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仍然由着這個老太太在他耳邊慈祥地低聲叨叨,教育他要乖一些。
哈羅德想盡量讓自己放松一點,但很難做到,因為他總是忍不住想到雅各布。
雅各布去洗手間已經好一會兒了,到現在還沒回來。
他告訴自己不用擔心,還找了各種理由來說服自己。
比如說,也許雅各布去得并沒有自己想的那麼久。
這段日子裡,時間的概念變得越來越模糊,而且他也有好多年不戴手表了——以前他很少用到表。
此刻,他完全不知該如何計算兒子離開的時間,所以腦子裡開始琢磨起另一個問題:多久才算太久?
“太久”的臨界點正慢慢逼近。
他在床上坐起身來,向門口方向張望,好像隻要使勁地瞪,雅各布就會從那邊走進來一樣。
他狠狠地看了一會兒,孩子還是沒有出現。
哈羅德雖然快五十年沒有扮演過父親的角色了,但他仍然是一名父親,所以也像所有的家長一樣開始胡思亂想。
他首先從雅各布去洗手間想起,雖然大部分洗手間都不好用了,但是人們要解決内急時,也隻有那些地方可以去,或許他在路上停下和誰說了一會兒話。
但接着,他的腦海中又浮現出另一幅畫面:雅各布離開洗手間,被一個士兵攔住了;士兵讓他跟着自己走,雅各布不願意,士兵就把他攔腰舉起,扛在肩上,雅各布大聲尖叫,嘴裡不停喊着爸爸。
“不會的。
”哈羅德自言自語地說。
他搖搖頭,提醒自己不會發生這種事。
那是不可能的,不是嗎?
他來到門口,左右張望着走廊上來往的人。
今天的人比昨天又多了一些,他想。
他回頭看看斯通夫人,她仍然在床上睡着,然後他又看了看左邊的兩張空床。
如果他出去,再回來的時候,這兩張床可能就被人搶占了。
但是緊接着,他腦子裡又浮現出雅各布被士兵拽走的畫面,于是他決定冒一次險。
他快步來到走廊上,希望這樣就沒人能看清自己是從哪個房間出來的。
他一路上不時地撞到人,這時才驚奇地發現,這個拘留營裡什麼人都有。
其中大部分是美國人,不過似乎來自全國各個角落。
哈羅德已經不記得上一次像這樣幾步路就遇到一個不同口音的人,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當他走近衛生間的時候,看到一個士兵正從旁邊經過。
士兵背部挺直,目光直視前方,好像前面發生了什麼大事一樣。
“嘿!”哈羅德叫了一聲,“嘿!”
那名滿臉痘印的紅頭發年輕士兵沒有聽見。
哈羅德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您有什麼需要嗎?”士兵急匆匆地說。
他軍裝上的名牌上印着“史密斯”。
“嘿,史密斯。
”哈羅德說,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友好而不失急迫,畢竟,沒必要在這個時候招人嫌。
“真不好意思,”他說,“我不是故意那樣抓住你的。
”
“我正要趕着去開會,先生,”史密斯說,“您需要什麼幫助嗎?”
“我在找我的兒子。
”
“在找兒子的恐怕不止您一個人,”史密斯說,聲音平淡,“去跟議員們說吧,他們會幫助您。
”
“該死的,為什麼你就不能幫我呢?”哈羅德挺直了背。
史密斯身高體闊,肌肉發達,正是最年輕最強壯的時候。
史密斯斜眼看着老人,估算着他的身量。
“我隻想你們幫忙找找他,”哈羅德說,“他去洗手間有一會兒了,但是——”
“這麼說他不在洗手間裡?”
“這個嘛,”哈羅德猶豫了一下,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太沖動了,“我還沒去看呢。
”他最後說。
史密斯不耐煩地歎了口氣。
“去忙你的吧,”哈羅德說,“我會找到他的。
”
仿佛是害怕老人會改變主意,史密斯一秒鐘也沒耽擱,立即拐了個彎迅速穿過人群,就像他們都不存在一樣,最後急匆匆地消失在了走廊上。
“小雜種。
”哈羅德自言自語說。
雖然他知道史密斯沒做錯什麼,但還是覺得罵他一句才能解恨。
他到衛生間的時候,雅各布剛剛出來。
他的衣服和頭發都有些亂,臉色發紅。
“雅各布,出什麼事了?”哈羅德問。
雅各布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趕緊把襯衣塞到褲子裡,又把頭發捋捋順。
“沒事。
”他說。
哈羅德半蹲下來,擡起雅各布的下巴,仔細地看着他的臉,看了很長時間。
“你剛才打架了?”哈羅德說。
“他們先打我的。
”
“誰幹的?”
