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比外表看起來大。
唯有如此,我們才能塞進所有東西。
或者,如同我爸所說,空間會因應其中的罪孽而自動擴張。
進去之後,吳奮的歡樂園向後擴張到我的視線範圍以外;一座名副其實的東方叢林,肥大的花朵在香氣四溢的空氣中綻放。
色彩鮮豔的小鳥在我們頭上振翅飛翔,或是在隆起的花瓣上方盤旋。
一條河蜿蜒流過叢林,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座帶屋頂的橋可供渡河。
空氣中濃郁的香氣在我腦中嗡嗡作響,感覺像是在呼吸天堂的氣息。
波莉和我不疾不徐地走過一座翻騰的瀑布,享受空氣中彌漫的水霧,朝着路過的名人與大玩家點頭示意,仿佛我們就和他們一樣有權出現在這裡。
而他們也禮貌地向我們點頭,因為既然我們都進去了,我們一定屬于那裡。
叢林間的空地上擺有一張張賭桌,進行着所有你能想到的賭博遊戲,還有一些吳奮特别自其他現實進口而來的遊戲。
最多的還是傳統玩法,從撲克牌到擲骰子、輪盤到二十一點。
你可以賭錢、賭未來、賭性命,或是賭靈魂;吳奮什麼賭注都接受。
你可以在吳奮的歡樂園裡找到所有讓笨蛋跟他的錢分開的方法。
這些美麗的樹木與充滿異國風情的植物之間擺滿雕像以及藝術品,從極端抽象到強烈情色風格的現代雕塑,還展示着來自所有年代及所有文明中的武器,包括一些還沒發明出來的武器。
每隔一段距離就有個中世紀盔甲武士站在地上假裝是裝飾品。
它們都是吳奮的保镖兼打手,随時準備以暴力手段介入賭場紛争。
歡樂園裡容不下輸不起的賭徒。
有些知情的好奇賭客偶爾會掀開面甲,偷看盔甲内部;但是裡面一直空無一物。
賭場裡也展示着許多吳奮多年來所取得的戰利品。
一隻持有一對A和一對八的斷手,那是瘋狂比爾西考克的手,被制成标本,手裡的牌就是他被人從身後開槍射殺時所拿的那副。
那之後,這手牌就被稱為死人牌。
霍華·休斯的死亡面具,面露令人不安的微笑。
用在蒙地卡羅銀行搶案的幸運輪球,以及一對混亂骰子——兩顆如同黑夜般漆黑的象牙立方體,以小紅寶石鑲成點數。
我看不出任何防禦措施,但是我敢肯定一定有。
我看見我弟弟湯米就坐在一張大撲克牌桌旁。
這個畫面令我又驚又怕。
首先,湯米是出了名的賭運不佳。
幸運女神就算于陰溝裡摔倒在湯米身上都不會認得他。
就算他賭夜城會一直保持黑夜,太陽都會跑出來嘲笑他。
其次,湯米一點賭技都談不上。
任何比拱豬複雜的牌戲他都搞不懂,而且不把褲管卷起來的話,他根本數不到二十一。
第三,也是最讓我擔心的一點,湯米的對手都是一群最頂尖的賭徒。
賭博界的知名人士,有辦法随心所欲地讓牌跳舞并且改變點數的家夥。
正當我考慮該不該大發慈悲,沖過去直接朝湯米的腦袋開上幾槍時,吳奮本人走過來招呼我。
這真是稀有的殊榮。
吳奮親切地對我鞠躬,我也鞠躬緻意。
波莉深深行了個屈膝禮。
吳奮不去理她,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上。
他是個脆弱瘦小的東方紳士,身穿着肯定比我一年所得都還要貴的西裝,吳奮簡直堪稱禮貌的化身。
而就一個起碼已經一百歲的男人看來,他不比我老多少。
有很多關于吳奮的故事傳言,大部分都很血腥。
他輕輕一笑,露出黃牙,雙眼一片漆黑。
“戴許之子賴瑞·亞布黎安。
”他說,聲音很輕,很有教養,盡管在樂園的喧嘩聲中依然清晰可聞。
“很榮幸你大駕光臨。
請把這裡當成自己家。
一點都不要客氣。
請幫我問候令尊,從前他是令人敬佩的敵人、锲而不舍的麻煩。
”
所有人都認識我父親。
“湯米在這裡做什麼?”我直言相詢。
“赢錢。
”吳奮說,“出乎所有人和我的意料。
但是無所謂。
錢或許會在賭桌上轉來轉去,但最後總是會轉回我的手上。
”他又輕笑一聲,“真喜歡看你們白人輸錢。
”
他像是中式庭院裡的中國鬼魂般飄開,我匆匆忙忙地跑到湯米身旁。
波莉試圖勾我的手臂,但是我避開她。
家人總是排在第一順位。
我在輕拍湯米肩膀的時候,感受到她憤怒的目光在我背後燃燒。
他擡起頭來,對我展顔歡笑。
“喔,嗨,賴瑞,爸知道你跑到這種地方來嗎?喔,我喜歡你的新女友。
很性感。
她為什麼那樣瞪你?”
