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晚餐是粗茶淡飯,便宜的鹵魚與味噌湯,但是正在後方六疊房裡念書的小弟,今年高中一年級,正是食欲旺盛的年紀,因此芳子多做了一份煎蛋卷給他。
多節省一顆雞蛋錢,就能提早歸還積欠關口律師的訴訟費。
“我們回來了。
”
良江與庸一進門後,小弟勉彷佛等待已久似的從書桌前起身。
“肚子餓扁了!吃飯啰!”
庸一将包着賬單與算盤的包袱放在榻榻米上,坐到餐桌前。
“辛苦啦!今天的生意怎麼樣?”芳子一邊盛飯,一邊問着。
“别說了!淨賣一些零碼布,說什麼要做褲子或圍裙,都是些蠅頭小利,哪有什麼賺頭!”庸一一副再也不想插手的模樣。
母親良江撫着疲累酸痛的肩膀說道:“但是,我們母子四人畢竟還能填飽肚子。
雖然勞煩關口律師很多,但官司能堅持到今日,這都得感謝我們能在共同販賣所有點事做,而且明天就是宣告判決的日子了……”
話說完,良江與三個孩子面對餐桌而坐,然而一想到明天的判決,她就食不下咽。
三個孩子似乎也是如此,不似往常嘻嘻哈哈,用餐時幾乎沒什麼交談。
門口響起“打擾了”的聲音,關口律師到訪。
“關口律師,就等您的到來,請進……”良江請關口律師坐到墊子上,吩咐芳子倒茶。
“不必客氣。
明天就是宣判之日了,大家總算撐過來了。
”關口體恤着大家。
“明天的判決沒問題吧?”良江迫不及待地問道。
“我認為這次對于上訴人有利。
我們質疑手術前後是否進行了檢查,東京K大學的正木副教授、近畿癌症中心的都留病理科主任、北海道大學的長谷部教授都做出十分嚴正的鑒定,我想,應該不可能像第一審那樣,僅以‘本案是罕有病例、超越現代醫學水平,視為不可抗力’為理由而草草結束。
至少,手術後的處置方法是我們可追究責任的地方。
”
關口說完,長子庸一開口說:“正木副教授對于手術前的胸部檢查鑒定、都留博士對于切除胃部的病理檢查鑒定以及長谷部教授的化療主張等,雖然都是非常不錯的醫學理論,但是聽起來卻過于理想化;我深深記得财前方面的鑒定人、奈良大學的竹谷教授所說的現實論——他說:‘如果必須針對每一位病患都做詳細的檢查,依目前大學附屬醫院的能力看來,診療機制将會因此而停擺’。
聽了那番證詞,我實在無法放心啊!”
“那當然也是一種看法。
可是,請想想事實認定這一點。
這次有病房的龜山前護士長做出有利于我方的證詞;最後的當事人訊問中,柳原醫生也終于良知覺醒,推翻以往的僞證,證明财前教授完全沒有注意到肺部轉移;更有江川醫生提出的抄讀會記錄,那是不動如山的證據!這麼多的證據,我想審判長的心證絕不可能不受到影響。
”關口試圖減輕庸一的不安。
“柳原醫生、龜山護士長、江川醫生願意下定決心,為我們作證,但是,柳原醫生會不會受到作僞證的懲罰啊?”良江擔心柳原的處境。
“民事訴訟不同于刑事訴訟,除非行為太過惡劣,否則是不會問罪的。
柳原醫生的良知覺醒,說出真話,審判長會酌情處理,應該不會被判僞證罪。
我反而比較擔心他在大學裡的處境,所以曾多方詢查,發現柳原醫生從訊問那天起就很少出現在大學裡了。
”
“這麼說,柳原醫生也與裡見醫生一樣,得離開大學嗎?”良江郁郁不安地說,她凝視着亡夫的牌位,“律師,醫療官司的勝負,為什麼必須花費那麼長的時間,不斷重複繁雜困難的醫學理論或證據,甚至還得連累裡見醫生、柳原醫生,讓他們左右為難。
要是無法勝訴,我們究竟該怎麼辦啊?”
