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取出口袋中的電報,“我有證據……”——江川與這件事毫無瓜葛,究竟握有什麼連當事人自己都不知道的證據呢?柳原完全想不透。
月台廣播通知電車進站了,乘客一股腦擠下車。
柳原不知道江川坐哪一節車廂,因此站在靠近中央出口的月台處,仔細瞧着東西兩方的出口。
江川人高馬大,在這種時候正好派上用場。
柳原在紛紛下車的乘客當中,拚命尋找着江川。
約半數的乘客下車後,他才看到江川瘦高的背影。
“江川!”柳原隔着人群大喊,被人群推擠着向前的江川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他沒想到柳原會前來迎接,驚愕地瞧着柳原,然後撥開人群,跑向柳原。
“柳原學長,你終于……”話才說到一半,他已伫立在柳原面前。
“我再也按捺不住了,我無法原諒他……”柳原哽咽着,胸口一陣燥熱。
“我了解……我也是在毫無理由之下,突然接到教授命令,被放逐到舞鶴的……”江川咬牙切齒。
兩人在人群雜沓中,宣洩出他們對财前的憤怒與憎恨。
“江川,你傳電報給我,可是,你怎麼會知道今天早上開庭的内容呢?”柳原一邊走出混雜的人群,一邊問着。
“我在廣播新聞中聽到的。
”
“你所指的證據是什麼呢?”
“先找家沒什麼人的咖啡廳或餐廳吧,不,還是去柳原學長家比較安心。
”
“最好是這樣,不過不瞞你說,上訴人的律師在我家,正等着你呢。
”
話才說完,江川便一臉不知所措:“真傷腦筋。
柳原學長,我來這兒隻想對你一個人說,而且我還是瞞着家人來的。
”江川父親在大阪的阿倍野開業。
“我完全了解你的立場。
我之所以願意說出實話,就是因為那位律師的正義感與熱情感動了我。
他是律師,絕對保密。
所以,能不能到我家呢?”
柳原設法說服江川,江川猶豫片刻,終于下定決心:“既然你都這麼說,我們就走吧。
”
兩人加快腳步,走向檢票口。
走出大阪車站,招了輛出租車,來到位于東澱川的柳原公寓。
走上二樓房間,關口已經等候多時。
“正等着您大駕光臨呢,我是關口律師。
”關口自我介紹道。
江川在關口對面坐下。
“你在電報中提及的證據,究竟是什麼?”關口鎮靜地開口問道。
江川頓時有些躊躇,小聲嘟囔着:“醫局的抄讀會記錄。
”
“抄讀會記錄?”
“是的。
當天我負責記錄,所以記得一清二楚。
應該是佐佐木先生手術後第二天,或是第三天吧。
财前教授曾提及佐佐木先生的手術,記錄上應該還留着。
”
關口眼神閃耀着光芒,靠近江川。
“可是,剛才在出租車中我們才談到,當時教授忙着出國,幾乎都流會。
我絕不會缺席抄讀會的。
那次抄讀會,我記得是金井副教授講述肺癌,不是嗎?”柳原質疑着。
“那是你記錯了。
佐佐木先生手術後第二天,還是第三天,教授原本宣布休會。
但是突然有空,于是決定十一點舉行抄讀會。
因為是臨時通知的,所以有空的醫局員才參加。
柳原學長當時好像有門診,還是正好有其他工作,無法抽身。
我說的記錄,就是那次抄讀會的記錄。
”
柳原這才想起,佐佐木庸平手術後隔天,的确曾輪值門診,門診結束後他便立刻前往佐佐木庸平的病房診察病況了。
