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什麼權力判決人們該下地獄?”
“我沒有送任何人下地獄。
我送他們前去接受審判。
”
“你何德何能,有什麼權力肩負這種責任?”錢德拉·辛恩問道。
走路男面露微笑;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這種單純而又充滿人性的笑容。
“也該是你們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了。
非常好,這個秘密我就隻說給你們兩個聽;當初我成為走路男的秘密。
我的名字是,或說曾經是,艾吉安·聖特。
我不是什麼特别的人,隻是一個擁有工作、老婆以及兩個孩子的人。
平凡先生,我想。
沒有遠大的目标。
一心隻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守護我的家人。
”
“一名開着偷來的車的青少年飚車族因為轉彎過猛,失去控制,迎面撞上我的妻子和兩個孩子。
他将我的妻子撞成兩半,然後拖行我的孩子長達半英裡之後才終于停車。
他跑了,跟他的朋友一起逃逸。
警方完全無法查出他們的身分。
”
“我活下來了。
那算不上是什麼生活,但我畢竟活下來了。
我失去了我的工作、我的房子、我的錢……接着,一個還沒有被我逼走的朋友幫我在鄉下的一間修道院裡找到一個暫住的地方。
一個讓人遺世獨立,沉靜思緒的地方,專門收容那些無法忍受世間一切的人們。
然後有一天,我在圖書館中幫忙編目時發現了一本古書,其中記載了一個人類可以和上帝簽訂契約,進而成為上帝的仆人,成為祂的走路男,懲罰世上所有的罪人。
”
“我簽下了這份契約。
完全沒有絲毫猶豫。
我帶着上帝的意志以及憤怒回歸人間。
在上帝的幫助下,我找到了那個青少年飚車族。
當時他坐在一張沙發上看電視,仿佛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我徒手毆死他,從他的尖叫聲中獲得慰藉。
我去找他的朋友,将他們全部殺光。
公道和複仇之間隻有一線之隔,但是隻要能夠看飚車族在我面前死去,我就一點也不在乎。
”
“接下來……我就開始環遊世界,以真實的眼光看待世界,居無定所,到處伸張正義。
直到最後我終于準備好進入夜城,将上帝之怒帶往這個世界上最堕落的地方。
”
“難怪你一直在笑。
”我道。
“對你來說,這一切根本與正義無關。
你的所作所為從頭到尾都是為了複仇。
你每次開槍都是在射殺飚車族,反複不斷地殺死他們。
”
走路男微微一笑。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我隻是沉迷其中,并沒有喪失心智。
”
“你确定嗎?”我問。
他哈哈大笑。
“好吧,我的腦中确實有個聲音要求我以上帝之名殺人,所以我想我的确有可能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但是我不這麼認為。
隻要世間所有邪惡依然無法傷我,我就不認為我是瘋子。
”
“你為什麼會選擇在這個時候來到夜城?”錢德拉問。
“我會在必要的時候知道所有我該知道的事。
當上帝确定我已經準備妥當,祂就會對我展現通往夜城的秘密途徑。
”
“你常常和你的上帝對談嗎?”錢德拉問。
他聽起來真的十分好奇。
“那是什麼感覺?”
“甯靜祥和。
”走路男道。
“我常常和我的神說話。
”錢德拉道。
“祂會藉由夢境、神谕跟預兆來與我交談,但是祂從來不曾堅持要我以祂之名屠殺他人。
”
“你會殺怪物。
”走路男道。
“隻有在非殺不可的時候,為了保護無辜者。
”
“沒錯!”走路男道。
“就是這樣!我為了替天行道跟捍衛無辜而懲罰罪人。
我在殺人犯有機會殺人前就殺死他們!法律或許沒有辦法接觸這些邪惡之人,但是我可以。
而我也這麼做。
把我當成……伸張正義的最後手段。
當人世間的正常管道通通投訴無門之後,你才會想到要去找的人。
我的所作所為從來都不是謀殺,因為我獲得充分的授權去做那些事,以及我将要做的一切,而我的授權來自最高層級的權威。
神聖法庭。
”
“潘妮并不邪惡。
”我道。
“别再提她了。
”走路男輕聲說道。
“在我解決這裡的事情之前,一定還會做出更糟糕的事情。
夜城乃是人類世界的堕落淵薮,一定要徹底鏟除才行。
這裡存在着太多誘惑,太多邪惡公然運作。
它為人類帶來一種……錯誤的示範。
讓人們以為他們可以在犯罪之後全身而退。
”
“你不相信自由意志?”我問。
“自由選擇?上帝将這些東西賜給我們。
所有來到這裡的人都很清楚風險,很清楚他們蹚入什麼樣的渾水。
