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我們處不來。
我們三人步下車子,并肩而立,打量着逐漸逼近的惡霸。
他們全都帶着那種……因為過度暴力而被英國皇家特種部隊給踢出來的表情,不知恐懼與自制為何物、不惜一切完成任務的表情。
基本上,就是一群大肌肉的白癡。
訓練是時髦有趣的好事,但那套隻在正常理性的世界裡行得通。
在夜城,我們比較依賴即興暴力,以及徹頭徹尾的怪異能力。
前排有人看見我,我的名字随即如同漣漪般地向後傳開。
他們全都将警棍交到左手,以右手拔出手槍。
重型長管手槍,裝填達姆彈,果然不知道我是什麼角色。
我面露微笑。
渥克一定有向他們提示過我,但他們顯然沒在聽。
所以,該是拿出宴會把戲的時候了。
我舉起雙手,施展熟練的老法術,奪走他們槍中所有的子彈。
子彈如同流水般自我高舉的手掌中落下,在我腳邊的地上反彈作響。
就耍把戲而言,我覺得這實在有點老套了,不過我認為人們對此有所期待,如果不找機會來這一手的話,還會讓人失望。
有時候我還真是自己名聲的受害人。
震懾部隊可以從手槍重量的變化得知彈匣已經空了,于是立刻還槍入套。
他們沒有停下腳步,而是再度将警棍交回右手。
很好,你總不能從棍子裡取出子彈吧。
我不經意地回過頭去,看看身後是否恰好有條現成的脫逃路線,但是街道已經被一群興緻勃勃的圍觀群衆堵住,照相的照相,交換賭金的交換賭金;有個家夥甚至趁着人群聚集的機會擺設速食攤位,販賣在竹棒上蠕動的食品。
命運小姐将午夜藍披風系在肩上。
披風和她很配,讓她看起來比較像個經驗老到的罪犯鬥士,而非裝扮暴露的變态。
她自道具腰帶上抓起一把鋒利的手裡劍,沉重的皮披風在她身體周圍飄動。
那一刻,她看起來就像是個貨真價實的女英雄;因為她就是。
“我們可以駕車離開。
”我說,“避免不必要的流血沖突與痛苦。
隻是提出這個選項……”
“别傻了。
”命運小姐說,皮手套握拳,發出一陣皮革擠壓的聲響。
手套的指節上鑲有鋼片。
“我必須維護名聲。
”
“抱歉。
”我說,“不知道我在想什麼。
我想你這套服裝裡面沒有内建戰鬥護甲吧?”
“當然沒有,那會拖慢我的速度。
你真的不用為我擔心,約翰。
雖然很窩心,但是有點瞧不起人。
擔心那些可憐的渾蛋吧。
”
她右手向前甩出,手腕熟練地抽動一下,一把銀色手裡劍于空中畫出一道弧光,沒入附近一名士兵的左胸内。
手裡劍射穿他的防彈背心,深深陷入胸肌。
這下的力道令他向後坐倒,鮮血濺入空中。
不過,他真是訓練精良,在其他士兵踏着他的身體沖向我們的時候,竟然一聲也沒吭。
“有些人看得懂暗示。
”命運小姐說,“但我想我們得要暴力相向了。
近身肉搏。
”
“最好的解決方式。
”尖叫大君說。
我看向他,忍不住揚起一邊眉毛。
“你真的打算動手打架?我以為你們精靈不會降低格調到拳打腳踢的程度。
”
“通常我們不會。
”精靈說,“但是我們從不會錯過任何教訓人類的機會。
”
于是,他和命運小姐毅然決然地迎上前去,讓這群家夥見識什麼叫作恐懼。
而我則是待在原地,思考自己該如何行動。
我向來不喜歡近身肉搏,主要的原因在于我不太能打。
我知道自己遲早要動手,但是我想先看看命運小姐和尖叫大君有多大能耐。
震懾部隊顯然不把變裝超級女英雄放在眼裡,直到她像顆手榴彈般地闖入他們的前線。