“當時的抄讀會記錄的是什麼,你記得嗎?”關口急着問。
“那次的主題是關于美國的贲門癌手術成果,那天的抄讀會負責人介紹論文結束後,财前教授為了将之與自己的贲門癌手術成果作比較,稍微提及了佐佐木先生的手術。
”
“财前教授怎麼說呢?”柳原提高了聲音。
“我不記得确切說法,但是從他的談話中,可以确定他完全沒有注意到肺部轉移。
”
“江川,這是真的嗎?你沒有記錯嗎?你确定?”柳原緊抓住江川手臂。
“我确定。
這項事實,我從未告訴任何人,隻放在自己心中,就連被調往舞鶴時……”
柳原想起當時他到大阪車站為出發前往舞鶴的江川送行,酩酊大醉之際,江川曾語無倫次地說:“連我都知道教授沒有注意到肺部轉移。
”此時,他恍然大悟。
“所以當時你才……”
“是啊。
當時我被放逐到鄉下,同樣選擇了沉默。
可是,如果沒有證據,柳原學長就會被認為精神錯亂,醫師生涯可能就此結束;而财前教授卻會在犧牲柳原學長的情況下,赢得勝訴。
一想到這兒,我再也無法袖手旁觀了。
”
“那項抄讀會記錄在哪兒呢?”關口詢問證據的放置場所。
“第一外科醫局的資料櫃中。
”
“醫局當中啊,這難辦了。
好不容易才想到的證據,該如何才能得手呢……”
三人沉默許久,江川開口道:“這件事交給我來辦吧!我雖然被派到舞鶴,但是依舊隸屬于浪速大學第一外科。
我可以利用醫局人員不多的時候,悄悄出現在醫局,就說自己正巧回大阪,順道來醫院看看,鄉下醫院都讀不到外國學術雜志,太無聊了,假裝去醫局翻翻新學術雜志或文獻,就可以順便從數據櫃中取出記錄了。
”
“可是,你明明應該待在舞鶴,卻突然出現在醫局,反而容易引人起疑,還是我去拿吧!”
柳原想到醫局的人看待自己的眼光,就感到渾身不自在,但是又不想給江川帶來麻煩。
“不妥吧。
那是前年的記錄,得花點功夫才找得到。
我是前任抄讀會記錄負責人,若有萬一,我可以說自己忘記整理了。
換做柳原學長的話,反而不自然,甚至如果不幸碰上黑心醫局長,你就一步也别想再踏進醫局了。
”
江川說完,關口開口了:“我可以了解柳原先生想親自取出記錄的心情,但是為了預防事迹敗露,我們還是拜托前任記錄負責人江川先生吧。
”
“我知道了。
隻要取得抄讀會記錄,一切就都真相大白了。
”江川精神振奮地說着,“不過,麻煩您别透露我的姓名。
雖然說我離開舞鶴,可以說已經放棄了醫學者的将來,打算繼承家父的事業……但還是麻煩您别透露我的姓名。
”
“我知道了。
我會十分注意,避免造成您的困擾。
可是,這份抄讀會記錄,能否麻煩您明天設法取出呢?如果讓财前搶先一步,就前功盡棄了。
”
關口一邊說着,一邊擔心這份抄讀會記錄财前是否已經完全忘記,是否能夠原封不動地存留在醫局當中?如果還留在醫局當中,江川是否能夠順利取出?
審判長宣布開庭,關口立刻起身。
“上一次開庭,柳原醫生的證詞欠缺證據。
今天,本方取得證據,足以證明其證詞的真實性,在此向庭上提出。
”
他交出一份厚厚的筆記,封面寫着《第一外科抄讀會記錄》。
審判長翻開貼示紅色卷标的頁面,左右兩位陪審法官也靠了過來,讀著書面證據。
良久,審判長終于擡起頭來,向河野、國平開口問道:“上訴人律師提出這項證據,你們承認這項證據嗎?”
