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撼,将會多麼巨大而沉重!在剩餘的幾個月或幾日中,該如何好好活下去,這是身為癌症專科醫生的财前面臨的最後一道課題了。
麻醉管從财前口中拔出。
“東教授,感謝您特地從校外前來主刀。
”鹈飼以浪速大學醫學部長的身份,鄭重地向東表達謝意。
“不,财前君也是我的弟子,但是,竟然是這樣的結果……”東的語調十分沉痛。
護士長幫他脫下手術衣,他突然想起,财前在手術前瞄了眼時鐘。
“金井君,時鐘!”
他命令金井道,金井一時無法會意,但突然領悟,警覺地走到牆壁上的時鐘旁,将時針調快一個小時,時鐘顯示十一點半。
如果這是胃潰瘍手術,手術時間至少需要一個半小時。
沒過多久,财前睜開了眼,朦胧意識中,他首先望向時鐘。
“一個半小時啊……”
财前看到時鐘,喃喃自語着,彷佛放下了心,再度合上眼。
将财前推出手術室後,醫師團在隔壁的醫生休息室集合。
接受手術完畢的财前教授,癌細胞已經轉移至肝髒,已是病入膏肓、藥石枉效。
執刀者東教授、鹈飼醫學部長、放射科田沼教授、第二外科今津教授、麻醉科吉阪教授,甚至是裡見與主治醫師金井,每一個人的腦海中,都還殘留着方才慘不忍睹的畫面,無人願意開口。
這項手術僅僅是開腹,沒有施行任何治療便直接縫合,前後花費二十分鐘,但是東卻感到疲憊至極,彷佛動了三小時的大手術一般。
鹈飼則是一籌莫展,現出一副陷入絕望深淵後垂頭喪氣的樣子。
醫師團的每個人都知道此時該有人開口發言,卻不知該從何說起,室内氣氛一片凝重。
房門打開,剛才的手術中,負責交遞手術器具的手術室護士長端了咖啡進來,但是大家都無心端起杯子。
裡見按捺不住地開口說道:“财前教授的死,隻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恕我冒昧,我的想法是,不如在手術後第一周開始使用抗癌劑。
當然,我無法保證抗癌劑的療效,不過應該能夠延長性命。
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法,我想這是醫師團目前應盡的義務。
與其光是坐着等死,不如設法治療,即使隻有一分一毫治療效,我們也都應該試試。
”
從裡見的發言中,可以看出他希望盡全力救治财前,即使不可能,也希望他能多活一天。
東擡起頭,“裡見君的心情,我很了解。
可是,癌細胞惡化情形十分嚴重,财前君的體力正逐漸衰退中。
如果再使用抗癌劑追剿癌細胞,反而加重貧血症狀。
到時不但無法延長壽命,反而可能縮短壽命。
使用抗癌劑,必須審慎考慮。
”他重複手術進行時的意見。
放射科田沼教授也開口:“從放射線科的角度來看,财前教授罹患的腺癌,放射線治療是無法奏效的。
尤其是針對肝髒,很容易破壞正常細胞,反而更為棘手。
”
“但是,難道要見死不救嗎?有種美國新開發的抗癌劑叫做5FU,它可以針對消化器官,比排多癌注射劑更為有效,我認為可以使用看看。
使用5FU的話,可以避免以往抗癌劑所産生的貧血或減少白血球等副作用,頂多隻是引起下痢;如果出現下痢症狀,可即刻停止使用。
而且,剛好我手邊就有樣品,我可以提供。
”裡見不同于往常,态度積極而堅決。
鹈飼凝視着裡見,“可是,日本尚未有5FU療效的完整數據,貿然使用在本校教授财前君身上,未免過于冒險。
而且,誠如東教授所說,萬一招緻反效果,導緻他提前死亡,反而更對不起财前。
”他的語氣沉痛,停了片刻後,再度開口道:“與其冒險,不如采取消極手段,以輸血或點滴方式,設法維持體能狀況。
我們可以招募第一外科研究室的有志之士,每天輸血一百毫升,分四次進行;點滴則約一天九百卡路裡,再并用幹燥血漿。
這才是目前對财前君最安全的治療方法。
”
他的意見詳細慎重,不虧是内科醫師。
此時,第二外科今津教授開口,“對于抗癌劑的使用,我也與裡見君同樣抱持非常高的興趣。
但是,根據東京癌症中心林博士的說法,使用抗癌劑,必須具備三項條件。
那就是病竈局限于髒器、癌症類型必須符合抗癌劑療效,以及病患身體狀況能夠負荷。
财前教授目前的狀況,并不符合任何一項條件,如果貿然使用,後果堪憂。
”
麻醉科吉阪教授也接着發言:“癌細胞已經轉移到肝門,遲早會出現黃疸症狀。
我們無法避免這種現象,所以抗癌劑似乎缺乏實質意義……”
醫師團的多數都反對使用抗癌劑。
“如果出現黃疸症狀,使用抗癌劑當然是毫無意義。
但是,目前尚未出現黃疸,我們至少可以把握這段時間,使用抗癌劑,減少癌症的病痛。
幸好,手術在開腹之後就立刻縫合,出血狀況控制在最小限度。
雖然不能說目前是最佳狀态,但體力應該不至于耗損過多。
所以,請考慮在手術一周後使用。
”裡見繼續發表意見。
“可是,裡見君,剛才也提到5FU的療效尚未有完整的數據證明,貿然使用過于冒險。
你平常行事都謹慎小心,為什麼這次反而大膽行事呢?”
鹈飼面有怒色,裡見卻毫不退縮:“并非沒有5FU的數據。
已經有數據顯示它對于直腸癌轉移至肝髒的病例,有不錯的療效。
雖然數據的報告與财前君的病例并不相同,而且,就病情的惡化狀況來看,也已經錯失抗癌劑奏效的良機,所以無法期待獲得确實的療效。
但是,難道我們就這樣置之不理,眼睜睜看着他結束生命嗎?這也未免太過消極了吧。
我們應該結合醫師團的力量,引進最新療法,幫财前與癌症病魔奮戰到最後一刻……”
裡見不希望輕易放棄搶救财前,他心有不甘的情緒溢于言表。
“萬萬沒想到,抗癌劑竟是最後手段,而且還是使用在财前教授自己身上。
當然,如果要使用抗癌劑,那也得隐瞞财前。
萬一讓他知道了,他又作何感想呢?”
鹈飼認為财前十分在意那場官司,而那場官司的敗因就在于他未對佐佐木庸平進行化療。
裡見的眼神十分激動:“鹈飼教授!請您現在隻專心考慮如何才能為财前多争取一天的生命。
我們必須竭盡全力考慮各種醫療方法,直到我們真的無能為力了為止。
或許到了那時,我們也才能了解,對于癌症而言,現代醫學是多麼微渺且無助……”
裡見說完後,東彷佛大夢初醒般地擡起頭來:“裡見君,你說得沒錯。
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任由财前等死,不僅對我個人,甚至對整個醫師團,都會是一件憾事。
即使隻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我們也應該設法引進最新療法,竭盡全力嘗試才是!鹈飼教授,我們試試看吧。
”東勸說着。
鹈飼猶疑片刻,終于松口了:“既然連執刀的東教授都決心嘗試,我也不再反對了。
那麼,就嘗試使用5FU治療吧。
”
他做出最後結論,并命令位居末座的金井,在手術一周後開始使用5F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