良江再次想起上回敗訴時,那種彷佛墜入黑暗深淵般的感覺,感到一般強烈的不安,三個孩子倚着良江,望向關口。
“關于這點,我們原本主張,如果手術之前能夠發現轉移竈,就能拟定治療計劃,進行各項檢查,并執行手術中化療。
但是萬一這一點無法獲得認可,我預備主張如果手術後曾做過這些檢查和診療的話,至少可以存活一、兩年,我想如此一來,法院方面也應該會認同。
”
關口安撫着良江,但是卻回想起過去的醫療官司中,幾乎沒有病人方面獲得勝訴的前例,如果這次上訴審又敗訴的話,自己孑然一身也就算了,但佐佐木母子四人又該如何自處……
财前婦産科前依舊熱鬧活絡,三層樓高的建築、九十坪的醫院前,停滿了私家車和出租車。
推開玄關大門進入診所内,候診室裡擠滿了病患,有酒家女,也有懷孕的主婦,她們都看着電視或婦女雜志,耐心候診。
櫃台的護士看到财前五郎,小心地說:“院長現在正在看診,我為您通報一聲。
”
财前隻回答說自己在候診室等着,便在空位上坐了下來。
明天即将宣布佐佐木庸平官司的判決結果,他為了與嶽丈又一、河野、國平律師商量,從在東京舉行的學術會議總會回來的途中,順道造訪。
診察室以玻璃隔間,偶爾傳出嬌嗲聲或哭泣聲,每當有聲響傳出,财前都會想象又一晃着那海怪般的光頭,站在婦産科的内診台上,面對産婦張開雙腿、裸露出的女性器官,彷佛視若無睹地插入子宮内視鏡,使用洗滌液清洗陰道,像是疏通一道道溝渠一般。
慶子也曾經懷過一次孕,但是沒有告知财前便自行找家醫院堕胎了,然後才面不改色地對他說:“我把你的孩子疏通了。
”
“久等啦。
今天的疏渠工作有點棘手,其餘的病患我請人代診了。
”
又一渾厚的聲音傳來,他走向隔着中庭的後方住家,進入和室後脫去和服外的白袍:“聽說學術會議第一次開總會,開會到底都在做些什麼?”
“沒什麼。
第一次總會就是新舊會員交接,互相打打照面,沒什麼大事。
不過,一踏入學術會議會館時,還真是百感交集。
會後的派對中我見到不少從未有機會與之交談的大人物,我還和他們打招呼或聊天呢!”
“不錯呀,全國大學赫赫有名的人物齊聚一堂……我也不能老窩在這兒,一天到晚替這些女人通水溝,也該去見識見識。
”
财前又一自從開業以來,雖然累積了不少财富,卻無法獲得名聲。
所以雖然競選已經過了三個月,但女婿初次出馬就當選學術會議會員,還讓他沉浸在興奮喜悅當中。
“承蒙父親大力相助,女婿才有今天的成就,真是非常感謝。
可是,接下來有不少文部省的研究經費分配委員會、各種審議會等雜務,恐怕得經常自費上東京,希望明天的判決能夠勝訴,早點結束官司。
”
話才說完,又一臉色突然一變:“說到判決,那個從旁聽席跳出來、像瘋狗亂咬人似的推翻我方證詞的家夥柳原,你打算怎麼處置?”又一半帶責備地揶揄财前監督不周。
财前面色凝重地說:“那天以後,他就告病請假,根本不曾出現在醫局過。
他等于被趕出大學了,兄弟學校和醫院,反正象樣一些的地方不都會收他了。
”
“真是個無藥可救的傻瓜!他如果乖乖聽話,不僅是學位論文,甚至還能成就一段美好姻緣,現在全泡湯了。
野田藥局要的可是身為國立浪速大學醫學部醫學博士的女婿啊!”又一說完清了清嗓子,并喝了口茶。
“另一個擅自拿出抄讀會記錄的家夥呢?”
“當然是嚴重處分。
我将他從本大學醫局開除了。
”
雖然嘴上這麼說着,但财前心裡卻在擔心醫局内保管的抄讀會記錄,究竟是什麼時候被取走的?或許在醫局員當中,不僅柳原與江川在陣前叛變,還有其他倒戈的醫局員正背着他醞釀發起醫局内亂呢。
走廊上傳來腳步聲,國平律師的身影出現了。
“怎麼不見河野律師呢?”