法官随即遞出抄讀會記錄。
國平快步走向審判長席,接過書面證據,返回座位,财前也向前靠近。
浪速大學第一外科 抄讀會記錄 昭和三十九年五月三十日
主題 關于美國贲門癌的手術成績
負責人 黑田俊二助手
記錄 江川達郎
山田助理:“今天的抄讀會将介紹刊載在美國癌症專業雜志《癌症》一九六四年五月号中的論文,這是一篇紐約醫院迦洛克醫生所寫的論文,論文題目為《贲門癌手術方式與成果》,論文介紹完畢之後,再進行讨論。
”
(以下為論文要旨)
關于贲門癌手術,經調查上百件病例的手術方式,并針對不同的手術方式、施行手術後的營養吸收狀态與轉移成果,在此提出報告。
百件病例所進行的手術方式,大緻分為三種手術方式:柏朗吻合、食道·空腸吻合、空腸間置式。
各項成果請見附表……
财前闆着臉,跳過論文部分,翻找論文讨論的部分。
如果自己有不經意的發言,得以證明柳原的證詞,最有可能出現在論文讨論的部分。
可是,抄讀會并非病例檢讨會,目的旨在介紹外國論文,絕不可能論及手術病患的事情……财前内心一邊極力否定着,一邊快速翻開記載着自己發言的質疑應答頁面——
财前教授:“那麼,無論是在手術後的消化吸收,還是五年的長期活命成績上,迦洛克醫生的結論是食道·空腸吻合最佳。
但是長期活命成績是百分之四十二,有點太過粗略,我所設計的财前式吻合,超過百分之六十。
”
山田助理:“調查美國以外的數據,本校研究室的數據是世界第一,而且教授的财前式吻合,手術時間也更短。
”
财前教授:“我的手術方式需要高超技巧,并非泛泛之輩就做得來的。
”
佃講師:“教授昨天的贲門癌手術,兩小時就完成了呢!”
财前教授:“沒錯。
昨天的手術也算是我的得意之作,X光片的判斷十分正确,就是局部性的早期癌,我已經完全摘除,可說是永久治愈了。
”
讀到此處,财前的臉上血色盡失……我怎麼說出這種令自己毫無退路的話!國平與河野律師瞬間也臉色大變。
“怎麼辦?這項書面證據……”國平嘶啞地嗫嚅着。
财前已然全身僵硬,口幹舌燥,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一陣恐懼與不安朝财前狂襲而來——糟了,可能會敗訴!
“對方提出這樣的證據,當庭直接承認與否,都對我們不利,想辦法延到下次開庭,争取時間吧。
”
河野快速說完,面向審判長席:“審判長,這份書面證據出現得太過唐突,無法當庭承認,懇請延期審理。
”
不愧是律師公會會長,他絲毫不顯屈居下風的劣勢,依舊架勢十足地提出申請。
審判長與陪審法官讨論片刻之後宣布:“書面證據的資料并非大量,本庭認為當庭即足以得出結論,因此,針對書面證據成立的認可與否,本庭駁回延期審理的申請。
”
“那麼,請給我們十五分鐘的讨論時間。
”
河野的強烈要求獲得許可,被上訴人席上,國平與河野包圍着财前,聚頭議論著。
法庭内一時之間安靜得令人無法喘息。
“财前教授,怎麼辦?是要徹底否認書面證據内容呢?還是佯裝不知情?”河野與國平逼着财前做出判斷。
“佯裝不知情……身為教授,怎能佯裝不知呢?都到這種地步了……否認,絕對、徹底地否認!”
财前彷佛在呻吟般,感覺墜入了自己設下的虛僞陷阱中,動彈不得。
旁聽席上,嶽丈又一直盯着财前等人讨論的情形,焦躁不安。
河野說:“既然都走到這步田地了,不管書面證據内容怎麼寫,現在也無法否認沒有注意到肺部轉移了。
那麼,就硬着頭皮,徹底否認吧!”河野彷佛要财前覺悟般地堅定他的意志。
讨論時間結束。
“财前被上訴人,請到前面來……”審判長命令道。
财前壓抑着慌亂的心情,站到證人席前。
“你承認這項書面證據嗎?”審判長的聲音十分嚴峻。
“這是我所負責的第一外科的抄讀會記錄,這點我承認,但是我不承認内容,因此,對于内容真僞,我會力争到底。
”
财前回答後,關口律師立刻申請對财前的訊問,審判長認可。
關口直視财前:“你剛才承認這是第一外科的抄讀會記錄,但是不承認内容。
你不承認内容的哪一點呢?”這尖銳的語氣彷佛刑事案件中追逼犯罪嫌疑人的檢察官一般。
财前面露怒色:“這是第一外科的保管物品,竟然沒有經過身為教授的我的允許就私自帶出,成何體統!你以為你是誰?你們必須坦白,記錄是在何時,又由誰如何擅自帶出的?”
