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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它們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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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過去。

     葬禮。

    像三幕舞劇。

    家、殡儀館、墓地。

    賓客,不知從何而來,旋轉着來到你的面前,然後旋轉着消失在黑暗之中。

    薩莉的媽媽,黑紗遮面,眼淚肆意流淌。

    她的爸爸,震驚、憔悴。

    西蒙斯。

     其他人。

    他們自我介紹,然後跟他握手。

    他點點頭,根本記不住他們的名字。

    有的女士帶來了吃的,有一位帶了一個蘋果餡餅,有人吃了一塊。

    當他走進廚房的時候,他看見餡餅在台子上,被切開了,裡面的汁水像暗紅色的血液,流進下面的盤子。

     他想:應該在上面加一大勺香草冰淇淋。

     他感覺自己的手腳在顫抖,想走過去,想把那個餅扔到牆上。

     就在這時,他們準備離開,他仿佛在看一部家庭錄影,看見自己跟他們握手,然後說:謝謝您……是的,我會的……謝謝您……我想她一定……謝謝您…… 他們走了以後,屋子又屬于他一個人了。

    他走到壁爐前。

    壁爐架上放滿了他們結婚以後的紀念品。

    一個鑲嵌着兩顆寶石眼睛的玩具狗,是他們在科尼島度蜜月時她赢的獎品;兩個皮質的文件夾——一個放着他波士頓大學的畢業證書,另一個放着她馬薩諸塞大學的畢業證書。

    兩個大塑料色子,是他大約一年前在平克西爾弗斯坦撲克節上輸了十六塊錢之後,她為了哄他開心而買的;一個她去年在克利夫蘭舊貨店買的瓷杯子,很薄的那種。

    在架子的中央,放着他們的結婚照。

    他把相框放倒,然後坐在椅子上,盯着黑黑的電視屏幕。

    一個念頭慢慢在他眼睛後面浮現。

     一小時後,電話鈴響了,鈴聲把他從瞌睡中驚醒。

    他伸手去摸電話。

     “下一個輪到你,諾姆。

    ” “溫尼?” “哥們,她就像射擊場上的一個靶子,砰!碎了。

    ” “溫尼,我今晚去學校,33教室。

    我不開燈,就像在立交橋的那一天。

    我想,我甚至可以模拟出火車的聲音。

    ” “想結束這一切,對嗎?” “沒錯,”吉姆說,“你也去。

    ” “也許吧!” “你必須去。

    ”吉姆說着,挂斷了電話。

     當他到達學校的時候,天差不多黑了。

    他把車停在常停的位置,用萬能鑰匙打開後門,然後,首先來到位于二層樓上的英語系辦公室。

    他進去以後,打開放唱片的櫃子,開始翻找自己想要的内容。

    從一摞唱片的中間,他抽出一張名為“高保真音效”的唱片。

    他把唱片翻過來,A面的第三個曲子标題是“貨車:3:04”。

    他把唱片放在系裡那台手提式立體聲唱機上,然後,從上衣口袋裡掏出《孕育惡魔》。

    他打開書,翻到有标記的那個段落,讀了幾句,點了點頭。

    他把燈關上。

     33教室他把立體聲唱機放好,把幾個揚聲器盡可能遠地分開,然後把貨車的唱片放進唱機。

    音樂開始了,聲音越來越響,結果,整個房間充滿了柴油機車尖銳的叫聲和車輪摩擦鐵軌的聲音。

     他閉上眼睛,感覺自己此時就在那座立交橋下,跪在地上,看着那場悲劇奔向不可避免的結局…… 他睜開眼睛,拿出唱片,然後又重新将其放人。

    他坐在自己的桌前,打開那本《孕育惡魔》,翻到标題為“惡魔及如何召喚它們”的章節。

    他張開嘴,開始讀,并且時不時地停下,從口袋裡拿出幾個物件,放在桌子上。

     第一件:一張皺巴巴的老照片,柯達膠卷拍攝的,照片上,他和他哥哥站在草坪上,身後就是他們居住的位于大街上的公寓樓。

    他倆都留着一樣的小平頭,對着鏡頭,羞澀地微笑着。

    第二件:一小瓶鮮血。

    在這之前,他在巷子裡逮了一隻流浪貓,用小刀割開了它的喉管。

    第三件:那把小刀。

    最後一件:帽子上的防汗襯圈,是從一頂舊的少年棒球協會帽子上撕下來的。

    那是韋恩的帽子。

    吉姆一直保存着,心中暗自希望,有朝一日,等他和薩莉有了兒子,他就拿出來給他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