“嗯,臨時有貪污案件要讨論,無法抽身,今天……”他一邊解釋,一邊坐到兩人面前。
“怎麼樣?明天判決的預測是?”又一迫不及待地插話。
“最近每到法院,我都努力搜集情報,并且與河野律師慎重研讨,我們有信心能夠勝訴。
”
“你有什麼根據嗎?”财前得聽聽理由才能接受,他十分慎重地反問。
“佐佐木方面雖然拉出龜山君子,又取得抄讀會記錄,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彷佛勝券在握般地指出财前教授并未注意到轉移現象;但是,我們反過來想,若真的注意到轉移現象,手術後卻怠慢不理,那就另當别論;但是如果是您沒有注意到,反而更能認定為誤診誤療,而這是醫學上不可抗力的因素啊。
”
财前深覺自尊心受損,露出不快的神情,又一說:“原來如此。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啊!”他秃溜溜的頭閃閃發光,大笑着。
“可是,沒有注意到轉移現象,難道不會被解釋為疏失嗎?”财前更小心翼翼地詢問。
“根據竹谷教授的鑒定,那個胸部陰影不到一厘米,即使執行斷層攝影,也無法判别是否是癌症的轉移竈,所以這個部分是沒有問題的。
最近的報紙上,刊登了一篇醫事評論家的文章,文中指出,這次官司的争議為癌症轉移竈是否于事前發現,可是,若是隻因沒有鑒定出轉移就要遭到誤診處置的話,全日本的醫生就都要丢掉飯碗了。
”
“所以,無論是沒有執行手術後的病理檢驗,還是病竈整體的檢驗,都沒有理由指責我。
手術後第一周出現的呼吸困難,沒有拍攝X光片也一樣……”
财前突然躊躇不定,話說到一半,國平便接着說:“佐佐木方面雖然強硬地主張手術後第一周發生呼吸困難時,隻要拍攝X光片,就可看見胸部積水,進而判斷罹患癌性肋膜炎,并立刻用抗癌劑治療;但是化療的效果尚未确定,甚至有毫無療效的說法,所以您沒有采用化療是能免除法律責任的。
最嚴重的狀況就是與第一審相同,隻會追究醫生的道義責任罷了。
”
國平輪流看着财前五郎與又一,财前聽完,對明天的審判結果,又覺得信心十足了。
冬日澈淨的陽光中,大阪高等法院高高地聳立着。
财前下了車,擡頭望向眩目耀人的青銅圓形屋頂,然後随同河野、國平律師,與嶽丈又一走進正面玄關。
開庭前二十分鐘,民事第三十四号法庭已經擠滿了旁聽民衆,有浪速大學醫學部相關人員和醫師公會的高級幹部,也有曾因誤診而痛失親屬的一般民衆。
上訴審的判決宣告日果然氣氛大不相同,法庭内充滿緊張與壓迫感。
财前一現身,旁聽席的視線齊聚在他身上。
财前坐在被上訴人席上,正後方坐着嶽丈又一,斜後方五、六排處,則坐着裡見、東佐枝子、龜山君子,再靠邊處是慶子,而柳原則彷佛想避人耳目般地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
時間到了十點,法警高聲宣布:“起立!”
