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有些路段會主動吞噬開太慢的車輛,藉以鼓勵所有人快速通過。
夜城的交通系統基本上就是達爾文物競天擇說的具體表現,隻有最強悍的車輛才能抵達旅途終點。
真的,有時候你可以親眼見證車輛在你眼前進化。
有些已經進化到變成純粹的概念——隻是一種車輛移動的概念……
沒有,這裡沒有交通号志。
到處都沒有。
幾年前我們曾試圖架設紅綠燈,它們全都因為精神崩潰而宣告退休。
“哈啰,”司機突然說道。
“不記得有見過那玩意兒……”
我立刻湊上前去,透過他的肩膀看向車外。
夜城之中任何新的或是出乎意料的東西都會被自動歸類為極端危險的東西,直到在多方實驗之後證明它不危險為止。
我們前方的道路上方聳立着一座新橋,橋身反射金屬光澤,下方的隧道中滿是明亮的街燈。
其他車輛紛紛改道,避開這座新橋。
我皺起眉頭。
“有其他路可以走嗎,司機?”
“其他路都要多繞起碼一個小時。
”司機道。
“這座新橋沿着通往不毛之地的唯一幹道而建。
你說呢,先生。
你們很趕嗎?”
“我們直走。
”我道。
“慢慢前進。
如果有東西對你露出任何不友善的目光,立刻開火把它轟爛。
”
“說得沒錯,先生。
”
“我們有麻煩嗎,約翰?”錢德拉道。
“或許。
”我道。
“這座橋昨天還不在這裡。
它可能是從時間裂縫裡面來的,或是來自其他空間的投影。
也可能隻是一座新橋。
我完全不知道夜城的交通建設是誰在管。
大部分的時候,新的建設就是這麼……憑空出現。
”
我們抵達橋下的隧道入口,隻見這座新橋以及其下的隧道看起來十分堅固,沒有什麼特異之處。
隧道内部的光線明亮穩定。
出租車一駛入橋下隧道當場速度銳減……接着怪物展露了它的真實面貌。
一股強烈的氣味撲鼻而來,盡管出租車的車窗全部緊閉——那是一種腐肉在消化液中腐敗的氣味。
光線失去了電燈的亮度,退化成一種藍白色調的生物光。
通道牆壁緩緩蠕動,藍色金屬遭到粉紅色的軟體有機表皮取代。
前方路面突然變成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腥紅舌頭。
四面八方的牆面突起尖銳的骨頭,如同絞肉機裡面的切割零件。
整條通道活了過來……而我們正朝向它的喉嚨前進。
司機重重踩下煞車,但是通道的舌頭抖動,在我們車子底下高低起伏,不斷将我們送往喉嚨深處。
司機射擊所有武器,卻沒能對牆壁造成多大的損傷,因為子彈都被牆壁吸收。
天花闆上開始滴落黏稠的珍珠色消化液,出租車的金屬外殼滋滋作響。
司機大聲詛咒,開始倒車。
輪胎深深陷入血肉地面之中,盡管瘋狂轉動,我們依然不停朝向隧道深處前進。
我叫司機搖下車窗,車窗在抖動之中緩緩開啟。
錢德拉當即探出窗外,我怕他跌出去,趕緊抓住他的雙腳。
他揮劍刺入血紅的道路,劍尖深深插入紅肉中,在車後留下一道血肉模糊的傷口。
舌頭顫動,将出租車甩來甩去,但是我們依然朝向喉嚨深處前進。
我将錢德拉扯回車内,然後專心開啟天賦。
我完全睜開我的心眼,藉以看清我們如今身處的情況。
我隻花了一點時間就找出了要找的東西,對準通道最脆弱的一點展開攻擊。
紅色道路自我們的車底抽離,整條隧道劇烈晃動。
出租車的車輪再度接觸實地,我們立刻快速退出隧道。
出租車加速回到夜城的車流中,滿天的星鬥再度出現在我們頭上。
街上的車輛發出各式各樣的噪音,竭盡所能地閃避突然出現的我們。
錢德拉朝我看來。
“好吧,你剛剛幹了什麼?”
