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常記得的是雅各布還小的時候,一個十月的夜晚。
那個日子本沒什麼特别,但經曆過近來這段時光後,那個夜晚已變得刻骨銘心。
自從這些日子見證過這充滿魔力的世界之後,露西爾已經懂得,那些平淡無奇的時刻才是人生中最寶貴的财富。
她記得,當時哈羅德在客廳笨拙地撥弄着吉他的琴弦。
他實在沒什麼音樂細胞,卻仍對樂器懷有無比的精力和激情——至少,當他還是個父親的時候是這樣。
每當他不用工作,也不必在家忙别的事或陪雅各布玩的時候,就會練習吉他。
露西爾也記得,雅各布當時在自己的卧室裡,不時地把玩具從箱子裡倒騰出來,又毫不客氣地摔在硬木地闆上,弄得乒乓作響。
他喜歡把桌椅家具在房間裡拖來拖去,雖然被多次警告過不許這樣,他還是照做不誤。
當露西爾和哈羅德問起雅各布的時候,他隻是說:“玩具們有時候也要用啊。
”
記憶中,哈羅德就這樣用他那把吉他糟蹋着音樂,雅各布忙着自己的遊戲,露西爾則待在廚房,忙着烹制節日大餐。
烤箱裡有火腿,爐子上炖着芥菜和雞肉,還有肉汁土豆泥、加了百裡香的米飯、玉米和紅辣椒、奶油青豆、小扁豆、巧克力蛋糕、牛油蛋糕、姜餅和烤火雞。
“别把你的卧室弄得一團糟,雅各布!”露西爾喊道,“馬上就要吃飯了。
”
“遵命,夫人,”孩子在卧室裡答應着,又大聲喊,“可我還想搭個東西呢。
”
“你想搭什麼?”露西爾也提高了嗓門。
哈羅德坐在客廳繼續撥弄吉他,幾個星期以來,他都在努力自學漢克·威廉姆斯的一首歌曲,可還是彈得面目全非。
“我也不知道。
”雅各布說。
“你呀,得先想清楚到底要搭什麼。
”
露西爾向窗外看去,一朵朵白雲從一輪蒼白的滿月下飄過。
“你會不會搭房子?”
“房子?”孩子一邊思考着一邊說。
“一座漂亮的大房子,有拱形的天花闆和六間卧室呢。
”
“但是我們家隻有三個人,而且你和爸爸睡在一張床上,所以我們隻需要兩間卧室。
”
“要是有人來我們家玩怎麼辦呢?”
“他們可以睡我的床啊。
”雅各布的卧室裡好像有什麼東西翻倒了,重重地落在地闆上。
“怎麼了?”
“沒什麼。
”
斷斷續續的曲調傳來,哈羅德還在折磨他的吉他。
“聽起來可不像‘沒什麼’啊。
”
“真的沒事。
”雅各布說。
露西爾檢查了一遍菜肴,每一樣都烹制得恰到好處,誘人的香味充滿了整個屋子,甚至透過牆壁的縫隙飄到了屋外。
大功告成,露西爾離開廚房,去看雅各布的情況。
不出所料,他的房間一片混亂。
小床被推到對面的牆邊,翻倒在一側,掉出來的床墊被豎靠在床頭和床尾闆上。
這圈臨時圍成的屏障後面,林肯積木散落得到處都是,一直散到了外面。
露西爾站在走廊上,用洗碗布把手擦幹,隻見孩子時不時地從屏障後面伸出手來,摸走一塊積木,繼續進行那看不見的建築計劃。
露西爾歎了口氣,但并沒有生氣。
“這孩子以後能當個建築師。
”她邊說邊走進客廳,筋疲力盡地癱倒在沙發上,接着動作誇張地用洗碗布擦了擦額頭。
哈羅德埋頭撥弄着吉他。
“可能吧。
”他隻擠出三個字。
剛才注意力被打斷,害得他幾根手指動作更笨了。
他活動了一下指頭,接着彈奏。
露西爾伸了個懶腰,側身躺下,把雙腳蜷到胸前,兩手枕在臉頰下面,困意蒙眬地看着自己的丈夫笨手笨腳地和音樂較勁。
他真可愛,露西爾想,特别是事情做不好的時候。
他的雙手雖然搞不定那把吉他,卻厚實而靈活。
他的手指光滑,而且出奇的靈巧。
他穿着一件法蘭絨襯衫,那是露西爾在第一場霜降到來的時候給他買的。
襯衫紅藍相間,他還嫌它太緊身,但第二天就穿着去工作了,回家的時候還告訴她自己有多麼喜歡。
“它還不賴。
”他說。
這隻是件小事,但是小事往往意義重大。
哈羅德下身穿着條牛仔褲,褲子已經褪色,但是很幹淨。
她喜歡他這身打扮。
從小,她的父親就把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布道上,盡管沒有多少人認真聽。
父親身上的西裝都貴得離譜,家裡很難負擔得起。
但露西爾的母親認為,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讓丈夫看起來有救世軍的派頭,為此不管花多少錢都行。
所以,多年前的一天,當哈羅德穿着牛仔褲和有點髒的襯衫,臉上卻帶着溫柔而迷惘的微笑走向她時,她首先愛上的是他的衣服,并最終愛上了穿衣服的男人。
“都是你害得我分心了。
”哈羅德邊說邊調吉他的第六弦。
露西爾打了個呵欠,沉沉睡意向她襲來。
“我不是故意的。
”她說。
“我已經摸着點門道了。
”他說。
她笑了兩聲。
“繼續加油吧,你的手指頭太粗了,所以有點難。
”
“是這個原因嗎,因為我手指頭粗?”
“嗯。
”說話時,她已經困得睜不開眼睛了,“可我就喜歡粗粗的手指頭。
”
哈羅德揚了揚眉毛。
“爸爸,”雅各布在卧室裡喊起來,“橋該用什麼搭?”
“他想做個建築師呢。
”露西爾低語道。
“找東西搭呗。
”哈羅德喊道。
“用什麼東西呢?”
“那要看你有什麼。
”
“哎,哈羅德啊。
”露西爾說。
兩人都在等待下一個問題,但是雅各布沒再出聲,他們隻聽到積木塊散落到硬木地闆上發出的聲響,看樣子是他的建築工程垮塌了,隻好從頭再來。
“他想将來造房子呢。
”露西爾說。
“過一星期他就會改主意了。
”
“他不會的。
”她說。
“你怎麼知道?”
“當媽的都知道。
”
露西爾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哈羅德把吉他放在腳邊的地闆上,去壁櫥裡拿了一塊小毯子給她蓋上。
“還有什麼菜要我來做嗎?”
露西爾隻是說着:“他想造房子。
”接着便睡着了。
她在回憶中沉睡着,也沉睡在這座冷清而空曠的屋子裡。
露西爾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側卧在客廳的沙發上,兩手枕在頭下面,雙腿蜷在身前。
哈羅德曾坐着撥弄吉他的那把椅子,此刻空空如也。
她側耳傾聽,想聽到雅各布在卧室裡玩積木的聲音。
更多的虛空感襲來。
露西爾在沙發上坐起身,仍然睡意蒙眬,仿佛眼皮都粘在了一起。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躺在沙發上,又是怎麼睡着的,她明明記得之前正站在廚房的洗碗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