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夜城商業區的華麗建築,非常嚴肅、非常高貴、非常商業;你可以在高雅的大廳裡聞到鈔票味。
渥克帶我進出許多辦公室,沒有一間在乎開銷,鋪張浪費的豪華家具都是标準配備。
他故意向一大堆有權有勢的人介紹我,所有人都假裝很高興和我見面。
在他們想來,既然跟渥克一起,我一定是個值得認識的重要人士。
他們提供濃烈的雪莉酒,不過我沒接受;他們專心聽着我每一句随口說說的評語,好像我的話裡包含了世界級的大秘密。
我微笑點頭,避開所有我跟渥克在一起做什麼的刺探性問題。
讓他們去揣測擔心。
沒過多久,我就了解渥克介紹這些上流人士給我認識的用意。
這些就是提供渥克機密商業情報的家夥,從内部洩露的。
比如說誰在往上爬,誰在往下掉,誰能用勸的,誰得用勒索……所有能讓渥克掌握一切,并在必要時提出糾正的信息。
不隻一名上流生意人将我拉到一旁,低聲告知渥克是怎麼讓這個家夥和那個家夥垮台,甚至導緻他們消失的……因為他們将個人利益擺在夜城之前。
隻要有渥克在,沒有人能夠威脅夜城的現狀,不管他們自認為多麼有權有勢。
接下來是諸神之街。
渥克的攜帶式時間裂縫已經在超時工作了,将我們在不同地點間甩來甩去。
渥克和我招搖過市,并肩而行,一大堆神靈、力量強大的家夥,以及來自其他空間的神祇決定退回他們各式各樣的教堂,鎖上大門,躲在聖壇底下直到我們離開。
其他神靈及其信徒則故意跑到街上,讓人看到他們與渥克和我友善地交談,好教大家知道他們與我們關系良好,而且完全不懼怕我們。
渥克一如往常地以禮相待,甚至允許其中幾名神祇為他祈福。
“這種情況不會讓你覺得高人一等嗎?”我在遠離我們的仰慕者後問道。
“就某方面看來,感覺确實不差。
”渥克說,“這是這個工作的好處之一,但那并不真實。
這裡沒有任何神祇真正喜歡我,甚至尊敬我。
他們隻看到我的地位,以及随之而來的權力。
隻要你坐上我的位置,他們立刻就會向你低頭。
”
“曾經有段時間,人們會對我這麼做。
”我說,“當時有些人将我視為未來之王。
說實在的,我并不喜歡那種感覺。
他們并不是在跟我說話,隻是在跟他們以為我将成為的人說話。
”
“你讓人們尊敬你。
”渥克說,“你做了很多事來建立名聲,而與許多夜城裡的人物不同的是,你真的曾經做過大部分傳說中你做過的事。
”
“名聲可以趕跑蒼蠅。
”我說,“但我建立名聲是為了自保,而不是為了滿足自我。
”
“同時也是個順手的工具,能讓人們照你的話去做。
”
“是呀,”我說,“但是……”
接着,我住嘴了,因為我不知道這句話要怎麼接。
渥克隻是微笑。
于是我們一言不發地繼續前進了一陣子。
“正常情況下,我接下來會帶你前往流亡者俱樂部。
”渥克說,“向你介紹來自其他世界與其他空間的流亡皇族,他們透過時間裂縫、空間門,或是其他不幸的意外而來到夜城。
所有消失的國王與王後、皇帝與神祇……讓你知道皇族都是麻煩人物,就像所有人一樣。
盡管如此,找個國王或王後來向你鞠躬,還是會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然而,不幸的是,打從我決定殺雞儆猴之後,那些流亡者就看我不太順眼。
你記得那件事吧,約翰。
”
我點頭。
我記得他們的頭顱被插在倫狄尼姆俱樂部外的栅欄上。
海倫娜女王,某個未來地球的黑夜女王;黑道大哥上城塔菲·路易斯,雜碎中的雜碎;還有來自某個未來太空艦隊的偉大領導者康德将軍,他在追尋正義的道路上結交了幾個不幸的盟友。
渥克在面對膽敢挑戰他權威的人時絕不手軟。
他是不是想要暗示我什麼?如果拒絕他,他是不是已經幫我的頭顱準備好了一根欄杆?