雅各布聳聳肩。
“他們還在裡面嗎?”說着,哈羅德向衛生間方向看了看。
“不在,”雅各布說,“他們走了。
”
哈羅德歎了口氣。
“出什麼事了?”
“因為我們有自己的房間。
”
哈羅德站起身來,四面看了看,希望還能揪出兩個剛才打架的孩子。
竟然讓他們溜掉了,這讓他很生氣。
不過想到兒子居然會打架了,他内心深處又感到幾分小小的自豪,真是奇怪。
(雅各布剛剛七歲那年,也發生過一次這樣的事。
他和亞當斯家的孩子動起了拳頭。
當時哈羅德也在場,甚至還幫着他們拉架,後來他心裡一直覺得有些不安,因為雅各布打赢了。
)
“我赢了。
”雅各布笑着說。
哈羅德轉過臉去,不讓雅各布看到他在偷笑。
“快走吧,”哈羅德說,“今天咱倆惹的事可都夠多的了。
”
幸運的是,他們回去後,發現兩人的床都沒有被搶占,老太太也還睡在她的床上。
“今天媽媽來嗎?”
“不來。
”哈羅德說。
“明天呢?”
“應該也不來。
”
“後天呢?”
“後天會來。
”
“那還得等兩天?”
“是啊。
”
“好吧。
”雅各布說。
他站在自己的床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小截鉛筆,在床上方的牆上畫了兩道。
“你想讓她給你帶什麼東西嗎?”
“你是說吃的嗎?”
“什麼都行。
”
孩子想了想。
“再拿一支鉛筆吧,還要幾張紙。
”
“好吧,聽起來都是合理要求。
你是想畫畫嗎?”
“我想編一些笑話。
”
“什麼?”
“我知道的那些笑話,大家都聽過了。
”
“是嘛……”哈羅德輕輕歎了口氣,“這也是常有的事。
”
“你還有新的笑話講給我聽嗎?”
哈羅德搖搖頭。
這個小小的要求,孩子已經提了八次了,但是他不得不第八次拒絕他。
“小馬丁?”老太太又在夢裡說了一句。
“她怎麼了?”雅各布看着帕特裡夏,問道。
“她有點糊塗了,人老了有時候就會這樣。
”
雅各布看着那個老婦人,又看看父親,然後又看看老婦人。
“我不會變成那樣的。
”哈羅德說。
這正是孩子想聽到的話。
他走到床尾坐下,兩隻腳垂在床沿上,幾乎能夠到地闆了。
他挺直身體,眼睛盯着遠處的走廊,隻見挨挨擠擠的人群不停地進進出出,到處都亂成一團。
最近幾周,貝拉米探員似乎被當前的狀況——不管是什麼狀況——折騰得越來越疲憊不堪。
他和哈羅德單獨面談過幾次,地點就在學校一間潮濕憋悶的房間裡,屋裡沒有空調,也不通風,隻有太多人在狹小的空間裡擁擠過後留下的惡臭。
現在,他們把面談地點轉移到了屋外。
在汗出如漿的八月天,他們在一起比賽投擲馬蹄鐵。
外面也沒有空調,沒有風,隻有濕悶的空氣包裹着他們,感覺胸口像被一隻鐵鉗緊緊夾着。
工作還是要繼續。
但是貝拉米正在改變,哈羅德已經注意到了。
他看起來似乎特别疲憊,胡子拉碴,雙眼通紅,就像剛剛哭過一樣,至少是幾天幾夜沒睡覺的結果。
但哈羅德不愛打聽别人的私事。
“近來您和雅各布生活怎麼樣?”貝拉米問道。
伴随着一聲輕哼,他掄起胳膊将馬蹄鐵扔出去。
馬蹄鐵在空中劃過,然後“砰”的一聲落在地上,沒有套上柱子,不得分。
這片場地還不賴。
調查局為了讓新來者進入營地,在學校後面新造了一條通道,他們投擲馬蹄鐵的地方就是在通道與學校之間開出的一片開闊地。
事态正在發酵擴大,有些問題還從學校蔓延到了鎮上。
人們剛剛适應了生活節奏,終于能夠在鎮上劃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