    停車場空蕩蕩的。

     他開始把課桌推到牆邊,中間留出差不多一個圓形的空地。

    當一切準備妥當,他從桌子抽屜裡拿出粉筆,借助尺子,嚴格按照書上的圖表,在地上畫出一個五角星。

     此時,他的呼吸開始變得困難起來。

    他關上燈,把那幾件東西握在手裡,開始背誦。

     “黑暗之父,為了我的靈魂,聽我傾訴吧!我是一個向您允諾供奉祭品的人。

    我是一個祈求得到祭祀所需之黑色賜物的人。

    我是一個尋求為兄長複仇的人。

    為了完成我的祭祀,我帶來了鮮血。

    ” 他擰開瓶蓋,那個瓶子原本是裝花生醬的,然後把鮮血灑在五角星内。

     黑暗的教室裡,發生了某種變化。

    說不出究竟是何種變化,但可以肯定的是,空氣越發厚重了,他感覺自己的喉嚨和腹腔好像填滿了灰色的金屬。

     屋内越發寂靜,而且,那份寂靜随着某個肉眼看不見的東西,在不斷地膨脹。

     古老儀式要求的,他都照辦了。

     現在,他在空氣中感知到了某種東西,這種感覺他以前經曆過。

    那時,他帶着一個班的學生去參觀一個大型的發電廠,他感到,空氣中不僅充斥着電位,而且,空氣在抖動。

    突然,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很有意思,那個聲音雖然非常輕,但絕對不悅耳。

    它說:“你需要什麼?” 現實,還是夢幻?他無法分辨。

    他的回答有兩句話。

     “我需要一個小小的賜物。

    您能給我什麼?” 吉姆說了兩個字。

     “兩個都要,”那個聲音低低地說,“右和左。

    成交?” “好的。

    ” “那麼,把我的給我。

    ” 他把小刀準備好,然後轉過身去,把右手平放在桌上,用刀砍了四下,把食指砍下來了。

    鮮血在吸水紙上留下了深紅色的印記。

    他沒有感到疼。

    他把割下的手指推到一邊,把小刀換到右手裡。

     切割左手的手指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

    他的右手少了一根手指頭,感覺特别别扭,使不上勁兒,小刀總是跑偏。

    最後,他不耐煩地嘟囔了一聲,扔掉了小刀,空手把手指掰斷,硬拽了下來。

    他把手指從桌上撿起來,然後把那兩根棒形面包卷似的手指扔進地上的五角星。

    一道光芒拔地而起,仿佛老式照相機的閃光燈在工作。

    他注意到,沒有煙霧。

    沒有硫黃的味道。

     “你帶來了什麼?” “一張照片。

    一塊被他汗水浸濕的棉布。

    ” “汗水是寶貴的。

    ”那個聲音中暗藏着一份冷酷的貪婪,吉姆不禁渾身戰栗。

     “拿來給我。

    ” 吉姆把那兩樣東西扔進五角星。

    又是一道光芒。

     “很好,”那個聲音說。

     “如果他們來,”吉姆說。

     沒有回應。

    那個聲音走了——假如它曾經來過。

    他靠近那個五角星,照片還在,可是,已經被燒得焦糊了。

    那個防汗襯圈不見了。

     街上傳來一陣噪聲,由低到高,不斷膨脹。

     一輛改裝車,帶有玻璃瓶似的消音器,從戴維斯大街往這邊疾馳而來。

    吉姆坐了下來,側耳細聽,看看它是路過這裡,還是直接拐進來。

     它駛進了學校。

     腳步聲在樓梯上回蕩。

     首先聽見的是羅伯特·勞森的尖嗓門,接着,有人發出“噓”聲,後來,再次響起勞森的笑聲。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回聲沒有了,接着,樓梯口的玻璃門咣當一聲被推開了。

