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冗長的畫面,一幅接着一幅,在腦海閃現,根據巴甫洛夫的理論,收音機裡的一首老歌也會讓你形成某種條件反射。
“奈爾先生嗎?您是唐納德·奈爾先生嗎?”
“我是。
”
“我叫詹姆斯·諾曼,奈爾先生。
您還記得我嗎?”
“記得,”那個聲音反應迅速,“冰淇淋蘋果餡餅。
你哥哥遇害了……被人用刀捅死了。
真可惜。
他是個非常可愛的孩子。
”
吉姆癱軟地倚靠在電話亭的玻璃牆壁上。
先前的那份緊張情緒突然消除了,他此時疲憊不堪,渾身無力,仿佛一個毛絨玩具。
他幾乎到了崩潰的邊緣,他要向他傾訴,可是,他拼命抑制住自己的這份沖動。
“奈爾先生,那幾個男孩一直都逍遙法外嗎?”
“不是的,”奈爾說,“我們的确鎖定了幾個嫌疑人。
據我的回憶,我們曾經在布裡奇波特警察局詢問過好幾個人。
”
“那幾個嫌疑人叫什麼?我認識嗎?”
“不知道。
在警局的調查報告上,嫌疑人一般都是用編号代替的。
諾曼先生,你怎麼現在突然對這些感興趣了?”
“我說幾個名字給你聽,”吉姆說,“你看看是否有印象,是否跟那個案子有關聯。
”
“孩子,我不會——”
“你會的,”吉姆說。
此時,他開始變得有些極端了。
“羅伯特·勞森,大衛·加西亞,文森特·戈裡。
他們——”
“戈裡,”奈爾先生平靜地說,“我記得這個人,他的外号叫蝰蛇溫尼。
沒錯,我們傳訊過他。
他母親替他作了不在場的辯解。
羅伯特·勞森這個名字,我沒什麼印象。
很普通的一個名字。
但是,加西亞……等等。
說不清為什麼,這個名字……該死,年紀大了。
”他聽上去很是沮喪。
“奈爾先生,你有什麼辦法可以查到那幾個男孩的情況嗎?”
“嗯,當然了,他們早就不是孩子了。
”
哎呀,真的嗎?
“聽着,吉米,是不是那幾個家夥又現身了?他們騷擾你了?”
“我不知道。
奇怪的事情接踵而來。
這些事情都跟我哥哥遇害有關。
”
“什麼事情?”
“奈爾先生,我不能對您說。
否則,您會以為我瘋了。
”
他的回答迅速而堅定,聽得出來,他很感興趣。
“那你覺着你瘋了嗎?”
吉姆停頓了片刻。
“沒有,”他說。
“那好吧,我可以通過斯特拉特福檔案館去查那幾個人的情況。
我怎麼和你聯系呢?”
吉姆把自己的電話号碼告訴他。
“最保險的是星期二晚上,我通常都在家。
”他一般情況下晚上都不出門,但是,星期二晚上,薩莉去上陶藝課。
“吉米,你最近在幹什麼?”
“在學校教書。
”
“很好。
你知道,教書是一份長久的工作。
我現在已經退休了。
”
“可您的聲音一點兒沒變。
”
“是嗎?如果你見到我本人!”他抿嘴笑了,“吉米,你現在還喜歡吃冰淇淋餡餅嗎?”
“當然了,”吉姆說。
他撒謊了,他恨那種冰淇淋餡餅。
“聽你這麼說,我真高興。
嗯,假如沒有什麼其他事情,我要——”
“還有一件事兒。
斯特拉特福有一所叫作米爾福德的高中嗎?”
