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造訪,不該叨擾太久,所以立刻起身。
此時,大門打開,東政子的身影出現。
“哎呀,真是好久不見哪!判決時,多虧裡見醫生的大力相助,病患那方才得以勝訴,真是太好了!”她對裡見的态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與上回裡見前來商讨佐佐木方面鑒定人一事時大不相同。
“聽說财前教授生病啦?剛才,今津教授與金井醫生也來訪了呢。
看起來挺嚴重的嘛。
好不容易才當選學術會議會員,難道是因為官司敗訴,大受刺激才生病的嗎?真是令人同情啊。
”政子口是心非,眼底流露出殘忍的笑意。
裡見鞠躬道别後,來到玄關。
佐枝子正在幫裡見排好鞋子:“我送送裡見醫生,去去就回來。
”她無視母親政子制止的眼神,出門送行。
蘆屋川旁,冬夜冷冽,佐枝子穿上和服羽織外套,圍上圍巾,跟着裡見走着。
裡見一直沉默不語。
“裡見醫生,财前教授是不是得了癌症?”
裡見并未答複。
無論何時,醫生都需要遵守保密義務,不得對外人公開病患的病情。
“雖然父親與裡見醫生隐瞞不說,但是,看到客人們慌張地進出我們家,我多少也能探知一二。
裡見醫生是前來拜托父親,請父親替财前教授執刀,是吧?”
裡見依舊沉默不語。
“您因為财前教授而遭學校逐出校門,如今卻還為了他四處奔走,費心盡力。
雖然我并不知道父親如何答複您,但如果父親願意為他執刀,那必定是基于身為醫生的良知職責,也更是受您的誠心所感動。
”
朦胧的街燈下,佐枝子擡起白皙的臉龐看着裡見,裡見卻隻是默默地凝視着河面。
“财前是個可憐的家夥。
不單是遭到病魔侵襲的事,從各種角度來說,他都是個可憐的家夥。
”他低沉的聲音,語帶哽咽。
他與财前雖然分别屬于内科與外科,工作上卻亦敵亦友。
裡見擔憂自己即将失去一位好友,感到悲戚與憤懑。
“裡見醫生,您真是個……”
佐枝子說不出“好人”兩字,眼眶泛淚。
裡見是個才德兼具的好男人,她心想:再不可能碰到這麼理想的男人了。
但是,裡見與自己之間,巍然矗立着好友三知代所建立的家庭,她無法親手破壞它。
眼前就是蘆屋川車站。
“裡見醫生,祝您一切順利,再見……”
她的道别有别于往常,佐枝子随即立刻轉身返家。
佐枝子反複告訴自己,今後再也不要與裡見見面,如此,就再也不需要承受思慕裡見的煎熬了。
中央手術室的大門開啟,躺着财前的擔架床推了進來,大門又随即關起。
中央手術室内隻限知曉财前罹患癌症的人在場,對内對外則嚴格執行封口令。
執刀者是東與三位助手以及麻醉醫師。
在場觀摩的則是鹈飼醫學部長、放射科田沼教授、第二外科今津教授、麻醉科吉阪教授、财前又一,還有應财前及東的要求而到場的裡見。
護士則隻限護士長與副護士長二人在場。
财前從擔架床被移到手術台上。
麻醉科的教授與副教授測量血壓、脈搏、呼吸次數,開始準備麻醉。
這時,穿着手術衣的東來到手術台旁。
财前微睜開眼,望向執刀者東教授,眨眼示意。
東也默默地以眼神回應。
麻醉科教授将主麻醉氣管放進财前口中。
瞬間,财前再度睜開眼,看了眼手術室的時鐘,時鐘指向上午十點。
“财前君應該沒有察覺這是癌症手術吧?”東低聲地向鹈飼确認。
“我們用盡各種方法,嚴格執行封口令,所以請别擔心,沒問題的。
”
