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
曾經身為人,但是他們走了太遠、看了太多,已不記得該如何找路回家,甚至連家園長什麼樣都想不起來。
他們的臉部細節變得平滑虛幻,如同被時間與氣候磨平的墓園天使雕像。
煙鬼飄來飄去,迫切地想要看見熟悉的面孔、聽見熟悉的口音,以幾乎細不可聞的聲音詢問沒人聽過的城市、人物,以及世界的問題。
龍口煙館的客人揮手趕跑他們,或是完全不理他們。
虛幻鬼魂應該知道不該跑來這裡求助,但是他們卻飛蛾撲火般地被不同的意識狀态吸引。
其中一個輕輕拉扯我的衣袖,試圖引起我的注意,但是我抖開他的手。
我找到我的精靈了。
正當我朝他走去時,有人突然迎上前來擋住我的路。
我停下腳步,免得直接撞上去,花了點時間打量面前的人。
我幾乎立刻就認出他來,雖然這些年他改變不少。
卡納比·瓊斯,狂眼男孩,惡名昭彰的時髦家夥,國王道上的自由之靈,現已大不如前。
他的T恤和牛仔褲還算幹淨,但是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别人幫忙打扮的一樣。
他從前壯健的體格已完全變形,變得骨瘦如柴,皮膚呈現不健康的暗黃色。
他的臉皮緊繃,底下的骨頭形狀明顯可見,深陷的雙眼迷惘混濁,薄唇形成的微笑仿佛凝聚了全世界的惡意。
他聞起來很臭。
我還記得狂眼男孩全盛時期英姿煥發的模樣。
“你想怎樣,卡納比?”我客氣地問道。
他大哼一聲。
“沒時間理會老朋友,約翰?和被你遺棄、丢下不管的老朋友沒什麼好說的?那個朋友帶你來此、教你一切、讓你享受所有聞所未聞的歡愉……”
“我很久以前就已經原諒你了。
”我說,“現在的我們都不是從前的我們。
你的眼珠上有紫色斑點?找不到靜脈了,隻好從淚腺注射?你怎麼會堕落到這個地步?”
“熟能生巧。
”他說着,咧嘴而笑,露出一口爛牙。
“你氣色很好,約翰。
真的。
非常……健康。
你憑什麼認為可以就這麼跑回來,不可一世地在我們之間遊走?你還欠我一筆賬,約翰。
你知道你欠我的。
”
“想要我帶你離開,我會幫你。
”我說,“想要找人幫忙,我會提供最好的幫助。
”
“我不要你的東西!我隻要看到你為了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
“我做了什麼,卡納比?”我耐心地問道。
“你打破了規矩,約翰!你離開了!沒有人可以離開這裡。
那才是重點。
”
“有人幫我。
”我說,“握住我的手,卡納比。
真的,我誠心誠意。
唯一不讓你離開的人就是你自己。
”
他側頭看着我,依然面帶不懷好意的微笑。
“你離開了,這下你成了夜城裡的大人物。
喔,沒錯,消息還是會傳來的,即使是這種地方。
傳言還說你現在變成有錢人了。
所以,不如給老朋友來點好處吧?拿點錢來花花、脫件衣服來穿穿;幹脆把你身上的一切統統交出來!”
