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的兩個小時他都會待在龍口煙館。
沒有提到錢。
但是……他是精靈!你上次聽說精靈放低身段請人類幫忙是什麼時候?”
“從沒聽說過。
”我說,“這表示這個案子不但極為困難、不道德、異常危險,而且還很可能被客戶在背後捅上一刀。
”
“是呀,當然,”凱西說,“當我說客戶是精靈的時候,你就應該清楚這些了。
但是,拜托,老闆,這件事可以讓我們大大露臉呀!你可以在用餐時向人吹噓好幾個月呢!約翰·泰勒,連高高在上的精靈都跑來求他幫忙的私家偵探!可以印新名片了!”
“可是,”我說,“為什麼選在龍口煙館?即使就夜城的标準來看,那也是個非常令人不舒服的地方。
精靈跑去那裡幹嘛?還是說他知道……我曾經在龍口混過?很久很久以前,我經常出入那裡?”
“你以前常去龍口,老闆?”凱西問,語氣中參雜着震驚與興奮,“但那裡是……”
“夜城第一座毒窟。
”我說,“你沒趕上我最低潮的年代,凱西;當年我窮困潦倒,躲避所有人的追殺,包括我自己。
我曾發誓再也不回去……但是,如果精靈待在那裡,我就得去一趟,免得我們陰險狡詐的精靈領主自以為占了上風。
沒人可以告訴我哪裡不能去,連我自己也不行。
”
“你是怪人,老闆。
”
我挂斷電話,收了起來。
我為了找尋改變而出門散步,這下看來我是找到了。
我一直在思考未來,不過我的過去似乎還不肯放過我。
我将雙掌深深插入風衣口袋,深吸一口氣,然後朝着龍口煙館,以及最深沉、最黑暗的黑夜前進。
永遠不要相信精靈。
他們總是别有所圖。
夜城裡有些地方就是不該進去。
有些是因為它們危險到你明知必須硬闖進去,也可能得硬闖出來;有些是因為它們太極端、太可恥、太惡心,隻要還有一絲理智的人都不願跟它們扯上關系。
夜城裡存在着糟糕、危險、不健康的地方;除了那些地方之外,還有龍口煙館。
這間夜店位于距離主街不遠處的暗巷,外觀是顆大龍頭,約莫三十尺高、二十尺寬,入口就是龍頭的大嘴。
傳說這頭龍是在許多世紀以前被蛇發女妖梅杜莎石化的。
果真如此,我就不敢想象後門是用什麼做的了。
這顆巨大的灰石龍頭表面光滑,沒有歲月風化的痕迹,龍眼是兩顆深沉黑暗的空洞,上下兩排巨大的利齒像是石筍和鐘乳石。
店外沒有守衛;喜歡的話就走進去。
這裡歡迎所有人,隻要他們的現金和信用卡還能用就好。
沒有任何禁忌,滿足所有需求,後果自行負責,放棄一切希望……好了,我想剩下的不用我說,你也知道了。
我不疾不徐地走入兩排利齒之間,步下旋轉石梯,來到巨龍的腹部,位于街道地底的開闊石室。
我多年沒來,恍如隔世,但是一切又好像昨天般曆曆在目。
有時候你會對自己做出糟糕到記憶都會長出倒鈎,說什麼也不肯放過自己的事情。
多年以前,我在非常清楚這裡是什麼地方、會對我造成什麼影響的情況下主動跳入地獄。
我來這裡,是因為這裡所提供的服務……就是當時我想得到的東西。
緩慢而甜蜜的毒瘾自殺。
當年我非常年輕,深受來自四面八方、難以承受的威脅、疑問以及命運所困。
于是我決心逃避,遠離朋友與敵人,将自己埋葬在龍口的歡愉深淵裡,獻身給一個冰冷無情、索求無度的情婦。
要不是剃刀艾迪跑來揪我出去,我或許到現在都還待在這裡。
沒有人能夠拒絕刮胡刀之神。
我在他那裡窩了一段時間,與所有住在老鼠後街的流浪漢為伍。