她打昏一個男人,用手肘反擊另一個人的喉嚨,随即旋身,一腳踢翻兩名士兵。
随着她深入敵陣,不費吹灰之力地打破腦袋和鼻梁,将他們甩上捶下,夜色中逐漸充滿驚訝與痛苦的叫聲。
士兵們迅速集結,以警棍奮力出擊,但是命運小姐始終沒有出現在警棍攻擊的路線上,他們反而把自己人打得鼻青臉腫。
命運小姐為了成為變裝罪犯鬥士接受過長久又嚴苛的訓練,而且訓練沒有白費。
另一方面,尖叫大君則是個徹頭徹尾的業餘高手,一個從不接受訓練之人,因為沒有必要。
他仿佛就這麼在混亂中閑晃,人們就開始癱倒在血泊之中。
他緩慢、溫和而優雅地穿越困惑的武裝人員,每一次揮手,就會引發一陣骨頭與軟骨碎裂的聲響,鮮血噴向四面八方。
他的速度快到沒有一個震懾士兵能碰到他。
我坐在命運車的引擎蓋上為夥伴加油打氣,不過沒有很大聲,以免引來不必要的注意。
尖叫和命運小姐似乎不需要我的幫忙。
直到一支新的部隊——人數比原先多上兩倍有餘——沖出轉角,加入戰團。
我歎了口氣。
渥克徹頭徹尾是個傳統公立學校的産物,不太能夠了解公平競争這種觀念。
尖叫和命運小姐迅速背對而立,四面八方都是肢體殘破、血肉模糊、痛苦地趴在地上的士兵。
他們可以跑回命運車上,但那不是他們的作風。
命運小姐呼吸濁重,假奶外的皮衣劇烈起伏,但是手套中依然握滿手裡劍,包在頭罩下的腦袋揚起驕傲。
尖叫臉不紅氣不喘,甩開纖細指尖上的血滴,一臉傲慢地瞪向逼近中的部隊。
但是這回起碼有六十名武裝士兵沖向他們,情勢并不樂觀。
于是我跳下引擎蓋,漫不經心地走到尖叫與命運小姐身旁,等待敵方部隊沖到眼前,然後稍微變化了一下子彈戲法,将所有人牙齒間的填充物、牙套、牙橋統統扯了出來。
部隊瞬間止住,所有人捂住血淋淋的破嘴,發出痛苦、可憐、難受、恐懼的聲音。
尖叫和命運小姐好奇地看向我。
我解釋剛剛做了什麼,命運小姐咯咯嬌笑。
尖叫認同地點頭,仿佛我是個不争氣的小徒弟,終于做對了一件事。
我站了出去,大聲清清喉嚨,吸引士兵的注意。
“沒錯。
”我開心地說道,“是我幹的。
現在當個好士兵,小跑步回渥克身邊,不然我讓各位見識另一道消失魔法,與你們的睾丸以及一堆水桶有關。
”
他們面面相觑,放下各式各樣的武器,舉步離開,回去告訴渥克說我欺負他們;或許順便問問他認不認識什麼好牙醫。
他們看起來悶悶不樂、郁郁寡歡,好像我們不肯扮演無助的受害者去配合他們演出一樣。
“真掃興。
”命運小姐說,呼吸已經恢複均勻,“我才剛暖身完而已。
”
“真是個下流的把戲,泰勒先生。
”尖叫說,“幾乎達到精靈的境界。
”
“回車上去吧。
”我說,“在渥克決定派出真正危險的人或東西來追殺我們之前,我們必須盡快離開現場。
那些可憐蟲隻是示警,好引起我們注意。
”
“而且,”命運小姐說,“這下他知道你搭什麼車了,出其不意的優勢就這麼沒啦。
”
我們全都塞回命運車裡,命運小姐脫下披風,丢入後座,蓋在尖叫大君身上。
命運小姐拍拍一堆控制按鈕,自動安全帶自動扣好,然後她伸出戴手套的手,握住貂皮方向盤。
“原子電池充能,渦輪引擎加速!”她開心叫道,然後一腳踩下。
命運車的速度之快,就連它的影子都要片刻過後才能跟上。
接着,它憑借着虛張聲勢與剛烈個性闖入車陣。
加速的力量将我壓在椅背上,瞬間轉彎讓我兩顆眼珠撞在一起。
尖叫終于擺脫命運小姐的披風,湊上前來。
“原子電池?她在開玩笑嗎?”
