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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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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常記得的是雅各布還小的時候,一個十月的夜晚。

    那個日子本沒什麼特别,但經曆過近來這段時光後,那個夜晚已變得刻骨銘心。

     自從這些日子見證過這充滿魔力的世界之後,露西爾已經懂得,那些平淡無奇的時刻才是人生中最寶貴的财富。

     她記得,當時哈羅德在客廳笨拙地撥弄着吉他的琴弦。

    他實在沒什麼音樂細胞,卻仍對樂器懷有無比的精力和激情——至少,當他還是個父親的時候是這樣。

    每當他不用工作,也不必在家忙别的事或陪雅各布玩的時候,就會練習吉他。

     露西爾也記得,雅各布當時在自己的卧室裡,不時地把玩具從箱子裡倒騰出來,又毫不客氣地摔在硬木地闆上,弄得乒乓作響。

    他喜歡把桌椅家具在房間裡拖來拖去,雖然被多次警告過不許這樣,他還是照做不誤。

    當露西爾和哈羅德問起雅各布的時候,他隻是說:“玩具們有時候也要用啊。

    ” 記憶中,哈羅德就這樣用他那把吉他糟蹋着音樂,雅各布忙着自己的遊戲,露西爾則待在廚房,忙着烹制節日大餐。

    烤箱裡有火腿,爐子上炖着芥菜和雞肉,還有肉汁土豆泥、加了百裡香的米飯、玉米和紅辣椒、奶油青豆、小扁豆、巧克力蛋糕、牛油蛋糕、姜餅和烤火雞。

     “别把你的卧室弄得一團糟,雅各布!”露西爾喊道,“馬上就要吃飯了。

    ” “遵命,夫人,”孩子在卧室裡答應着,又大聲喊,“可我還想搭個東西呢。

    ” “你想搭什麼?”露西爾也提高了嗓門。

     哈羅德坐在客廳繼續撥弄吉他,幾個星期以來,他都在努力自學漢克·威廉姆斯的一首歌曲,可還是彈得面目全非。

     “我也不知道。

    ”雅各布說。

     “你呀,得先想清楚到底要搭什麼。

    ” 露西爾向窗外看去,一朵朵白雲從一輪蒼白的滿月下飄過。

    “你會不會搭房子?” “房子?”孩子一邊思考着一邊說。

     “一座漂亮的大房子,有拱形的天花闆和六間卧室呢。

    ” “但是我們家隻有三個人,而且你和爸爸睡在一張床上,所以我們隻需要兩間卧室。

    ” “要是有人來我們家玩怎麼辦呢?” “他們可以睡我的床啊。

    ”雅各布的卧室裡好像有什麼東西翻倒了,重重地落在地闆上。

     “怎麼了?” “沒什麼。

    ” 斷斷續續的曲調傳來,哈羅德還在折磨他的吉他。

     “聽起來可不像‘沒什麼’啊。

    ” “真的沒事。

    ”雅各布說。

     露西爾檢查了一遍菜肴,每一樣都烹制得恰到好處,誘人的香味充滿了整個屋子,甚至透過牆壁的縫隙飄到了屋外。

     大功告成,露西爾離開廚房,去看雅各布的情況。

     不出所料,他的房間一片混亂。

    小床被推到對面的牆邊,翻倒在一側,掉出來的床墊被豎靠在床頭和床尾闆上。

    這圈臨時圍成的屏障後面,林肯積木散落得到處都是,一直散到了外面。

     露西爾站在走廊上,用洗碗布把手擦幹,隻見孩子時不時地從屏障後面伸出手來,摸走一塊積木,繼續進行那看不見的建築計劃。

     露西爾歎了口氣,但并沒有生氣。

     “這孩子以後能當個建築師。

    ”她邊說邊走進客廳,筋疲力盡地癱倒在沙發上,接着動作誇張地用洗碗布擦了擦額頭。

     哈羅德埋頭撥弄着吉他。

    “可能吧。

    ”他隻擠出三個字。

    剛才注意力被打斷,害得他幾根手指動作更笨了。

    他活動了一下指頭,接着彈奏。

     露西爾伸了個懶腰,側身躺下,把雙腳蜷到胸前,兩手枕在臉頰下面,困意蒙眬地看着自己的丈夫笨手笨腳地和音樂較勁。

     他真可愛,露西爾想,特别是事情做不好的時候。

     他的雙手雖然搞不定那把吉他,卻厚實而靈活。

    他的手指光滑,而且出奇的靈巧。

    他穿着一件法蘭絨襯衫,那是露西爾在第一場霜降到來的時候給他買的。

    襯衫紅藍相間,他還嫌它太緊身,但第二天就穿着去工作了,回家的時候還告訴她自己有多麼喜歡。

    “它還不賴。

    ”他說。

    這隻是件小事,但是小事往往意義重大。

     哈羅德下身穿着條牛仔褲,褲子已經褪色,但是很幹淨。

    她喜歡他這身打扮。

    從小,她的父親就把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布道上,盡管沒有多少人認真聽。

    父親身上的西裝都貴得離譜,家裡很難負擔得起。

    但露西爾的母親認為,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讓丈夫看起來有救世軍的派頭,為此不管花多少錢都行。

     所以,多年前的一天,當哈羅德穿着牛仔褲和有點髒的襯衫,臉上卻帶着溫柔而迷惘的微笑走向她時,她首先愛上的是他的衣服,并最終愛上了穿衣服的男人。

     “都是你害得我分心了。

    ”哈羅德邊說邊調吉他的第六弦。

     露西爾打了個呵欠,沉沉睡意向她襲來。

    “我不是故意的。

    ”她說。

     “我已經摸着點門道了。

    ”他說。

     她笑了兩聲。

    “繼續加油吧,你的手指頭太粗了,所以有點難。

    ” “是這個原因嗎,因為我手指頭粗?” “嗯。

    ”說話時,她已經困得睜不開眼睛了,“可我就喜歡粗粗的手指頭。

    ” 哈羅德揚了揚眉毛。

     “爸爸,”雅各布在卧室裡喊起來,“橋該用什麼搭?” “他想做個建築師呢。

    ”露西爾低語道。

     “找東西搭呗。

    ”哈羅德喊道。

     “用什麼東西呢?” “那要看你有什麼。

    ” “哎,哈羅德啊。

    ”露西爾說。

     兩人都在等待下一個問題,但是雅各布沒再出聲,他們隻聽到積木塊散落到硬木地闆上發出的聲響,看樣子是他的建築工程垮塌了,隻好從頭再來。

     “他想将來造房子呢。

    ”露西爾說。

     “過一星期他就會改主意了。

    ” “他不會的。

    ”她說。

     “你怎麼知道?” “當媽的都知道。

    ” 露西爾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哈羅德把吉他放在腳邊的地闆上,去壁櫥裡拿了一塊小毯子給她蓋上。

    “還有什麼菜要我來做嗎?” 露西爾隻是說着:“他想造房子。

    ”接着便睡着了。

    她在回憶中沉睡着,也沉睡在這座冷清而空曠的屋子裡。

     露西爾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側卧在客廳的沙發上,兩手枕在頭下面,雙腿蜷在身前。

    哈羅德曾坐着撥弄吉他的那把椅子,此刻空空如也。

    她側耳傾聽,想聽到雅各布在卧室裡玩積木的聲音。

     更多的虛空感襲來。

     露西爾在沙發上坐起身,仍然睡意蒙眬,仿佛眼皮都粘在了一起。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躺在沙發上,又是怎麼睡着的,她明明記得之前正站在廚房的洗碗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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