上訴人、被上訴人、律師與旁聽者同時起立。
審判長席正面的大門打開,穿着法官袍的審判長以及兩位陪審法官出庭并陸續就座。
全體就座後,審判長緩緩開口說:“現宣布上訴人佐佐木良江等四人,以及被上訴人财前五郎的損害賠償請求訴訟案件的判決結果。
”
審判長莊嚴的聲音響徹法庭,佐佐木良江與三個孩子、财前五郎一齊伫立聆聽着。
“主文
“駁回原判決,被上訴人必須支付上訴人二百七十五萬元。
“上訴人必須放棄其他請求,訴訟費用分八等份,其中三等份由被上訴人負擔,其餘由上訴人負擔。
”
佐佐木良江獲判勝訴,她不禁熱淚盈眶,而法庭内則議論紛紛。
審判長繼續宣讀,“考慮到本上訴審判決可能會對社會産生巨大的影響,接下來宣讀判決理由的主旨。
”
法庭内又恢複了鴉雀無聲的狀态。
“上訴審中本庭最重視的事項,有下列三點:第一,被上訴人财前是否注意到死者佐佐木庸平的胸部轉移竈;第二,無論被上訴人是否曾注意到,本案中佐佐木庸平的胸部轉移竈是否能夠确認,如果得以确認,被上訴人能夠在什麼時候确認;第三,确認之後,有哪些對應治療方法,依據其治療方法,能夠存活多久。
“首先,關于第一點,被上訴人自始至終主張,曾懷疑肺部轉移竈,第一外科副教授金井達夫,講師佃友博也都作證肯定。
然而,依據原第一外科病房護士長冢口君子(龜山君子)、原第一内科副教授裡見修二,第一外科助手柳原弘等人的證詞,以及昭和三十九年五月三十日第一外科醫局抄讀會記錄負責人江川達郎的證詞,清楚顯示當時财前被告不僅從未注意到肺部轉移,甚至從未質疑過。
“癌症治療中,轉移癌不同于早期癌,幾乎是無法根治,因此必須在治療之初,就拟定如何延長生命的治療計劃。
本案中,裡見、柳原兩位醫生高度懷疑胸部轉移竈,并曾提醒注意,無論财前被上訴人如何判斷病情,或是忙于出發前往參加國際外科學會,都必須考慮到萬一的情況,做好萬全的處置。
關于這一點,被上訴人财前卻完全沒有注意,身為一位癌症專家醫師,恐遭人譏為名不副實,判斷過于草率。
”
法官嚴正譴責财前過度自信,且又投入于歐洲行的準備、完全沒有考慮到轉移的可能性。
“接下來,第二點,究竟什麼時候發現本案中的胸部轉移竈,上訴人主張,在手術前拍攝的X光片中,雖然隻看到小指頭般大小,但是既然陰影已經存在,就必須懷疑是否為癌細胞轉移,并進行詳細檢查,這是醫生的職責所在。
鑒定人正木徹也提出,無論是陰影大小、形狀、部位,都有充分理由懷疑是癌症的轉移竈,如果能夠進行詳細的檢查,例如斷層攝影或支氣管造影等,就幾乎能夠确認癌症的轉移竈。
“但是,第一審時,鑒定人唐木豐一,以及本次的鑒定人竹谷教授判斷,即使進行斷層攝影或支氣管造影等檢查,像本案這麼微小的陰影,要确認是癌症的轉移竈,以目前的醫學水平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因此被上訴人雖然有怠職責,錯失手術前轉移竈的确認時機,但是本庭不予追究其過失。
”
佐佐木方面的第一項主張——如果進行斷層攝影或支氣管造影等檢查,就得以在手術前确認轉移竈的主張,遭到駁回。
“接下來,上訴人主張,手術前無法判别的胸部陰影,手術後對于切除胃部的病理檢查不應隻觸及癌症的病竈中央部分,而必須詳細檢查整個病竈,徹底了解是否有轉移的危險性;再者,依據鑒定人都留利夫的證詞,如果能夠進行病竈整體的病理組織檢驗,本案涉及的贲門癌就不會是被上訴人财前所主張的早期癌,而能了解到是黏膜已遭破壞、經由血管侵襲的一種十分惡性的癌症。
但是,依據上訴人方面證詞,全病竈的檢驗結果,不可能在一周内完成,至少需要兩周的時間;而且,這是财前被告赴歐之後才能檢驗完成的。
因此,本案涉及的檢查方法與佐佐木庸平的猝死之間,無法判定有任何因果關系。
”
