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龍口煙館,空氣冷冽清新,充滿熟悉的氣味——來自不同文化的各式料理,舞廳中飄出的鮮血、汗水與麝香味,數千種不同罪孽所遺留下來的蹤迹。
我深吸一口氣,理清腦中的思緒。
即使在最好的情況下,要帶尖叫大君穿越夜城,前往惡名昭彰的奧斯特曼門,都是非常困難而危險的事;現在渥克及各方人馬都來參上一腳,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抵達目的地鐵定更加困難。
奧斯特曼門是一枚大象大小的古老水晶護身符,也是夜城中唯一直通影子瀑布的空間門。
影子瀑布則是一座傳奇人物在世人不再相信他們後前去等死的非凡小鎮。
而如今,它似乎也成了流亡妖精政權的家園。
正常情況下,你可以搭乘地鐵系統前往影子瀑布,但是這時渥克的人馬必定已經在監視所有車站,還有諸神之街、地底之境,以及其他所有地下通道與隐密路徑。
渥克的可怕之處就在于他能面面俱到。
所以,不幸的是,唯一剩下的選擇,就是最危險的方式——馬路。
可以進出夜城的馬路很多,而聰明人不會和它們扯上關系。
街道上奔馳的車輛幾乎沒有停下來的時候,而這對所有人來說都是件好事。
我們有汽車、卡車、趁火打劫的車,還有機車信差、馬車,以及通常沒有輪胎、窗戶,以及任何交通規則概念的未來車輛。
每輛車都像趕着投胎似地沖向目的地,而這些目的地通常都是比夜城還要詭異危險的地方。
以痛苦精華為燃料的救護車、運送冷凍聖水的冷凍車,以及不為活人停車的幽靈車。
整條街口那麼長的聯結車,載運禁忌危險物品;無聲的靈車,載運必須定時将之趕回棺材内的貨物。
然而,并非所有看起來像車的東西都是車。
街道上有些車輛會吃速度較慢的車。
有時候當我看向馬路時,映入眼簾的并非車輛,而是一片長有輪子的叢林。
這就是為什麼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會在沒必要時坐車上路。
我沒買車。
我自有辦法前往要去的地方。
當我非用車不可時,就會去找好心的怪朋友幫忙。
我取出手機,打電話給死亡男孩,我的老友兼偶爾一起打擊犯罪的夥伴。
死亡男孩擁有一輛自某條未來時間軸迷航進入夜城的好車,它能夠擊敗任何四輪裝置,而且從沒聽過道路安全的觀念。
但是經過一段時間的耐心等候,我卻隻聽見死亡男孩的電話錄音。
“嗨,我死了。
晚點再打。
”
于是,我皺起眉頭,嚴肅地輕踏地闆,思索着還有哪個幫得上忙的家夥會想上路惹點麻煩。
我列出的名單不長,沒多久就想完了。
我歎了口氣,輸入命運小姐的号碼,她是夜城專屬的變裝癖犯罪鬥士,一個喜歡打扮成超級女英雄去打擊犯罪的男人。
她很擅長這種事,而且她有一輛非常出色的車子。
我隻是有點受不了她那女童軍般天真爛漫的熱忱……
“嗨,約翰!”她說,聲音一如往常般低沉而友善,“又惹上麻煩了,是不是?”
“你怎麼知道是我?”我微感懷疑地問道。
“約翰,我預設我的電話辨識你的聲音,它會觸發各種警鐘與警笛。
因為老實說,親愛的,你随時都在惹麻煩。
”
“你想不想開車載我和我的精靈客戶穿越夜城,一路趕往奧斯特曼門,途中幾乎肯定從頭到尾都要擊退各式各樣的壞蛋,幫助我們阻止一場大戰?”
她大笑。
“你最懂得要如何讓女孩子開心了。
你是說……精靈嗎?”
“沒錯。
别叫我解釋,不然我會哭。
事情很複雜。
”
“我的酬勞剛剛加倍了。
這樣吧……你酬勞的兩成?”