當時他還沒有染上那股有氣無力的存在主義風格。
“你在這裡做什麼,湯米?”
“赢錢。
”他驕傲地說道,“我讀了一本書,書裡提到許多我從未想過的賭博方式。
”
“你應該來問我的。
”我說,“我每次都能看出你有問題。
你的牌技很糟。
”
湯米哈哈大笑,不可一世地比向堆在面前的那堆籌碼。
有些籌碼的顔色我見都沒見過。
跟他同桌的人有空想麥奎爾、大阿洛伊斯,以及幸運盧辛達。
全部都是老賭徒、專業牌手,吃人不吐骨頭。
他們看起來都是一副又迷惑又不爽的樣子,不過整體看來,我覺得比較偏向不爽。
他們面前的籌碼相形之下少多了。
湯米展開手上的牌給我偷看一眼,我看了差點昏倒。
他竟然隻有一對三。
大阿洛伊斯和幸運盧辛達看到我的表情,會錯了我的意思,當場蓋牌。
這樣就隻剩下空想麥奎爾,一個牌品很差的人。
湯米對他咧嘴而笑,将所有籌碼推了出去,單憑一對三跟人梭哈。
空想沒有足夠的籌碼,于是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魔法護身符丢到籌碼中。
湯米考慮片刻,點了點頭,随即又從口袋裡拿出幾把籌碼,放到賭桌上。
空想氣沖沖地把牌一丢,推開椅子,站起身來,拔出手槍。
但是在他有機會瞄準前,兩副空蕩蕩的盔甲已經來到他的左右,抓住他的手臂。
其中一支金屬手套用力擠壓,直到空想手指血液不通,别無他法隻好放下槍支。
接着,它們把他拖離賭桌。
吳奮的打手總是很會預知麻煩。
湯米開心呐喊,抱走賭桌上所有籌碼,捧在兩條手臂上。
波莉突然出現在我身邊,謹慎地頂了頂我的肋骨。
我轉過頭去,她給我看她手中的混亂骰子,随即将骰子收回身上。
當所有人的目光焦點都集中在湯米身上時,波莉已經達成目的。
這表示現在賭場裡已多了一座空的展示架,而我和波莉早該閃人了。
我對湯米說要先走,他輕輕點了點頭。
“晚點再去找你,老哥。
我要好好出去瘋一瘋。
”
我不禁微笑。
“你到底從書裡學會什麼高明的新賭術?”