“現在的問題并非如何取得抄讀會記錄,請别顧左右而言他。
記錄的第三十四頁第五行寫着‘昨天進行贲門癌手術的病患’,這句話中的病患,指的是佐佐木庸平嗎?”
“無可奉告。
這項記錄又不是我寫的,更何況記錄中并未明載是佐佐木庸平。
”
财前從剛才的沖擊與絕望深淵中慢慢恢複,無論如何,絕不認輸!剛強堅忍的意志力,逐漸展現在他的言語之間。
“那麼,第三十五頁第二行,你說:‘這也是我的得意之作。
X光片的判讀十分正确,就是局部性的早期癌,我已經完全摘除,永久治愈了。
’這是指哪位病患的贲門癌手術呢?根據本方的調查,這項抄讀會是五月三十日舉行的,前一天在第一外科中,隻有佐佐木庸平先生接受贲門癌手術。
”
“是嗎?”财前一副事不關己的态度。
“絕對不會錯。
你說:‘佐佐木先生的贲門癌是早期癌,沒有轉移現象,已經永久治愈了’,你承認這個發言嗎?”
“可是,記錄當中,我從未提及沒有轉移現象。
”
“局部性的早期癌,隻要說是永久治愈,就隻能解釋為沒有轉移到其他器官的現象,不是嗎?”
“我的意思是,記錄當中,我從未提及‘沒有轉移現象’這樣的字眼。
”
财前緊抓關口訊問的漏洞狡辯,設法争取時間。
“無論你的用詞為何,你承認記錄上自己的發言内容嗎?”關口敏捷地反問,不讓财前有任何思考的餘地。
“不,我不記得所記載的内容,所以隻能否認。
”
“你說什麼?都到這個地步了,你還想抵賴到底啊?好!我有證據,可證明這份記錄是你的發言。
”
關口一說完,大步走向旁聽席。
旁聽席後排的角落坐着柳原,柳原旁邊則是設法避人耳目的江川。
關口來到江川面前,周圍的視線齊聚在江川身上。
從舞鶴悄悄溜出的江川,驚懼地低下了頭。
“江川先生,你剛才都聽到了,财前教授不承認這份抄讀會記錄的内容。
對于造成你的困擾,我感到非常抱歉。
但是,我們希望請擔任記錄的你,能證明記錄内容無誤。
”
關口抱着背水一戰的決心,深深地鞠躬懇請江川,旁邊的柳原也開口了:“江川君,不好意思,我也拜托你……”他自覺對不起江川,表情扭曲地懇求江川。
江川雖然一時全身僵硬,閉眼不動,但是……
“好的,我願意作證。
”他總算下定決心,在衆目睽睽之下随着關口來到證人席前。
财前的臉色愈來愈難看:“江川,你!連你也……”
财前一時忘記自己身在法庭内,破口大吼。
這些醫局人員原本個個絕對服從自己,像一顆顆棋子般操縱自如。
然而此刻,不隻柳原,竟然又有一人膽敢朝自己放冷箭,願意出庭作證……一股震驚直蹿财前全身。
面對财前的震怒,江川雖然有些裹足不前,但是,關口立刻向法庭提出申請,讓江川成為當庭證人。
法官裁示許可,江川宣誓完畢之後,關口随即開始訊問。
“你目前的工作地點在哪裡呢?”
“舞鶴綜合醫院。
”
“何時赴任的?”
“今年十月一日,我前往舞鶴綜合醫院工作。
不過,我還是隸屬于浪速大學醫院第一外科。
”
“你擔任醫局抄讀會的記錄,一直到什麼時候呢?”
“從前年四月到今年十月出發前往舞鶴之前,我一直擔任記錄。
”
“所以,這份昭和三十九年五月三十日的抄讀會記錄,是你負責記錄的?”