“誰知道?”我說,“這裡是夜城,我們的作風和其他地方不一樣。
”
“你們人類和你們的玩具。
”尖叫說,“我想要打個小盹,到奧斯特曼門後叫我。
”
我們以驚人的速度穿越夜城,超過大多數車輛,吓跑其他東西,并且撞開任何沒能及時讓路的家夥。
命運車或許看來像是《極速志》年度最娘炮車款的角逐者,但它開起來卻像導航飛彈,而且擁有足夠自保的内建武器系統。
命運小姐隻要看到不順眼的家夥就會使用前置機槍,更在一名出租車司機對她比出粗魯手勢時丢了一顆震撼手榴彈到對方車窗内。
他一定是新來的,因為其他人都知道不該這麼幹,至少知道要保持安全距離。
許許多多的夜店和酒館全部化為一道模糊殘影,霓虹燈則像一長條五彩缤紛的顔料。
命運車的引擎如同獲得解放的野獸般吼叫,路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夠與我們匹敵。
直到我們離開主幹道,轉向側街之後,麻煩才真正開始。
渥克在所有通往奧斯特曼門的主要路口設置路障,上方拉有鐵絲網的防禦工事,隻留下窄縫讓車輛通行。
每道路障都有重裝震懾部隊把守。
隻有渥克膽敢幹涉夜城的交通,但他也不能在不引發瘋狂暴動的情況下幹涉太久。
不過,路障還是發揮了作用。
它迫使我們離開主幹道,駛向沒什麼人知道并使用的偏僻道路。
帶你穿越黑暗領域的道路,真正狂野之物生存的地方。
命運小姐很快就迷失了方向。
你無法在一個自行選擇方向、現實會趁你不注意時自行重塑的地方使用衛星導航系統。
我全神貫注地想着奧斯特曼門,即使前方的道路曲折不明,依然在心中鎖定它的位置。
如今,我們身處險境,進入夜城中不為大多數觀光客所知的蠻荒境地。
你可以在這裡找到各式各樣恐怖的東西,如果它們沒有搶先找上門來。
路上的車潮還是一樣擁擠,不過速度較快,火力也更加強大,命運小姐不停地低聲咒罵,努力跟上其他車輛。
我指引她穿越後巷以及隐藏道路,在路障之間左彎右拐,持續朝目标前進。
渥克或許設下許多陷阱與路障,在每個街角安置眼線,但是我在夜城裡土生土長,沒有人比我更加熟悉它的秘密。
穿越開設各式極端風味餐廳(尖牙利爪的血腥菜肴)的大快朵頤區時,命運小姐看了一眼後照鏡,發出一陣失望的聲響。
“看看後面,約翰;我們似乎被不受歡迎的追求者纏上了。
非常沒教養的家夥。
”
我原位轉身,看向後方。
尖叫完全一副陷入昏睡的模樣,嘴巴微微張開。
我看向他身後的後車窗外,随即眉頭一皺。
渥克派了地獄的尼安德塔人來追殺我們。
好了,這實在是太過分了。
我看見二十名全身長毛、體型巨大的生物,騎着馬力強大、極簡造形的哈雷機車。
這些肌肉發達的家夥屬于另一個人類物種,透過某條流動時間裂縫自遠古時代進入夜城,最适合雇來做不用動腦的粗活。
隻要有錢收,地獄的尼安德塔人随時願意擔任保镖或是打手。
他們身穿被他們擊敗且吃掉的敵人之皮制成的長外套,頭戴納粹安全帽,身上佩戴一大堆廉價珠寶,混搭着各式各樣主流宗教的法器。
他們同時還在寬厚的胸口纏上鐵鍊,以便在近距離戰鬥時拿出來甩。
領頭者背上插着長劍,根據我的經驗,那些都是鋸齒狀屠刀。
地獄的尼安德塔人手段十分殘暴。
他們迅速逼近,外圍騎士會用鑲有鋼尖的靴子去踢任何太過接近的路人。
我聽見領頭的幾個家夥以原始人類的語言叫嚣,而這種原始野蠻的聲音令我毛骨悚然。
我必定發出了某種聲響,因為尖叫突然張開眼睛。
他慵懶地轉頭去看後車窗,随即扮了個鬼臉。
“我以為人類已經夠醜了……大自然對待某些生物格外殘酷。
我們有可能甩開那些演化災難嗎?”