我微笑。
“沒問題。
”
“太棒了,親愛的!我去弄點威力強大的東西放到道具腰帶裡,再去發動命運車,然後帶着兩顆金錢所能買到最棒的假奶去找你。
”
我一點也不打算回應,于是挂斷了電話。
正當我要收起電話時,電話響了。
我凝視它片刻。
有時候你就是有種預感……我接起電話,讓它跟耳朵保持一段安全距離。
“你最好不要是我所想的那個人。
”
“約翰,親愛的孩子,我是渥克。
你必須放下手上的事,立刻回家。
這件事與你無關。
”
“他是我的客戶。
”我說。
我不知道渥克如何得知我和尖叫大君混在一起;但是話說回來,渥克什麼都知道。
我認為這點已經明白列在他的工作内容裡,就像不擇手段維護夜城的和平與現狀一樣。
無論如何,他應該知道不要命令我。
“你可以找别的客戶。
”渥克跟我講道理,“放手,約翰。
我已經簽下這個精靈的死刑狀,我可不想再簽一份。
”
渥克就是這樣。
他或許會,也或許不會讨厭這麼做,但是他一定會去做。
渥克唯一關心的就是完成任務。
“你知道我從不讓客戶失望。
”我說。
“當然,親愛的孩子。
我隻是在拖延時間,好讓手下找出你們的位置而已……約翰?你跑回龍口煙館做什麼?”
他的語氣透露出一絲情緒。
或許那是關心,但是你永遠猜不透渥克。
“我沒事。
”我說,“客戶選擇的會面場所。
”
“典型的精靈。
他知道那裡對你的意義。
這又是另一個不該相信他的理由。
我知道你将對客戶忠誠視為值得驕傲的事,約翰,但是他并不打算對你說實話。
他是精靈。
”
“這是原則問題。
”我說,“我原則不多,所以我必須忠于自己的原則。
我們就要上路了,渥克,要去看看世界。
想辦法跟上。
”
“我不是在開玩笑,約翰。
我安排了一些非常危險的人物,務必達成這項任務。
”
“派你最頂尖的手下來。
”我說,“我會讓他們哭着回去找媽媽。
”
渥克對着我的耳朵歎氣,像是對頑固子女感到失望的父親。
“你相信那個精靈的說法,是不是,約翰?你知道你不能相信任何精靈說的話。
我是唯一知道事情真相的人。
”
“那不重要。
”我說,“既然他與你對立,我做的事就肯定是對的。
”
“跟我沖突了這麼多年,”渥克說,“你還是一點也沒有學乖。
”
電話斷了。
我盯着它一段時間,看看還有沒有人想要打來幹涉我,然後收起電話。
我當然知道不能相信尖叫大君。
他是精靈。
但是我已經承諾過要幫他,而我很看重我的承諾。
我左顧右盼。
命運小姐最好快點趕來。
渥克說要透過電話追查我的位置絕對不是開玩笑的。
附近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這附近的夜店和酒館水準很低,甚至派了保镖當街拉客,然後在槍口下命令你點酒。
而我絕對不要再回龍口煙館。
“你刻意忽略我是有什麼特殊理由嗎?”尖叫大君問。
“因為這樣可以讓我少聽幾句謊話。
”我說,沒有轉頭看他。
“我已經知道所有要知道的事情了。
”
“渥克說得沒錯,不要相信精靈告訴你的一切。
我們總是在說謊——除非真相更加傷人,或是對我們更加有利的時候。
我不在乎你、渥克或其他人類,除非你們能夠幫助我,或是阻礙我達成任務。
”
我沒問他怎麼知道電話是渥克打來的。
“如果你想消除我的敵意,那是沒有用的。
”我說,“不要試圖施展魅力,我有專門對抗魅力的防禦措施。
”
“你為什麼要幫我,約翰·泰勒?你明知不該幫我的。
”
我首度正眼看他。
“因為我好奇。