我微微一笑,得意洋洋地道:“我利用天賦找出它的嘔吐反射……”
出租車終于停了下來,我們看着那座活橋慢慢溶化成一陣煙霧。
有時候,光在夜城中移動都是一件要命的事。
※※※
出租車帶我們深入不毛之地,來到夜城最危險、最絕望、最荒蕪的地區。
危險到就連最具有冒險精神的觀光客也會找借口避開這個地方,隻有最堕落的罪人會主動前來此地,尋找其他地方絕對找不到的歡娛和滿足。
電子戀物癖會來這裡找電腦做愛。
也有藥品實驗室的自願受試者隻為了成為第一個體驗新藥物的人,迫切想要投身最新的藥物天堂或地獄。
每一個街口都有人在販賣純真,隻是有一點點陳舊而已。
罪惡吞噬者、靈魂吞噬者、睡眠吞噬者。
最黑暗的歡娛與最深沉的詛咒,專為那些自以為已經堕落到極點的蠢蛋而設。
在夜城,你總是可以找到更深的深淵供你堕落。
建築物依靠彼此支撐着,表面的牆壁都被數十年的交通廢氣污染到一片漆黑,也可能隻是這附近的環境本來就如此肮髒。
破碎的窗戶,用泛黃報紙所補的牆壁,因為門鎖早已損壞所以始終保持半開的房門。
明亮不定的街燈,以及破損的霓虹燈所遺留下來的支架。
随處可見一堆一堆的垃圾,有時候垃圾還會動,因為有流浪漢躺在底下。
大部分的流浪漢都肢體殘缺。
不毛之地是個什麼都能販賣的地方。
最後,在我們關上窗戶隔絕外面的氣味、自以為已經抵達不毛之地最肮髒污穢的深處許久之後,出租車終于在牧師之家門口停下,一排破破爛爛的房屋中唯一看起來還算幹淨的建築。
街道看起來濕濕黏黏的,而我心中很清楚這和之前下雨沒有任何關系。
這裡比我曾經穿越過的外星叢林還要危險,還要恐怖。
一個最需要天主教傳教士出沒的地方……
錢德拉和我步出停在附近唯一會亮的街燈之下的出租車。
我才剛關上車門,司機已經摧動油門揚長而去,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不毛之地,就連向我收取車資的時間也不願停留。
當然,倒不是說我打算付錢。
黑暗中人影晃動,各方人馬都在估算錢德拉和我是不是好下手的肥羊。
錢德拉以誇張的動作拔出長劍,在黑暗中綻放出超自然的光芒。
人影紛紛後退,消失在夜晚的掩護之中。
獵食者總是可以認出自己的同類。
錢德拉微微一笑,還劍入鞘。
我敲敲牧師之家的大門。
門上有一個獅頭形狀的傳統門環,門環所發出的聲音不斷在緊閉的房門後掀起陣陣回音,仿佛穿越了難以想象的距離。
屋内沒有任何光線,我開始懷疑來這裡是否真是明智之舉。
但是在一段漫長的等待過後,房門突然開啟,一道明亮的金光洩入街道上,如同來自天堂的照明。
站在門後的是一名健康快樂的年輕女孩,身穿寬松的褐色工作服、陳舊的馬褲以及長靴。
她留着一頭雜亂的紅色短發,色彩鮮明的綠眼珠,朝錢德拉和我露出愉快的笑容,仿佛我們是兩個前來泡茶的老朋友。
“哈啰!”她以愉快的語氣說道。
“我是雪倫·皮金頓史密斯。
快進來,快進來。
我們歡迎所有人。
即使是你,約翰·泰勒!世界上沒有不可饒恕的罪惡,這是我們的座右銘!”
“你認得我?”我在終于找到機會插嘴的時候問道。
“當然,親愛的。
所有人都認識你。
你是被我們列在無論如何都要在死前拯救的人物清單裡面排在最前面的人。
現在快進來,不要害羞,牧師之家歡迎任何人。
我不認識你的朋友。
”
錢德拉挺起胸膛,揚起胡須。
“我是錢德拉·辛恩,神聖戰士,偉大的怪物獵人,印度半島的傳奇。
”
他顯然還打算添加一大堆頭銜,但是雪倫趕在他繼續之前搶先插嘴。
“天呀!”她道,臉上露出一副混雜了純真與無知的懊悔神情。
“一個貨真價實的怪物獵人!我們這裡真的有用得到你的地方。
就算隻是為了控制本地老鼠數量也好。
我們不能老是使用地雷;因為地雷會惹鄰居不高興。
請進,錢德拉,我們歡迎你就像歡迎約翰·泰勒一樣,甚至更加歡迎。
但是在和教區牧師見面時最好不要多提獵殺怪物的事——她不太喜歡聽這種事。
”
“她不認同獵殺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