員在椅子上挪動了一下,挺直了背,仿佛準備要幹一番大事。
“您想知道什麼?您來問,我盡我所能回答。
我隻能做到這一點,您也一樣。
”
“很公平,探員先生。
問題一:複生者真的是人嗎?”
貝拉米頓了一下,他似乎有些走神,好像腦子裡有畫面一閃而過。
接着,他盡量用自信的語氣回答:“他們看起來是人。
他們會吃東西,其實吃得還挺多,他們會睡覺,雖然隻是偶爾,但是真的睡覺;他們能走路,會講話,有記憶。
所有人能做的事情,他們都能做。
”
“但還是很古怪。
”
“是的,他們有一點古怪。
”
哈羅德突然大笑起來。
“有一點,”他說,腦袋上下點了點,“死而複生在人們眼裡已經僅僅是件‘古怪’的事了,那麼這‘古怪’已經持續多久了呢,探員先生?”
“到現在幾個月了吧。
”貝拉米不疾不徐地說。
“問題二,探員先生……還是問題三?”
“應該是問題三。
”
哈羅德幹巴巴地笑起來。
“你很清醒啊,很好。
”
“我盡量吧。
”
“好吧,問題三……人,自從我們有記憶以來,還從來沒有過死而複生這種事。
既然現在這些人身上發生了,你仍然能把他們叫作人嗎?”
“我們能有話直說嗎?”貝拉米毫不含糊地問。
“北方佬。
”哈羅德咕哝了一句。
他在座位上動了動,兩條腿抽搐了一下,似乎各種力量都流過了全身。
“這裡隻有我們兩個。
”貝拉米說。
他身體前傾,靠在桌子上,好像要伸出手握住哈羅德那雙老手。
如果真的有需要的話,他肯定也會這麼做的。
但是哈羅德卻鎮定自若。
“他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他最後說,“他死了,我的兒子死了,一九六六年在河裡淹死了。
而且,有件事你知道嗎?”
“什麼事?”
“我們埋葬了他。
我們找到了他的屍體——上帝如此殘酷——是我親自把他從河裡撈出來的。
雖然當時正是夏天最熱的時候,他卻渾身冰冷,就連水裡的魚也比他更有溫度。
他全身腫脹,顔色都不對了。
”哈羅德的眼睛閃着光,“我把他從水裡抱出來時,周圍的人都在哭。
他們都說,我不用非得自己把他抱出來。
大家都要從我懷裡把他接過去。
“但是他們都不明白,我必須自己把他抱出來。
我要親自感受他的身體有多麼冰冷、多麼僵硬。
我一定要自己知道——确确實實地知道——他真的死了,他不會回來了。
我們把他埋了,人死去時我們都是這麼做的,埋葬他們。
你在地上挖一個坑,把他們放進去,我們都是這麼做的。
”
“不相信有來生嗎?”
“不,不,不,”哈羅德說,“我要說的不是這個,我的意思是說,人死了,就一切都結束了。
”哈羅德隔着桌子伸出手去,抓住貝拉米的手。
他抓得很用力,這位公務員覺得有點痛,便試着把手抽出來,卻發現哈羅德比看上去要強壯得多,貝拉米甚至掙脫不開。
“一切都應該結束,不再有第二次。
”哈羅德說。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目光犀利。
“這一切都應該結束!”哈羅德大聲喊道。
“我明白,”貝拉米回答,還是那種流暢的紐約口音,語速很快,同時還把手抽了出來,“這件事很難、很亂,我懂。
”
“都結束了,”哈羅德過了一會兒,又說道,“感覺、記憶,所有的一切。
”他停了停,“現在,我一覺醒來經常會回憶起當年的一些事情。
我會想起那些生日和聖誕節的場景。
”他笑了兩聲,看着貝拉米,雙眼發亮,“你從來沒有攆過牛吧,貝拉米探員?”他問,滿面笑容。
貝拉米也笑起來。
“是的,我還真沒幹過。
”
“我記得,雅各布六歲那年的聖誕節十分泥濘。
連着下了三天雨,聖誕節那天的路況太差了,結果大家都不能按照原來的安排出門走親訪友,隻好待在家裡,打電話互相問候‘聖誕快樂’。
”他靠在椅背上,邊說邊做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