不是好奇你所提供的恐怖秘密,不管最後它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我一輩子都在處理恐怖秘密。
真正讓我好奇的是,一個高高在上的精靈領主,為什麼會冒險前來夜城,哀求人類幫忙?即使是像我這麼特殊的人類。
所以我決定配合,盡我所能地帶你前往你要前往的地方……反正你終究會顯露出真正的意圖。
”
“我可不這麼認為。
”精靈開心地說道。
或許算我們好運,這時一陣強力引擎的聲響打斷了我們。
我們同時轉頭,随即後退一步,看着命運車沖出車陣,瞬間停在我們面前。
周遭所有一心趕往惡名昭彰不良場所的罪人,統統停下腳步想要好好打量命運車。
車身足足有十二尺長,寬度也差不了多少;命運小姐打擊犯罪的座車外觀華麗非凡,有濃濃的六○年代複古風格,包括高高的擾流闆、顯眼的後燃器,以及一片一片閃閃發光的鉻合金。
從引擎蓋到保險杆都是亮到刺眼的粉紅色,還有松軟的大輪胎。
事實上,那已經算不上是粉紅色了。
而且前水箱上也沒有常見的銀翼勝利女神像,命運車上安裝的是身穿襯衣與吊帶襪的薄翼小妖精。
命運小姐或許聽過品味這個詞,不過視之為無趣的人所擁有的東西。
“我喜歡它!”尖叫大君道。
“你當然喜歡。
”我說。
沉重的駕駛座門在一陣壓縮空氣的聲音中開啟,命運小姐優雅地步出她的車,我想我沒辦法在不把整個背給甩出去的情況下模仿她的動作。
命運小姐高瘦結實,身穿黑色皮質超級女英雄裝,貼身剪裁,完美凸顯出她修長的雙腳與假奶。
她穿戴沉重的靴子與防護手套,以及一頂氣勢不凡的頭罩。
偏光眼罩下的綠眼睛炯炯有神,嘴唇上塗着鮮豔的口紅。
她的道具腰帶是鮮黃色的,或許是為了讓她在黑暗中也找得到。
她在我面前停步,擺出一個隻有一點點自我嘲弄意味的姿勢。
“我來拯救兩位了!命運小姐,為你們效力,打擊流氓、壞蛋,還有暗夜生物都是我的專長。
破解犯罪陰謀還要特别收費。
你好嗎?約翰。
”
“看到你就好多了。
”我說,“你的披風呢?我一直覺得你穿披風看起來比較像真的女英雄。
”
“在後座。
我開車的時候得脫下來;披風非常礙事。
”
命運小姐不是開玩笑的。
她是貨真價實的傳統超級女英雄,不過剛好是由男人扮演而已。
“我們真的必須動身了。
”我說,“渥克的人馬已經在趕來此地的途中。
所以啟動粉紅豹車,踩下油門,直沖向前,相信上帝會帶領我們一路開往奧斯特曼門。
不要為了任何人或任何事停車,希望車上的所有武器都裝滿彈藥,因為我們用得到它們。
”
“你真懂得甜言蜜語。
”命運小姐說,“不介紹介紹你的精靈朋友嗎?”
“這位是尖叫大君。
”我說,“不過他多半不是尖叫大君。
不要把他當作我的客戶,當他是要運送的貨物就好了。
要不是不想讓他離開視線,我還真想把他塞進行李箱。
”
“這個嘛,”命運小姐說着,朝尖叫露出挑釁的笑容,“精靈,還真是……少見。
”
精靈領主十分正式地朝她鞠了個躬,顯然在禮貌方面毫不馬虎。
“很高興認識你。
你是男人。
”
“值勤時不是。
”命運小姐說,“我的秘密身分會造成什麼問題嗎?”
“完全不會。
”尖叫說,輕松微笑,“我就像我所有族人一樣,喜歡各種形式的欺瞞與僞裝,并且十分享受變性的樂趣。
我們一直無法理解人類如此執著于‘正常’的心态。
那樣有什麼樂趣呢?”
“我們真的該出發了。
”我說,“當精靈講話開始有點道理的時候……”
命運小姐笑了笑,對着命運車輕彈手指。
所有車門統統開啟。
命運小姐走向駕駛座。
我看着尖叫。
“要猜拳決定誰坐前座嗎?”