“是的,沒錯。
”
“那麼,第三十四頁到三十五頁的内容中所論及的贲門癌病患,究竟是指哪位?”
“那是當時在第一外科住院的佐佐木庸平先生。
”
“佐佐木庸平先生的手術後隔日,财前教授在抄讀會中闡述佐佐木先生是早期癌,并表示已經永久治愈了,這是事實嗎?”
“是的。
贲門癌的病例并不多,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财前教授确實這麼說過,我的記錄沒有錯。
”
他清楚地回答,旁聽席上倏地一陣嘩然,一些人紛紛喊道:“你确定嗎!”、“事關重大,發言要謹慎啊!”關口在紛鬧聲中,再度面向财前。
“财前教授,記錄負責人江川證人已經證實記錄确實無誤,證明你曾經說過這些話,你怎麼解釋呢?難道你還想狡辯,佯裝不知嗎?”
“不論江川君如何說,我就是不記得自己曾說過那樣的言論,既然不記得,我隻能回答說不知道!”财前嚴辭反駁。
“那麼,你有什麼證據,能夠證明你未曾說過這些話嗎?”
财前靜默不語。
關口認為自己已經獲得這項書面證據的證明,正打算結束訊問,财前的額頭直冒汗,滿布血絲的眼神突然掃向審判長席上的抄讀會記錄:“當時,我并不在場……”财前似乎想到了什麼,正準備鋪陳。
“什麼?你不在場?”關口愕然地反問财前。
“是的,我不在場。
”
“這是怎麼一回事?那麼,這裡所記錄的财前教授,究竟是哪位财前教授?”
“當然是我本人。
但是,記錄病患情形時,鹈飼醫學部長正好有急事來電,我便起身離座,接下來就交由佃講師主持了。
”
抄讀會記錄上,的确在那之後全無财前的發言。
“無論你是否起身離席,你的發言内容攸關本案件重大事實,而且也确實記載于會議記錄當中。
既然你未曾發言,為什麼會記載進記錄當中呢?”
“應該是記錄負責人補足我說到一半的話,擅自歸納總結了吧。
抄讀會的記錄是記錄大綱,所以,我想一定是記錄人将我所說的早期癌草草解釋,或是假借他人的話語,才寫成永久治愈的吧!”
“不過,你承認自己曾說早期癌,是不是?”
“沒錯。
手術剖開腹腔時,任何人都會判斷那是早期癌,其他的事情因為我中途離席,一概不知。
”财前一派鎮定的樣子,若無其事地說着。
“江川證人,真的如同财前教授所說,那時他因為接電話而中途離席嗎?”
關口難以置信地問着,江川思考片刻,輕輕地“啊”了一聲。
“這麼說起來……”
江川腦中浮現影像,不記得是何時了,抄讀會的途中,鹈飼醫學部長來電,财前倉皇起身。
國平見機不可失,立刻起身:“江川證人,這是非常重要的事實,請你冷靜想想。
财前教授真的說出‘永久治愈’的字眼了嗎?還是其實是财前教授中途離席,你自己判斷而歸納總結的呢?”
“不,那時……不,教授的确說了‘永久治愈’的字眼……我不會記錄教授沒說過的話。
”盡管結結巴巴的,江川仍舊不改證詞。
财前的身子稍稍向前傾,眼中閃過一絲光芒,緊盯着江川。
“江川,假設、假設喔!我曾說過永久治愈,我應該是說依據我的手術方式,也就是将手術分兩次執行,可期待永久治愈的效果。
如果你曾錄音,再依照錄音來記錄内容,我當然沒話說,但是這隻是記錄大綱,你能确定這份記錄絕對正确無誤嗎?”
