨立,在船場偏僻的地方開了間小店。

    在船場傳統纖維大盤商之間開店,其間的辛勞絕非外人所能了解。

    後來,店面終于逐漸擴展成中小企業的規模,即将邁向頂峰時,他竟因為無法預料的誤診而死亡。

    不僅亡者無法瞑目,留在人世的家屬更是難以釋懷啊……” 良江的語氣中充滿喪夫的悲恸。

     “店鋪倒閉時的債務有多少?” “積欠的債務總計四千八百萬元。

    庫存品因為丸高纖維突擊店鋪,搶搬一空,幾乎沒有剩下布料;而成品與内衣等再制品的賣價是二百萬元,未收帳款是一百七十萬元,銀行支票折扣的儲金是二百萬元,總計尚值五百七十萬元,相抵之後,佐佐木商店的債務共四千二百三十萬元。

    對于十八家店鋪的債務,經過協調之後決定每家歸還三成。

    ” “四千二百三十萬元的三成,就是一千二百六十九萬元。

    你如何籌出這筆款項呢?”聽到這個問題,良江瘦削的臉頰抽動了一下。

     “我們手中僅有的就是店鋪,隻能請債權人拍賣這家店鋪了。

    雖然店鋪占地四十二坪,建築物本身占三十五坪,但是土地是租借的,建築物本身不僅十分老舊,還有一半租借給内衣店,因此必須支付内衣店搬遷費後再出售店鋪,由所得的款項償還債務。

    ” “那麼,現在你們是如何維持生計的呢?” “其中一位債務人出力相助,在纖維業商販聚集的丼池筋地區的共同販賣所做買賣。

    我們無法再使用佐佐木商店的店名,所以借用出力相助的友人姓名中的一個字,更改店名為‘村木商店’。

    我們租用兩張桌子寬的空間,與長子兩人批發一些平織棉布或化纖等無風險布料來販賣。

    ” “原本在船場鬧區擁有六間寬的店鋪,如今隻能租借共同販賣所的場地,利用兩張桌子做買賣,想必一定有不少心酸吧。

    為什麼不幹脆遷到郊外,開間雜貨店,不是比較輕松嗎?” “遷移郊外當然比較輕松。

    但是想到過世的先夫,就算現在隻能捧着先夫的牌位,我也要繼續留在先夫堅持打拚過的船場,繼續做生意,并赢得勝訴。

    但是,想到三個孩子,又于心不忍……”她閉口不語,眼眶泛着淚花。

     “你的孩子目前狀況如何呢?” “長子原本後年即将大學畢業,但由于店鋪倒閉,他隻好辦理退學手續,在共同販賣所像個學徒般與我一起進貨、捆包商品,工作非常勤奮;長女高中畢業之後就在我們租住的東住吉公寓洗衣做飯,照顧小弟,幫了我不少忙。

    我不敢想象孩子心中究竟有多難過……坐在那邊,那個叫财前的人,如果當時能夠誠心誠意地為先夫看診,就絕對不會發生這麼悲慘的事了。

    ”她直視财前,而财前的表情漠然。

     “我在第一審時也曾問及手術前财前教授總會診的情形,能否請你再次正确地回想當時的情形呢?” “好的。

    教授總會診彷佛古代諸侯出巡般,身後跟着多名醫生,他看着先夫的X光片時,主治醫師柳原建議做斷層攝影,他聽完後立刻怒氣沖沖說:‘不需要拍攝那種東西!’” “柳原醫生的建議遭财前教授駁回,沒錯吧?” “是的,絕對沒錯。

    ”良江一字一句加重語氣,清楚回答。

     “那麼,院方什麼時候要求你簽署手術同意書呢?” “入院的當天晚上,主治醫師柳原拿手術同意書給我。

    ” “當時,他告知要進行哪種手術?” “他說要執行贲門癌手術,摘除全部的胃。

    ” “手術之前,他曾提及肺部轉移竈嗎?” “沒有,沒有任何通知。

    他隻說這是早期贲門癌,保證可以痊愈。

    ” “那麼,手術後,院方是否告知可能轉移到肺部,計劃要執行二次手術,或提醒你若有萬一,必須有心理準備或是設法處理店鋪的生意呢?” “完全沒有!而且,就算我們有任何疑問也沒機會問。

    因為财前醫生隻動了手術,完全沒有前來看診。

    先夫發生呼吸困難的第二天,我們非常擔心,于是麻煩柳原醫生請财前醫生前來診察,卻因為财前醫生準備出國參加國外的學會而遭到拒絕。

    雖然我不知道那個什麼學會有多重要,但是,為什麼一位地位崇高的大學附屬醫院醫生,竟然認為學會比病人還要重要?那時,隻要财前醫生抽空過來診療兩、三分鐘,先夫就絕對不會走得那麼突然了!”良江竭盡全力地吶喊着。

     “他卻隻憑年輕的主治醫師報告就判斷是術後肺炎,要我們不要擔心。

    誰也沒想到先夫就這樣辭世了。

    我們來不及規劃店鋪的善後問題,他就突然走了,也因此佐佐木商店才會倒閉。

    如果不是先夫走得那麼倉促,我們絕對不會陷入這種窘境!我心中的這股怨恨無論經過多少年都不會停止,甚至會愈來愈強烈!” 雙頰瘦削,披散着白發的良江,懷着積郁胸中兩年六個月的怨念,指責财前。

     “如果你事先得知佐佐木先生的壽命隻剩一年或半年,你就能夠與銀行或廠商商量,設法縮小店鋪規模,讓你一個女性也能繼續經營店面,是嗎?” “如果真是如此,不僅是我,店裡的員工也不至于走投無路、流落街頭。

    ”良江清楚地回答。

     “我的訊問到此結束。

    ” 關口達到訊問目的後回座,河野律師立刻起身。

    “被上訴人律師有問題想請教。

    ” 審判長擔心良江的身體狀況,說:“上訴人似乎十分疲倦,需要準備椅子嗎?” 良江回答沒問題,辭謝了審判長的美意。

     河野開始訊問:“你先生在手術後發生呼吸困難時,你拜托财前教授前來看診。

    這确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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