本來我還以為不可能更慘了,直到霰彈蘇西為了領取我腦袋上的賞金跑來找我。
接着我在蘇西的子彈嵌在背上燃燒的情況下匆忙逃離夜城,以及城内所有的一切。
我以為我永遠不會踏足夜城,但是命運還是呼喚我回家,回到我的歸屬之地,和其他怪物待在一起。
我順着光滑的石階而下,進入地底的巨大石窟,一切都和印象中的一模一樣。
仿佛我才離開片刻,而生命中過去的幾年都隻是另一場迷幻夢境。
我在石階底端停步,環顧四周,努力保持平淡冷漠。
石窟中人滿為患,有站着的、有坐着的、有躺着的,不過交談聲卻隻比喃喃低語來得響亮一點點而已。
人們不是為了聊天而來龍口煙館的。
空氣中滿是數百種迷幻藥的強烈氣味,我的嘴唇與鼻孔已經開始變麻。
光是在這裡面走動,就能體驗十幾種不同的高潮;而深埋在我體内的過去也開始緩緩騷動,逐漸蘇醒,回想起這種感覺。
我深吸了一口氣。
煙霧彌漫的空氣聞起來像是酸牛奶和硫磺味。
我慢慢露出笑容,而我敢肯定那不是愉快的笑容。
有些人認出了我。
他們微笑點頭,或是皺起眉頭,比劃着驅邪手勢;還有些人縮入藏身的陰影之中。
但是沒有人開口說話,沒有人采取行動。
他們被自己的情婦緊緊摟在懷中,相信煙館的員工不會讓任何人去打擾他們。
龍口煙館裡從來不曾有人鬧事,因為每當有人蠢到試圖鬧事時,老康奈爾大媽就會采取因應措施;非常極端又令人不快的措施。
她坐在老位子上,位于入口台階底端,那張作工精細的王政複辟時期服務台後方。
你看不到服務台的桌面,因為上面堆滿了鈔票、金飾、珠寶,以及信用卡。
康奈爾大媽輕松自在地坐在那張大得吓人的襯墊椅子上;四百磅重、令人喘不過氣來的身軀包覆着紫色長袍。
垂了一圈肥肉的粗脖子上松垮垮地圍着一條粉紅色羽毛圍巾。
有時圍巾會突然擺動,讓人覺得它仿佛是活的,或是在作夢。
康奈爾大媽單憑強大的氣勢就足以主宰這裡的一切。
而且,她也十分樂意在發現任何麻煩時使用那雙槌頭般大的拳頭。
她鬈曲的金色假發下流滿汗水,紅通通的臉頰上有着塗抹濃密睫毛膏的雙眼,以及鮮紅的雙唇;外帶消失在粉紅羽毛圍巾中的肥大下颌。
我一直認為她看起來像是早餐吃了半打變裝皇後的樣子。
她會對所有人微笑,因為微笑不花錢;但是她笑起來并不好看。
她巨大的雙掌不停在面前的财富上移動,永無止境地清點、分類、重新排列。
在一次罕見的交流中,她告訴我生意正好時,她根本沒時間清點現金,所以隻好用秤的。
她擡起頭來,面對我的目光。
康奈爾大媽永遠不會忘記别人的長相,也永遠不把道别當真。
她鮮紅色的嘴唇噘起,露出泛黃的牙齒,伸出碩大的手掌指示我過去。
她的聲音低沉沙啞,如同狗兒嗚鳴。
“哈啰,T先生。
一陣子沒來了,還在找尋你的上海百合嗎?”
“那是很久以前發生在另一座大陸上的事情了,再說,那個女人已經死了。
”我說,“我聽說你最近開始放精靈進來了?”
她的微笑瞬間消失。
“景氣不好,T先生。
縱情享樂的定義已經和從前大不相同了,要怪電視。
”
“至少告訴我,你沒讓他拿精靈黃金付賬。
”
她咯咯一笑。
“當然不會,T先生,他有萬事達卡。
”
“太好了。
”我喃喃說道,“我要上哪兒去找這個精靈,康奈爾大媽?”
她伸出一根肥大的手指,指向石窟深處,腋下的肥肉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