上訴人主張假設手術前無法發現轉移竈,隻需進行手術後的病理檢查就能發現,但也因為檢驗天數的緣由,遭到駁回。
旁聽者都豎耳傾聽,以便獲知财前的過失究竟在哪點遭到認定了。
“接下來,上訴人主張轉移竈的發現時機,在手術後一周,病患發生呼吸困難、發熱症狀時,如果被上訴人财前能夠針對主治醫師柳原以及病患的要求,立刻進行診察,拍攝X光片,就能判别胸部積水,得知病患罹患癌性肋膜炎。
但是,被上訴人财前反駁由于赴歐前夕,毫無診察時間,因此依據主治醫師的報告,隻能斷定為術後肺炎。
“但是,醫生應診,原本為其職責所在。
依據本審中裡見證人的證詞,以及長谷部、小山兩位鑒定人的意見,本庭清楚得知,隻需拍攝X光片就能診斷出因轉移胸部而惡化的癌性肋膜炎。
“不過,被上訴人執意駁回裡見、柳原醫生的提議,完全不顧轉移竈,不願拍攝X光片,本庭認為這是醫師怠慢應盡職責。
”
對于手術後一周發生呼吸困難時的處置,審判長鄭重判定财前有過失。
“接下來,第三點,如果能夠發現因轉移胸部而惡化的癌性肋膜炎。
進行對症治療,究竟能夠存活多久。
上訴人方面的鑒定人長谷部一三認為,隻需穿刺胸部積水,注射排多癌注射劑進入胸腔内,就能立刻奏效,至少能夠存活六個月以上;被上訴人方面的鑒定人小山義信認為,抗癌劑效果目前尚停留在實驗階段,有時候副作用甚至超越存活效果,所以不容易斷言其效果。
兩方鑒定意見迥異。
“可是,癌性肋膜炎的對症療法,惟有化療一途,小山鑒定人也承認這一點。
因此,本庭認定本案所涉的癌症能夠因抗癌劑而獲得療效。
如果能夠使用抗癌劑,本案病患就不可能在手術後二十二日的短期内猝死,至少能夠存活六個月以上。
以目前的醫學水平,這是可行且已經獲得公認的。
”
審判長的判決書還未宣讀完畢,旁聽席上部分醫生就開始怒罵,财前也憤怒得全身顫抖。
審判長彷佛雕像一般,絲毫不動聲色,隻等旁聽席安靜下來,再繼續宣讀。
“根據以上各點,本庭認定死者佐佐木庸平本來得以存活至少六個月。
考慮在此期間的收入等損失,這些利益損失合計一百二十六萬元;此外,對于上訴人佐佐木良江等遺族的慰問金,考慮佐佐木庸平死後佐佐木商店倒閉等悲慘狀況,金額應達一百四十九萬元,以上為判決書主文。
“附帶說明,以一般的醫學常識認定,本案件為極為罕見的病例,所以财前被告的誤診,在第一審時判決為不可抗力之因素,這是适當的判決。
但是手術後一周,發生呼吸困難與發熱等症狀時,如果能夠針對病患與主治醫師的要求,拍攝X光片,很容易發現癌性肋膜炎。
本庭重視這點,推翻了第一審判決。
雖然有人會認為,現今尚未了解該癌症的真相,就追究被上訴人的過失,或者對于醫生要求過度嚴苛的注意義務會形成醫學治療上的阻礙,但是站在尊重生命的立場,人們将健康與生命交付醫生,醫生應該在可能的醫學範圍中,尋求所有的方法與努力,本庭相信這些努力絕非毫無任何意義。
更甚的是,考慮到被上訴人為身兼診療、研究、教育指導等三責的國立大學醫學部教授,本庭更相信必須以更高規格的道德标準來追究其責任。
這是本庭做出以上判決的理由。
”
嚴峻卻合乎情理的判決。
第一審時,從純醫學理論上,認定财前的誤診為不可抗力,但經由最基本的醫生道德考慮,終于讓佐佐木庸平的遺族獲得勝訴。
“起立!”法警命令全體起立。
審判長的身影消失在正面大門後,财前茫然地伫立着;佐佐木良江欣喜若狂,飛奔到關口律師身旁。
“律師,謝謝您!我們獲勝了!終于獲勝了!先夫終于能夠瞑目了……”
“不,并非所有的主張都獲得認定,隻算是部分勝訴,原本要求八百萬元的損害賠償金額,少了一大半,實在非常抱歉……”
“不,我不在意金額多少,隻要認定财前那位醫生的錯誤,我就心滿意足了,我的心願就圓滿達成了!”
三個孩子也都開口說:“律師,隻要能夠獲得這樣的判決,雖然失去了父親,但是我們也能堅強地活下去,我們已經非常高興了!”