江川搜尋着反駁财前的字眼,滿臉漲紅,眼神飄忽不定、慌亂無神。
他突然想起,财前接到醫學部長召喚的抄讀會,并非這次抄讀會,那次抄讀會上财前親自介紹論述血型與胃癌關系的德國文獻,他察覺到财前偷天換日,巧妙地置換中途離席的事實的企圖。
“教授,您太過份了,您想篡改事實!這次抄讀會的時候,您絕對沒有中途離席。
您的發言,就是記錄當中所記載的内容。
您說謊,您想陷害我。
不!不僅如此,您對不合自己心意的醫局員就随便編派理由,将其踢出醫局,或是不給研究主題,甚至為了赢得學術會議選舉,任意将醫局員調派到地方醫院,換取選票。
您的所作所為,令人不齒!”
江川原本與柳原相同,個性懦弱,但是成為意料之外的證人後,一站在法庭上卻狂亂地吶喊起來。
“審判長,請命令江川證人退庭,這明明就是精神錯亂。
”騷動不安的法庭裡,國平向審判長提出申請。
審判長颔首道:“江川證人,請冷靜!請避免出現與本案無關、毀謗個人的言詞,請冷靜回答。
否則,本庭将命令你退庭。
”
關口連忙制止江川,但是,江川卻對着财前繼續高聲吶喊:“教授,難道這是您為人師表的态度嗎!你,你根本沒有資格當教授!所以,你才會發生這種誤診的疏失!還有,在教授選舉的時候……”
江川正欲繼續說下去,審判長出聲說:“本庭命令江川證人退庭!”
法警立刻押着江川肩膀,費了一番手腳,才将激烈抵抗的江川帶出法庭,柳原從後門奔出法庭。
江川被帶出法庭後,法庭内呈現出一片暴風雨後的甯靜。
“那麼,本庭訊問财前被上訴人。
”審判長的聲音劃破甯靜。
法官面前擺着抄讀會記錄:“這份記錄當中,你曾說過‘早期癌’以及‘永久治愈’這兩個詞,你承認嗎?”
“我記得自己确實曾說過這兩點。
”财前回答道。
面無表情的審判長臉部肌肉微微牽動:“但是,事實卻非如此。
佐佐木先生的贲門癌,依據近畿癌症中心都留鑒定人的病理檢驗結果,是因為血管侵襲的進行癌。
”
“那是結果論。
手術時以肉眼檢查,斷定全無轉移到其他器官的迹象,所以更确定是早期癌。
”
“是嗎?那麼,你什麼時候注意到或懷疑本案所涉病例有肺部轉移呢?”
“這個嘛……并沒有所謂的時間點,癌症治療必須經常注意轉移問題……”
“所以,轉移可以說是基本常識,因此本案所涉病例并無确切的時間點,足以明确證明你曾懷疑轉移?”
“可是,即使有明确時間點,那位病患的癌性肋膜炎惡化速度,已經超越現今的醫學常識,根本不可能救治。
雖然十分不幸,但是實在無法避免死亡。
雖然現今的癌症研究日新月異,面對本案所涉病例的病患,隻能舉雙手投降。
醫生并非萬能之神。
”
“了解。
最後一個問題,你口口聲聲說你曾懷疑肺部轉移,但是龜山君子、柳原證人以及剛才的江川證人的證詞,都執反對之詞。
你有什麼看法?”财前彷佛被人揭開瘡疤般,一時語塞,無法立刻回答。
“你如果不想回答也無妨。
以上是本庭的訊問。
”
财前臉色發白、一語不發地從證人席上返回自己的座位。
法庭内鴉雀無聲,氣氛詭異。
審判長看看關口、河野和國平說:“上訴人律師,被上訴人律師,還有任何需要調查的證人,或是書面證據的申請嗎?”雙方律師都搖搖頭。
“本庭宣布審理結束。
兩個月後,本庭将于明年的二月十五日宣布判決。
”
審判長說完,便結束了上訴審的證據與證人訊問。
在東住吉佐佐木良江的公寓中,有着兩間六疊大的房間與狹窄廚房,雖然簡單,卻是新屋。
最後一間房的壁櫥上,擺着小小的佛壇。
長女芳子準備着晚飯,看看時鐘,才五點半。
今晚關口律師将來訪,所以,在共同販賣所做生意的母親與大哥,會比平時提早返家用餐。
家計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