你可以說夜城将世界上所有真正的罪惡跟誘惑齊聚一堂,好讓世界其他部分不必忍受這些東西的荼毒。
”
“講這種話就表示你對世界其他地方太不了解。
”走路男道。
“你的口才很好,約翰,但是講這麼多沒有意義。
我還是會做我該做的事,沒有人可以阻止我。
我是來淨化夜城的,将所有的穢物從裡到外一掃而空。
包括這些專橫的新任當權者。
等我完成了我所設下的目标後,我将會殺光那些新任當權者,讓夜城居民學會敬畏上帝。
而你,約翰·泰勒……要嘛就是和我站在同一陣線,不然就是我的敵人。
”
“這就是你讓我見識你的手段以及理由的原因。
”我道。
“你想要我了解。
想要獲得我的認同。
”
“我希望你不要阻擋我。
”走路男道。
“很多我所尊重的人們都認為夜城具有一定的使命。
”我緩緩說道。
“這裡還是有好人。
我不會讓你傷害他們。
這裡是我的家園。
”
“再過不久就不是了。
”走路男道。
他臉上再度挂上高傲的神情,對我微微一笑,然後轉身背對我,舉步離開。
“狗娘養的。
”我過了一會兒說道。
“這個,沒錯。
”錢德拉道。
“順便一提,你的外套上都是血。
”
我低頭一看。
潘妮的血,剛剛抱她的時候留下的。
“不是第一次弄成這樣了。
”我道。
我們兩個孤伶伶地站在大哥俱樂部中央,四面八方都是屍體。
空氣十分凝重,十分平靜,仿佛剛剛度過了一場劇烈的風暴。
“我沒辦法阻止他。
”我終于說道,無法掩飾聲音裡面的那股無助。
“盡管我很清楚他會做什麼,盡管我自以為可以接受他的身分、他的作為……我依然沒有辦法阻止他。
”
“我們有什麼資格對抗上帝的意志?”錢德拉·辛恩理性地說道。
“況且這間俱樂部裡的男男女女确實都很該死。
”
“不是全都該死。
”我道。
“少了這裡大部分的人,世界無疑将會成為一個更好的地方,但是他們之中有些……隻是正常的男人跟女人,努力工作,隻為了賺取一張支票,支付賬單,養家活口。
盡他們所能地過日子。
是的,他們知道這些錢從哪裡來的……但是在這裡工作絕對稱不上什麼罪大惡極的事。
他們不應該落得這種下場。
”
“就像你的潘妮·卓德佛?”他問。
“她從來都不是我的潘妮。
”我主動辯解。
“潘妮一直都是她自己的主人。
我不認同她的作為,但是我喜歡她。
任何人都不能強迫她做事。
而且她真的曾經做過不少好事,雖然她是收了錢才去做那些事。
”我環顧四周,心中隐隐燃起一股怒火。
“他們并非全都該死,錢德拉。
有些人依然有藥可救。
”
“當然了!這就是你留在這裡的原因,對不對?”錢德拉恍然大悟,語氣激動地道。
“為了拯救那些你所關心的人們。
就像你的蘇西·休特。
”
“别扯到那裡去。
”我說着瞪他一眼,他立刻閉嘴。
我們不知道繼續讨論下去會導緻什麼樣的結論,因為皮囊之王突然在我們面前現身。
錢德拉和我同時後退,訝異地看着皮囊之王大搖大擺地走過滿地屍體,咯咯竊笑,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
他突然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看着錢德拉和我。
“我一直都在這裡。
”他的聲音帶有濃厚的呼吸氣音。
“隐藏在我的力量和本質之後,監視着這裡所發生的一切。
摸清敵人的底細!他真的很喜歡說話,這個走路男,還會在無意間透露不該透露的事。
他有弱點,非常傳統的弱點。
驕傲!他打死不肯承認自己的錯……隻要能夠摧毀他信仰的正當性,他就會立刻全面崩潰……喔,沒錯!”他突然出現在我面前,全身散發出俗不可耐的光彩,對着我的臉哈哈大笑。
“基于我的過去以及我的本質,世界在我的眼中無所遁形。
我可以看穿夜城的真實面貌,絕非善良或邪惡陣營的人所認定的夜城,或是它所應該代表的意義……這就是朱利安·阿德文特邀請我加入新任當權者的原因。
因為我總是能夠看穿事物的症結,以及最佳的解決方式,不管是多麼令人不安的方式。
”
說完之後,他當場又消失了。
或至少,我以為他消失了。
皮囊之王始終是個令人難以捉摸的家夥。
我想着艾吉安·聖特,現任走路男,一個完全肯定自己使命的人。
他是否真的有能力摧毀夜城?光靠一槍一個地射殺壞蛋是辦不到的……這樣做要花上很多年的時間,甚至好幾個世紀。
所以他心裡一定有個計劃。
比較類似……啟示錄的計劃。
他會不會是導緻我在時間裂縫裡看見的那個荒涼未來的人?整個世界完全死絕,就連星辰也殒落消失?難道他才是那個未來的始作俑者,不是我?會不會這就是新任當權者成員跟在那個可怕未來中成為我的敵人的家夥是同一批人的原因?
我必須阻止走路男。
出于各種理由。
但是我要如何阻止上帝之怒?
我得做點研究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