“在這種交通狀況下,不能。
”命運小姐說,“道路壅塞,我沒辦法加速,而那些機車有縫就鑽。
就是這種情況讓我後悔沒裝《大規模毀滅裝置雜志》裡介紹過的空對地飛彈系統。
幫我找條空曠的道路,約翰,我就讓那些惡心的渾蛋吃我的輻射塵,但是以目前的路況看來……準備被登艦吧,夥伴們。
别讓他們刮花了外殼上的圖案……”
“描述一下車上的防禦系統。
”我說,“你有什麼下流的新玩意兒?”
“恐怕沒多少。
機槍當然有,但是隻有前置……榴彈發射器和神經瓦斯釋放器都差不多用完了,你知道那些彈藥有多昂貴……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但是差不多就這樣了。
我是街頭鬥士,約翰;我不喜歡遠距離殺人。
我一直自诩為事必躬親的傳統女孩,親手教訓那些壞蛋。
”
“你難道什麼都不能做嗎?”我問。
“喔,當然!我可以播放伊凡塞斯的音樂;那可以為我們帶來好心情。
”
車内傳來震耳欲聾的音樂,同時我終于想起為什麼我隻有在所有人統統沒空時才會找命運小姐來當司機了。
一名地獄的尼安德塔人騎到我們側面,機車的引擎聲與音樂較勁。
他維持着跟我們一樣的車速,透過車窗對我展現難看的笑容,露出滿嘴泛黃的利齒。
他逐漸逼近,伸手抓起纏在胸口的鐵鍊,我則使盡全力甩開車門。
車門撞上尼安德塔人,機車翻覆,他也消失在我們的視線之外,在迅速撞上地面的同時發出驚訝痛苦的叫聲。
我回頭看着他壓倒在自己的機車下,于地面濺起一片火星與血花,接着在同伴壓過他時突然停止尖叫。
他們大吼大叫地追了上來,将鐵鍊舉在頭上甩圈。
其中一個逼近我們,幾乎碰到命運車的保險杆,于是命運小姐用力踩下煞車。
其他機車沒料到會有這一手,迅速超越我們,但是命運車後方的騎士沒有及時反應,前輪直接撞上保險杆。
機車後輪揚起,将尼安德塔人甩向前方,越過龍頭,撞上命運車的行李箱。
他拼命抓着粉紅色尾翼,雙腳在高速行駛下猛晃,接着他向前爬行,上了車頂,大聲嚎叫。
一把鋸齒長劍刺穿車頂,長長的劍刃差點插中尖叫。
精靈徒手抓住劍刃,一把扯斷,留下劍柄給尼安德塔人。
他向前跳上引擎蓋,轉過身來,在醜陋的笑容中向我們展示一口大牙。
趁他忙着自我感覺良好時,命運小姐再度踩下煞車,滿臉驚訝的尼安德塔人飛身而出,摔在地上,随即被我們輾過。
前方,其他的尼安德塔人已趁勢回轉,朝我們直沖而來,一邊揮舞着各式各樣的武器,一邊閃躲擁擠的車流。
命運小姐發射前置機槍,将他們盡數撂倒。
黑夜之中充斥着槍聲,街道上躺滿起火燃燒的機車和尼安德塔人的屍體。
最後,命運小姐沒有目标可射,于是收回機槍,心滿意足地繼續前進。
“真是愚蠢到令人沮喪的生物。
”她片刻過後說道。
“演化在某些生物身上隻是浪費。
”尖叫嚴肅地道。
“喔……狗屎。
”命運小姐說。
“怎麼了?怎麼了?”我問。
我回過頭去,看見更多地獄的尼安德塔人追了上來。
渥克必定召集了夜城裡所有的尼安德塔人。
我數到四十後就放棄了,還有更多尼安德塔人不斷加入追逐。
我開始覺得渥克很煩了。
該讓他見識見識當我覺得很煩,打算認真解決問題時可以做到什麼程度了。
我全神貫注,啟動我的天賦。
我的心眼緩緩開啟,我的第三隻眼、神秘之眼;我的天賦将一輛機車所有可能出錯的環節明明白白地攤在我眼前。
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