他露出愉快的笑容。
“随機下注,毫無規律、毫無道理可循。
不要多想,不要研究;半數時間我甚至沒有看牌。
把他們唬得一愣一愣的。
”
波莉在我動手扁他之前把我拖走。
我還在氣得發抖時,波莉已經帶我來到下一個目的地:殘暴賀蒂的失物招領處。
(我們不問任何問題。
)波莉那份開啟地獄門的物品清單上需要一隻用猴爪制作的榮耀之手。
好像這種東西在不亂搞的情況下還不夠危險一樣。
那種感覺就像是背着一枚插銷已經拔掉一半的戰術核彈走來走去。
殘暴賀蒂擅長取得對你以及對敵人同樣危險的物品,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她覺得這樣很好玩。
店門沒關,她坐在門旁的椅子上,拿着繪有淫穢圖片的紙扇扇風。
她很肥,椅子所有縫隙都有肥肉擠出來;她身穿深色貼身連身裙。
汗流滿面的紅臉上頂着一看就知道是假發的金色鬈發。
肥大的手指上刺有“死亡”和“敗類”等字。
她的門牙沒了,舌頭不斷地擠出牙縫,她正自椅子旁邊的袋子裡取出不同大小的蛋放到嘴裡吸。
她全身散發出奸詐的惡意,隻是随便打量我一眼,就把注意力集中在波莉身上。
賀蒂大哼一聲。
“這裡不是什麼人都歡迎的,你知道。
”她以沙啞的東區口音說道,“你看起來有夠鬼祟,女孩。
不懷好意,是不是?喔,沒錯;我認得你這種人,女孩。
”
“她是跟我來的。
”我冷冷說道,“你認識我,賀蒂。
”
她又哼了一聲。
“我認識你父親。
喔,是呀。
以前我和他很熟。
”
“誰和他不熟?”我認命地說道。
她咯咯大笑。
“但是我和他很親密,可以這麼說。
我并非總是這副樣子,你知道。
”
我把波莉推到前面,迅速走過她,賀蒂的咯咯笑聲如影随形地跟着我來到陰暗的店内。
有些畫面你真的不該多想。
賀蒂的店總是很亂,亂得可以。
到處都是雜物形成的黑暗、陰影、隆起,顯然擺得很随性。
沒有排序、沒有理由,而且完全沒有産品介紹。
每樣東西都以手寫标價;不能讨價還價。
照賀蒂的價錢交易,不然就去别的地方;隻不過如果你能在其他地方找到你要的東西,絕對不會淪落到殘暴賀蒂的惡心巢穴來。
這裡有貨架、箱子、搖搖欲墜的雜物堆,你必須自己挖出想要的東西。
風險當然自行承擔。
以錯的方式觸碰錯的東西,對方就有可能把你的手給咬掉,或是将你變成青蛙,或是偷走你的靈魂。
逛街的人自己小心;随時都要注意身後,有些殘暴賀蒂失物招領處的貨品喜歡從後面偷襲。
賀蒂一點也不在乎,她隻會在非常可怕的事發生時哈哈大笑。
波莉和我小心翼翼地穿越魔法箱堆、強化舞鞋,以及可怕的過期雜志,确保沒有碰到任何東西。
這裡可以找到些非常美妙又昂貴的東西,隻要你不在乎貨源以及保固。
殘暴賀蒂擅長買賣與銷贓,而她不在乎有誰知道。
我們路過标有人面獅身怪麝香和吸血鬼牙(有人接近就會開始咬牙切齒)的玻璃瓶,以及布滿蜘蛛網的酒瓶,其上寫道“喝我,你這個渾蛋。
”我為了一疊令我忍不住停步翻閱(先戴手套)的雜志分心了片刻。
私立女校版的《綠野仙蹤》、封面上有保羅與琳達裸照的國際版《時代》雜志,還有一本被翻爛的《花花生物》雜志,封面是頭令人作嘔的東西。
不過波莉不是個會輕易分心的人。
她在狹窄的走道上來回走動,仿佛是跟随着自己的鼻子在走,最後終于突然停在一個封起的果醬瓶前。
我走到她身後,越過她的肩膀打量瓶子。
瓶中有個幹癟的小東西,半數毛發脫落,手指制成蠟燭,插有細小的燈芯;斷口處一片焦黑,以火燒合。
我伸手去拿瓶子,手指緩緩扭動,有如蜘蛛腳。
我本能地縮回手掌。
波莉不屑地哼了一聲,毫不遲疑地拿起瓶子。
我們回到殘暴賀蒂身前,被她吓了一大跳,因為她竟然不肯收錢。
她向後靠上椅背,不願觸碰果醬瓶,然後斜眼望向波莉,舌尖挑釁地擠出齒縫。
“我認得你們這種家夥,小姐,喔,沒錯,我認得。
我不想跟你還有你的同類有任何瓜葛,而且我不打算冒險領受你的情。
拿走那個可怕的東西,我很高興能夠擺脫它。
”她大哼一聲,然後轉向我。
“我沒想到會看見亞布黎安家的孩子跟這種家夥混在一起,但我想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為美麗的面孔盲目,為迷人的體香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