“沒聽說過。
”
“難怪——”
“周邊用米爾福德這個名字的隻有一家,在阿什海茨路上,米爾福德公墓。
那裡是不可能出畢業生的。
”他的笑聲幹巴巴的,傳到吉姆的耳朵裡,仿佛地下的屍骨發生碰撞的聲音。
“謝謝您,”他聽見自己跟對方告别,“再見。
”
奈爾先生消失了。
接線員要他付費六毛,他機械地把錢塞進投币口。
之後,他轉過身,發現電話亭外面有一個人。
那人把自己那張可怕的臉緊緊貼在玻璃上,頭旁邊是他那雙伸展的手,向外張開的手指以及鼻尖,從電話亭裡面看過去,白白的一片。
是溫尼,咧嘴沖他笑着。
吉姆大聲喊叫。
上課了。
今天,“與文學同行”課的内容是當堂寫一篇作文。
學生們大都埋頭費勁地寫着,把他們的思想展示在紙上,就像砍木頭一樣。
隻有三個家夥例外:羅伯特·勞森坐在比利,斯登的座位上,大衛,加西亞坐在凱西·斯拉文的座位上,溫尼·戈裡坐在奇普·奧斯維的座位上。
他們面前放着作文紙,可上面一個字也沒有。
他們在看他。
快打下課鈴了,吉姆輕聲說:“戈裡先生,下課之後,我想跟你談談。
”
“沒問題,諾姆。
”
勞森和加西亞吃吃地笑起來,可其他同學沒有理會他們。
鈴聲響了,同學們交上作文,離開了教室。
勞森和加西亞還在磨蹭,吉姆感到腹部緊張起來。
就現在嗎?
一會兒,勞森沖溫尼點點頭。
“明天見。
”
“再見。
”
他們走了。
勞森把門關上,透過磨砂玻璃,突然傳來大衛,加西亞沙啞的聲音:“諾姆吃屎!”
溫尼朝門口張望了一下,随即又将目光投到吉姆身上。
他笑了。
他說:“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安下心來跟我談。
”
“是嗎?”
“那天晚上在電話亭,吓壞了吧,老頭,對嗎?”
“溫尼,現在沒有人用‘老頭’這個詞兒了,一點兒也不酷,就好像‘酷’這個詞兒,本身就不酷。
就像巴迪·霍利,早過時了。
”
“我願意怎麼說就怎麼說,”溫尼說。
“那個家夥在哪兒?那個叫‘漂染’的?”
“散夥了,哥們!”他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可吉姆能夠感覺到,他其實很警覺。
“他還活着,不是嗎?這就是他不在這裡的原因。
他活着,他應該三十二三歲了,你也會這樣,假如——”
“‘漂染’那小子總是礙事兒,沒什麼大出息。
”
溫尼挺直身闆,把雙手平放在塗鴉般的作文紙上,眼睛閃閃發光。
“哥們,我記得你,你那時穿着一條舊燈芯絨褲子,看上去,你吓得快要尿褲子了。
我看見你盯着我和戴維。
我給你施了魔法。
”
“我想是的,”吉姆說,“你讓我十六年來噩夢不斷。
還不夠嗎?為什麼現在還騷擾我?為什麼選中了我?”
溫尼一臉的茫然,很快,臉上又恢複了笑容。
“哥們,因為你還沒死。
你早該死了。
”
“你們一直在什麼地方?”吉姆問,“來這兒之前。
”
溫尼抿着嘴,說:“我們今天不談這個。
明白?”
“他們給你挖了個坑,對嗎,溫尼?六英尺深,就在米爾福德公墓,六英尺——”
“你閉嘴!”
他站起身,面前的課桌翻倒在過道裡。
“等着吧,”吉姆說,“我不會讓你們好過的。
”
“老頭,我們要殺了你。
讓你也到那個坑裡去。
”
“滾出去!”
“也許還有你的老婆。
”
“你該死,如果你敢碰她一”他莫名其妙地朝前跨了一步,聽到他提起薩莉,他感覺受到了侮辱,但同時,心裡一陣恐懼。
溫尼龇牙一笑,然後朝門口走去。
“鎮定,像傻瓜那樣!”他吃吃地笑。
“如果你敢碰我夫人,我就殺了你!”
溫尼的嘴巴咧得更大了。
“殺了我?哥們,你知道的,我已經死了。
”
他走了。
他的腳步聲久久回蕩在走廊裡。
“親愛的,你看的什麼書?”
吉姆把封面給她看,他正在看的書叫《孕育惡魔》。
“哎呀,”她轉過身,對着鏡頭,整理頭發。
“你坐出租車回來好嗎?”他問。
“就過四個路口。
再說,走路有助于塑造形體。
”
“我班上有個女生在薩摩大街遭遇了襲擊。
”
他編故事吓唬她,“她說,那人想強暴她。
”
“真有這事兒?是誰?”