鹈飼回答之後,東面向第一助手金井:“那麼,手術開始。
”
他的語氣與三年前尚為現任教授時一模一樣,依舊穩重有力。
東也以眼神向第二助手佃、第三助手安西示意,便站定位置。
無影燈的白光射向财前腹部後,又再度提高亮度。
财前雖然消瘦不少,但是體魄依舊強健。
手術台上的财前,放下了一切世俗雜念,現在僅是一名等待手術治療的病患。
他體魄壯健,操刀技術曾經淩駕恩師東之上,也曾用盡各種權謀計策奪得教授寶座。
東凝視着财前的腹部,深深地吸了口氣,劃下第一刀。
手術刀從上腹部劃到下腹部,劃開正中央,鮮紅色的血咕噜噜地冒了出來,描成一條鮮紅的線,向兩旁擴散開來。
切開淺紅色的皮膚組織後,三位弟子迅速放上開腹鈎。
腹部髒器漸漸顯現,可看見肝髒了。
頓時,東倒吸了一大口氣,一旁的鹈飼與裡見等人的臉色也瞬間大變。
暗褐色滑溜光亮的肝髒上,點點散落着一元硬币或十元硬币大小的灰白色癌細胞——癌細胞已經從胃轉移到了肝髒。
癌細胞一點一點地、像白癬般地緊緊附着在肝髒上,令人不寒而栗。
第一助手金井臉色蒼白,佃與安西手上的鉗子差點滑落。
東按捺着驚愕,進行胃部觸診,胃微微抖動着。
碰觸到胃體與胃角時,清楚可碰觸到堅硬的腫瘤。
翻過小彎部後,便發現一個直徑五厘米大的腫瘤。
金井将鈎子朝着胃部下方伸進,拉起肝髒。
東帶着橡膠手套的手伸進碰觸,感覺到肝門有粘連的現象,再以指尖仔細觸診,又發現兩個拇指大的腫瘤。
看來已經是病入膏肓、回天乏術了。
此時如果進行全胃摘除手術,反而容易使病情惡化。
東立刻停下手邊的動作,腦中盤算着,至少可以摘除肝門部分的轉移癌細胞。
所以他用鈎子再度鈎起肝髒,觸診肝門,卻發現已經産生嚴重的浸潤現象,這時如果貿然動刀,隻會增加出血。
東的臉上出現苦澀的神情,手術室中彌漫着深沉的寂然與落寞的氣息。
财前曾經在同樣的手術房内、同樣的手術台上,替上百人進行過癌症手術,并且成功治愈了無數病患,此刻,他卻橫躺在手術台上,已經無可挽救了。
财前又一無法承受這一殘酷事實,高聲哀求道:“東教授!求求您,求求您,救救他吧!”
鹈飼也努力思索着搶救财前的方法:“如果進行膽囊與小腸的吻合手術,應該可以減緩往後的黃疸症狀吧?”他提出建議。
東搖搖頭:“如果連結膽囊與小腸,肝門仍舊會立刻阻塞,毫無意義。
現在,惟有停止這場無意義的手術,盡量減少出血,預防體力衰減了。
”
“那麼,使用抗癌劑試試看吧?”裡見口氣平穩地請求東,但東再度搖搖頭。
“以目前癌症的惡化狀況,貧血狀況十分嚴重,進行化學療法太危險了,行不通的。
”
圍着手術台的教授們,終于明白無計可施了。
“縫合。
”東做出最後的決斷,命令道。
金井副教授與三位弟子眼眶泛淚,顫抖着雙手,替财前縫合腹部。
縫合完成後,東瞧了一眼時鐘,從開腹到縫合僅花了三十分鐘。
手術室雖然燈光徹亮,眩目照人,但這一瞬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覺到暗夜層層籠罩的晦暗。
一個聲名遠播的癌症專科醫生,竟然不僅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胃癌症狀,他身患的癌症甚至還惡化到肝髒了。
财前的死對一般病患所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