第一審時相擁而泣的母子,現在則是因為勝訴喜極而泣,裡見、東佐枝子、龜山君子等人默默地靠了過來,包圍着佐佐木良江母子四人。
“裡見醫生,雖然獲得勝訴,但是第一審後迫使您不得不離開大學,造成莫大的犧牲,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報答您的恩情;還有,東醫生的千金、龜山護士長。
感謝你們挺身相助,良江永生難忘……”
母子四人滿臉淚水,垂下頭來。
東佐枝子默默不語,眼眶濕潤。
龜山君子開口說:“佐佐木太太,如此一來,我的良心将得以平複。
珍重病患生命的良心,不是隻有醫生擁有,希望社會大衆也能因此知道護士也有同等的良心。
我的先生也非常期待今天的判決結果,我想他一定非常高興的……”
她緊握良江的手,再度分享勝訴的感激心情。
這時背後傳來一陣嘈雜,原來是報社記者。
“佐佐木太太,你獲得勝訴的感想是什麼呢?”
受到記者群包圍,拘束的良江不知如何是好,隻是不斷落淚,泣不成聲。
關口代替良江開口回答:“以往的醫療官司,無論是審判長或律師都是醫學門外漢,常因為醫學的專門知識而認定超越現代醫學水平,或是以不可抗力的抽象論調斷下判決,否定醫學上的因果關系,不追究其法律責任。
但是,這次的判決對于今後的醫療審判,不僅能指引一個新的方向,也更具有社會意義。
更重要的是,能夠劈開這座封建自閉的白色巨塔,針對身兼診療、研究、教育指導三責的國立大學教授,做出更嚴正的責任追究,這項判決本身十分值得贊許。
”
報社記者飛快地寫下重點,然後又一窩蜂地湧向财前。
财前與河野、國平律師、金井副教授、佃講師在一塊兒,神色尚未恢複。
報社記者團團包圍财前,攝影記者的快門聲響不停。
“教授,您對今天的判決有什麼看法呢?”記者們七嘴八舌地問着。
财前睥睨着這群記者:“遺感至極啊!最近,醫療過失常引起社會矚目,這樣的判決方式如果繼續下去,今後許多醫生将不敢放手積極進行治療。
醫療本身原本就存在某種程度的危險,醫生絕不會惡意造成疏失。
而且,本案的胃部贲門癌轉移至肺部的病例十分罕見,這麼高難度的病例,還會遭到追究醫療過失,早知如此,當初何必費心診治?這種态勢将阻礙醫學進步,無論是對病患還是對醫生來說,絕非幸事。
而且,說國立大學的教授就要受到更嚴格的審核,這算哪門子的理由?難道教授就必須‘神乎其技’嗎?醫療過失應隻以醫生的平均水平來衡量,這樣的要求太過嚴苛。
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這樣的判決,我都絕對無法信服!”他大聲叫道。
裡見、關口、良江等人都轉頭看着财前。
财前見狀以更高昂的聲調說道:“沒錯!這樣下去,會形成醫學界整體出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醫療界将萎縮停滞!我決定告到最高法院!”
他說得振振有辭,衆報社記者為了将“财前教授敗訴,意欲上訴至最高法院”的新聞趕着刊登在晚報上,都争先恐後地奔出了法院。
記者離開後,法庭中突然安靜空曠下來,财前胸中湧起一陣陣敗北的挫折感,接着又轉變成洶湧如潮的憤慨。
“河野先生、國平先生,還在那兒發什麼愣?快!立刻去辦上訴手續!”
财前催促着怅然若失的河野與國平,猛地站起身,身子卻搖搖晃晃地站不穩了。
“怎麼啦!五郎!”雖然嶽丈又一扶住他,财前還是倒在椅子上。
“教授,您怎麼了!”
在河野與國平身後的金井副教授與佃講師連忙上前,從兩側扶起财前。
但财前卻已臉色蒼白,失去意識。
金井慌張地為他量了脈搏,檢查眼睑結膜,發現毫無血色。
“腦貧血嗎?”又一探過頭來觀看。
“财前君怎麼了?”裡見跑了過來。
裡見送走佐佐木良江之後,打算與财前商量上訴至最高法院的事情,再度折返。
河野、國平、又一見狀作勢欲阻止裡見,裡見卻絲毫不以為意,在财前躺着的椅子旁坐下,檢視着他毫無血色的眼睑結膜,忽然他的臉色大變:“趕緊做胃部X光攝影,非做不可!”
裡見注視着财前蒼白的面孔,對金井與佃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