     “是你嗎,諾米!”大衛·加西亞用假嗓門沖他喊着。

     “你在那兒嗎,諾米?”勞森低聲說着,突然咯咯笑了起來。

     “你在嗎,查理?” 溫尼沒有吭聲,但是,當他們從走廊裡過來的時候,吉姆看見了他們的影子。

    溫尼是最高的一個,他一隻手握着一個長長的家什兒,随着一種蛇蠍的聲音,那個東西突然變長了。

     他們來到門口,溫尼站在三人的中間。

    他們手裡都有刀。

     “哥們,我們來了,”溫尼輕聲地說,“我們來取你的狗命!” 吉姆打開了電唱機。

     “天哪!”加西亞大喊一聲,跳了起來。

     “怎麼回事兒?” 貨運列車越來越近,四周的牆壁随着它一起搖晃起來。

     火車的聲音似乎不是發自揚聲器,而是來自樓下的大廳,來自遠方的軌道,來自太空。

     “我不喜歡這個,哥們,”勞森說。

     “來不及了,”溫尼說。

    他向前邁了一步,揮舞着手中的匕首。

     “老頭,把錢拿出來!” ……放開我們…… 加西亞退後一步,說:“怎麼——” 盡管如此,溫尼毫不退縮。

    他示意他們倆站一邊去,從他的眼神看,他很放松。

     “快點,小孩,你有多少錢?”加西亞突然問道。

     “四分錢,”吉姆說。

    是真的。

    他從卧室的零錢罐裡拿的,最新的那一枚硬币是1956年造的。

     “你他媽的說謊。

    ” ……放開他…… 勞森扭頭看了看,眼睛瞪得圓圓的。

    牆壁霧騰騰的,似乎不存在了。

    貨運列車發出尖叫。

    停車場的街燈變成紅色,就像布瑞特斯建築公司的霓虹燈招牌,在暮色的天空下,一閃一閃。

     有東西從五角星裡走出,那個東西長着一張十二歲小男孩的臉。

    一個留着小平頭的男孩。

     加西亞沖上前來,對準吉姆的嘴巴就是一拳。

     他聞到來自對方嘴裡的氣味,大蒜混合着辣椒油。

     他沒有反應,他不感覺疼。

     吉姆發現自己的褲檔一下子重了,像灌了鉛。

     他的膀胱徹底松開了。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的褲子濕了一大片。

     “快看,溫尼,他尿褲子了!”勞森喊道。

     他的聲音很正常,可他臉上的表情不對勁——仿佛一個木偶,剛剛獲得了生命,卻又發現自己還被繩子扯着。

     “放開他!”那個酷似韋恩的東西說,可聲音不是韋恩的——聲音屬于五角星裡的那個東西:冷酷、貪婪。

     “快跑,吉米!快跑!快!快!” 吉姆跪在地上,一隻手打在他的後背上,然後在他身上摸索,可是,一無所獲。

     他擡起頭,看見溫尼,他的臉因為仇恨而變得扭曲、變形,仿佛漫畫中的人物。

    他舉起刀,朝那個酷似韋恩的東西捅去,就在胸骨的下方…… 忽然,他開始大叫,他的臉開始幹癟,開始發黑,成了焦炭,非常可怕。

     他消失了。

     過了一會兒,加西亞和勞森進攻了。

    結果,他倆也抽搐着變成了焦炭,随即,消失了。

     吉姆躺在地上,呼吸急促。

    火車的叫聲遠去了。

     他的哥哥彎腰看着他。

     “韋恩?”他氣喘籲籲地說。

     那張臉變了,好像融化了,粘在一起了。

    眼睛變成了黃色,一個可怕、惡毒的笑容對着他。

     “吉姆,我會回來的。

    ”聲音冰冷、低沉。

     它走了。

     他站起身,用殘疾的手把唱機關上。

    他摸摸嘴巴,嘴巴被加西亞的拳頭打得鮮血直流。

    他走過去,打開燈。

    房間裡空無一人。

    他望望樓下的停車場,同樣,空空蕩蕩,隻有一輛改裝車,仿佛啞劇中的演員,默默地反射着月亮的光芒。

    教室内,空氣腐濁——墳墓的氣息。

    他抹掉地上的五角星,然後把桌椅重新排好,做好第二天上課的準備。

    他的手指疼得厲害——什麼手指?他可能得去看醫生。

    他關上門,雙手捂着胸口,慢慢朝樓下走去。

    走了一半,有樣東西——一個影子,或者,隻是直覺——讓他原地轉了一個圈。

     某個肉眼看不見的東西又回來了。

     吉姆想起《孕育惡魔》中的警示——潛在的危險。

    或許,你可以召喚它們;或許,你可以讓它們為你服務。

    你甚至可以擺脫它們。

     但是,有時,它們會回來。

     他繼續往樓下走,不知道自己的噩夢是否就此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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