這時他已經在大吼大叫,殘破的軀體随着積壓許久、一再排練的惡毒恨意而顫抖不已。
我察覺老康奈爾大媽從桌後起身,于是揚起一隻手阻止她。
因為很久很久以前,狂眼男孩真的是我朋友,而且有成為好人的潛力。
毒品不單會摧毀你這個人,還會摧毀所有你可能成為的人。
我踏前一步,伸出雙手捧起他削瘦的頭顱,迫使他直視我的目光。
他試圖掙紮,但是我制住了他。
我全神貫注,他凄聲慘叫,手臂上所有痂痕統統裂開,滲出深色液體,順着手臂流下。
他曾經吸收過的所有毒品,每一滴、每一口、統統離開他體内,而他卻因為失去它們而哭得像個嬰兒。
之後,我放開手,他在我面前癱成一團。
“好了。
”我說,“你戒毒了。
像隻鳥兒般自由自在。
你可以離開,也可以留下,你自己決定。
别說我從來不曾為你做過什麼。
”
我丢下他,朝精靈走去。
他獨自坐在一張小桌旁,拿着洞穿的人類大腿骨吸食鴉片。
盡管龍口煙館擠滿了人,他的周圍依然空蕩蕩的,因為就連在這種地方流連忘返的人都不願意和精靈扯上關系。
很久很久以前,人類和精靈共同生活在地球上,分享大地的奇景與資源。
但是我們向來處得不好。
雙方沖突、戰争、血腥屠殺,最後人類作弊得勝;我們靠着迅速繁殖,在數量上勝過那些尖耳朵的渾蛋。
最後他們放棄了,離開我們的世界,走入太陽的側面,舉族遷往另一個世界,另一個現實——分裂之地。
僅存于世的精靈都是流亡者、法外之徒、僑居之民;生存的目的就是要戲弄人類,因為那是他們僅存的樂趣。
眼前這名精靈看着我走近,懶洋洋地對我吹了個完美的煙圈。
接下來是六個越來越複雜的煙霧形狀,最後吹出一艘徜徉在巨浪中的船艦,有着鼓脹的風帆以及抖動的索具。
但他隻是在賣弄,我不想理他。
我拉開椅子,在他對面坐下,刻意與他隔着一整張桌子。
“那麼,”精靈說,聲音聽起來像是耽溺在奶油中的貓,“你來了。
莉莉絲之子。
”
“事實上,”我說,“我遺傳自父親的部分比較多。
我是約翰·泰勒。
”
“當然。
你可以稱呼我為尖叫大君,貓頭鷹的蒼白王子。
”
“但那又不是你的真名。
”
“當然不是。
知道一樣東西的真名,就等于擁有支配它的權力。
而在這場交易中,叫我尖叫大君就可以了。
”
“因為貓頭鷹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
“一點也沒錯。
”
我仔細地打量他。
尖叫身材高到不像人、瘦得不自然,擁有一雙細長瞳仁的貓眼,以及尖尖的長耳朵。
他的皮膚帶有上好瓷器的光澤,蒼白得仿佛沒有色彩,玫瑰般粉紅的嘴唇勾起微笑,露出一口利齒。
他身穿閃閃發光的金屬綠東方式長袍,硬挺的高領立在腦袋後方,雪白長發在拉長的頭顱兩邊朝上梳起,看起來就像貓頭鷹。
我很想開開海鷗合唱團的玩笑,但是他鐵定聽不懂。
再說,開這種玩笑就會顯示出我的年齡了。
“為什麼指定找我?”我開門見山地問道。
“聽說你很自大、作風獨特,有時手段殘暴。
”尖叫說道,“聽起來就像個精靈。
”
“這樣講太過分了。
”我說,“這麼多地方好去,為什麼偏偏選在這裡見面?”
“因為我非常喜歡看着人類自甘堕落。
”尖叫漫不經心地道,“為了如此卑微的獎賞而抛棄自己的性命。
沒有任何精靈會為了這麼微不足道的東西作賤自己,就連我們的罪孽都必須壯烈非凡。
”
“告訴我你想幹嘛。
”我說,“不然我就離開。
”
“總是這麼沒耐心。
”尖叫說着,放下人骨煙管,“總是如此行色匆匆。
我想身為凡人就是這樣。
非常好,泰勒先生,我就直說,你就洗耳恭聽,當然,精靈與人類的關系本來就該如此。
我這次是為了一件要事路過夜城。
我這趟旅程絕對不能遭受阻礙,也不能被任何事情耽擱。
我是兩個正在開戰的妖精派系之間的交涉使者。
”
“先等一等。
”我說,忍不住湊向前去,“倒帶,退回去;再解釋一次。
妖精正在内戰?什麼時候的事?為什麼我們沒聽說?”
“因為不關你們的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