“命運車裡隻有我信任的人才能坐我旁邊。
”命運小姐說。
“我坐後座。
”尖叫說。
“小心披風。
”命運小姐說。
我坐進前座,尖叫則在幾乎将身體折成兩半的情況下擠入後門。
坐好之後,他必須彎腰向前,膝蓋頂到下颌,腦袋才不會一直撞到車頂。
他在這種情況下竟還能維持令人贊歎的尊嚴與高貴氣質;不過精靈就是如此。
命運車的内裝和我印象中的差不多。
座椅都是口紅般的紅色皮革,配備電腦屏幕及武器系統的高科技儀表闆,包覆貂皮的方向盤。
儀表闆上放着一盆松樹盆栽充當空氣芳香劑。
命運小姐伸出皮手套下的手指,按下啟動鈕,整輛車随即劇震。
“夜城中有很多超級英雄嗎?”尖叫自兩膝之間問道。
“我們比較喜歡‘變裝冒險家’這個說法。
”命運小姐說,迅速執行命運車的啟動檢查程序,“幾乎所有人和所有東西遲早都會出現于此。
夜城中一直以來都有數名變裝冒險家在打擊犯罪,行使捍衛正義、複仇,以及将壞人踢得屁滾尿流的權利。
我想我們是為了挑戰自我。
世界上最壞的壞蛋都在夜城。
對吧,約翰?”
“罪孽的原形與崇拜的偶像可以在夜城裡如魚得水。
”我說,“但是超級英雄和超級壞蛋則有點過于單純。
我想我們令他們失望,因為我們永遠遊走于灰色地帶,而他們喜歡黑白分明的道德觀。
夜城一直都有些變裝英雄;神秘複仇者、幽靈女士、頂尖超人……”
“壞蛋呢?”精靈滿懷期待地問道。
“重申一次,我們比較喜歡多彩多姿的人格特質。
”我說,“鮮豔食屍鬼、傑基幸災樂禍、潘妮·卓德佛……”
“記得那個裝腔作勢的小家夥,錯亂博士嗎?”命運小姐說,“今天征服夜城,明天征服世界?”
“當然記得。
”我說,“渥克、蘇西和我把他可惡的小屁股給丢出夜城。
之前聽說他躲在亞馬遜雨林裡生悶氣,立誓要對世界複仇,并且在《傭兵雜志》的封底打廣告,試圖建立私人部隊。
有個叔叔留給你太多錢的時候就會發生這種事。
”
“你幫渥克做事?”尖叫問。
“有時候。
”我說,“當他沒有試圖殺我的時候。
這個很複雜。
夜城就是這樣。
”
“注意,各位。
”命運小姐說,“有人找上門來了。
”
對方沿着街道列隊而來,其他人統統閃向一旁。
他們隊形完美、步伐整齊,腰間挂着沉重的警棍和手槍,身穿黑金制服,頭戴強化頭盔;是渥克私人的震懾部隊。
我有點受寵若驚,想不到渥克竟然派出私人重裝武力來阻止我。
這表示他很尊重我的實力。
渥克的工作是讓鍋蓋保持在鍋子上,其權力所及,能夠使喚軍隊、教會,以及幾乎所有他想使喚的勢力,外加各種專家。
不過,他并不是喜歡展示蠻力之人,他比較習慣各個擊破和“讓你們兩個狗咬狗”的手段。
他隻有在認為一定要踩扁眼前所有人殺一儆百的時候才會派出震懾部隊。
他必定認為尖叫大君的和平條約會對夜城造成威脅……盡管如此,他還是不該這麼做。
他一定知道我會将這種行動視為私人恩怨。
我迅速數了數人頭,算出有三十名重裝部隊正朝我們逼近。
正常情況下,派三十個武裝人員解決一名精靈、一名超級女英雄和我,或許有點超過;但是,如同我之前說過的,夜城不是正常的地方。
這些或許都是冷面鐵心的硬派士兵,但說到底,他們還是軍人,而我們……厲害多了。
他們在看見命運車時轉為小跑步,一臉熱切地拔出警棍。
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