“戴安娜·斯諾,”他說。
名字也是瞎編的。
“她是個頭腦冷靜的姑娘。
你還是坐出租車吧,好嗎?”
“好吧,”她說。
她在他身邊停下,彎下腰,雙手捧住他的臉,盯着他的眼睛。
“吉姆,出什麼事兒了嗎?”
“沒事兒。
”
“不對,有事兒。
”
“沒有我應對不了的。
”
“是關于……關于你哥哥的事兒嗎?”
仿佛一陣寒風吹來,吹開了他心底的大門。
“你怎麼想起來說這個了?”
“昨天晚上,你在夢裡一個勁兒地叫他的名字。
韋恩,韋恩,你還說,快跑,韋恩。
”
“沒什麼。
”
可是,事實并非如此。
他倆心照不宣。
他目送着她離開。
奈爾先生八點一刻打電話來。
“你不用擔心那些家夥,”他說,“他們都死了。
”
“是真的嗎?”他接電話的時候,沒忘了用食指按着那一頁上他正在讀的段落。
“車禍,就在你哥哥遇害的六個月後。
當時,一個警察正在追擊他們。
那個警察叫弗蘭克·西蒙,現在在西科斯基工作,好像掙錢不少。
”
“就因為這,他們出車禍了。
”
“他們當時的車速超過了一百英裡,方向偏了,撞上了一根粗大的電線杆。
最後,終于把電給斷了,把他們幾個從車裡拽出來,已經五六成熟了。
”
吉姆閉上眼睛,問:“你看了那份報告?”
“我親自看的。
”
“車上還有什麼東西嗎?”
“是一輛改裝車。
”
“有什麼别的信息嗎?”
“黑色的福特轎車,1954年生産的,車身上有‘蛇之眼’幾個字。
活該!他們得到了應有的報應。
”
“他們還有一個幫手,奈爾先生。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但他的綽号叫‘漂染’。
”
“那應該是查理·斯邦德,”奈爾先生毫不猶豫地說。
“他有一次用高樂氏漂白頭發。
這事兒,我記得。
可是,他染得不成功,像斑馬。
後來他又想再把頭發重新染成黑色。
結果,白色的部分變成了橙紅色。
”
“您知道他現在在幹什麼嗎?”
“職業軍人。
他先是把當地一個姑娘的肚子搞大了,然後在1958年還是1959年跑去當兵了。
”
“我能聯系上他嗎?”
“他母親住在斯特拉特福,她應該能幫上你。
”
“您能把他母親的地址告訴我嗎?”
“吉米,這不行,除非你告訴我,你遇到什麼麻煩了。
”
“奈爾先生,我不能跟您說。
否則,你會以為我瘋了。
”
“相信我。
”
“不。
”
“好吧,孩子。
”
“你能——”可是,電話挂斷了。
“該死的,”吉姆說。
他把電話放回到聽筒架上。
鈴一鈴,電話鈴聲響了,他猛然躲到一邊,仿佛被它燙了一般。
他看着電話,喘着粗氣。
電話響了三次,四次。
他拿起聽筒,聽着,閉上了眼睛。
去醫院的路上,一個警察讓他靠邊停下,然後拉響警笛,為他帶路。
急救室裡,一個年輕的醫生,上嘴唇留着牙刷般的小胡子。
他看着吉姆,眼睛黝黑,沒有表情。
“勞駕,我是詹姆斯·諾曼——”
“抱歉,諾曼先生,她走的時候是晚上九點零四分。
”
他要昏倒了。
眼前的一切在向後退,在搖擺,耳畔響起一陣微弱的嗡嗡聲。
他的目光漫無目的地遊移:綠色的牆磚,熒光燈下,一張帶輪子的活動病床閃閃發光,一個戴帽子的護士彎着腰。
親愛的,該醒醒了。
一名護理員正倚靠在第一急救室門外的牆上,身上的白大褂髒兮兮的,胸前還有幾處血迹,已經快幹了。
他手裡拿着一把小刀,正在用它清潔自己的手指甲。
護理員擡起頭,沖着吉姆的眼睛咧開嘴。
那個護理員是大衛·加西亞。
吉姆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