這就是渥克最可怕的地方,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令我意外的是,我們的下一站竟然是老鼠後街;流浪漢跑去找廚餘填飽肚子,或是躺下來休息的地方。
老鼠後街涵蓋了一座寬敞的石闆廣場,以及幾條延伸出去的巷道,位于幾間夜城最頂級、最高檔的餐廳後方。
從前門進去用餐的高級客戶視線外存在着一小群自先前的人生墜落,從此找不到路爬回去的人們。
流浪漢、乞丐、迷途羔羊,以及衣衫破爛、心靈受創、身受詛咒等等的人們;住在紙箱堆、依牆搭起的遮蔽物、塑膠桌巾,或是一堆衣物、毯子底下,他們是被我們習以為常的世界排擠的難民。
我曾經在這裡住過一段時間。
最近,老鼠後街變成比較粗暴、危險的地方,因為他們失去了他們的聖徒兼守護天使——嗎啡修女。
剃刀艾迪依然有半數時間在此露宿,吓阻外來的秃鷹。
另外,賈桂琳·海德也還待在這裡。
她突然自黑影中竄出,阻擋我們的去路,身上裹着一件曾是昂貴外套的肮髒碎布。
渥克和我停下腳步,向她的領土表示敬意。
所有人都聽過賈桂琳的故事。
這條陰森肮髒的身影曾經是個前途大好的上流社會女子,直到她犯了個錯,跑去調配她祖父所遺留下來的配方。
如今她淪為夜城中一段令人感傷的愛情故事;賈桂琳愛上了自己化身的變身巨人海德,他也愛上了她,但是他們隻能在轉變形體的瞬間短暫相會。
她向渥克和我嘶吼,身體突然爆出許多脹大的肌肉。
海德站在我們面前搖晃低吼,巨大的手掌緊握成拳,渴望撕裂血肉、打碎骨頭、暢飲骨髓。
他聳立在我們面前,兇狠的臉上浮現他對全人類的痛恨。
賈桂琳·海德:兩個靈魂,一具軀體,同時身處一地,卻又相隔兩地。
“别緊張。
”渥克說,“放輕松,别緊張,這樣才對。
你不想傷害我們,海德。
我是渥克。
你記得渥克。
”
要是其他人對海德上演這出冷靜下來講道理的戲碼,隻怕早就淪為不幸的犧牲品了。
但是渥克透過一種冷靜慰藉的方式施展了聲音的力量,而非往常那種直截了當的命令。
海德的大頭緩緩前後搖晃,深陷的眼珠在突起的眼脊下迷惘地眨了眨,接着突然轉身消失,回歸黑暗之中。
“我不知道你的聲音可以這樣用。
”我說。
“你不知道很多事,約翰。
”渥克開心地道,“有時間的話,我可以寫本書。
”
他神态自若地走過受潮的紙箱,以及一堆堆毛毯,小心翼翼地踏過或是繞過石闆廣場上到處都是的髒東西。
他指名道姓地與許多流浪漢打招呼,他們一個接着一個地離開遮蔽物與藏身處,不安地蹲伏在他面前,像是一群猜忌的野狗。
大多數流浪漢都不願意接近渥克,但是有些人公然讨好他,乞讨食物,以及零錢,或是一句慰藉的言語——任何讓他們知道自己還沒遭到真實世界徹底遺忘的象征。
渥克輕聲細語,任由他們抓着他的手聞,沒過多久,他們就對渥克失去興趣,退回他們自己的小世界。
渥克朝着四周輕松微笑,看着這個人們在踏入墳墓之前所能跌落的最後一個谷底。
“這位從前叫作彼得·潘德拉克。
”渥克說着,比向擠在長滿黴菌的紙箱後方,一條裹成一團的身影。
“你曾經幫我做事,是不是,彼得?直到我發現你監守自盜為止。
”
“很久以前的事了,亨利。
”紙箱末端的陰影中傳出鬼魅般的冰冷聲音,“我已經改頭換面了。
你應該帶我回去,我還是可以做好我的工作。
”
“我可不隻發現你監守自盜而已,是吧,彼得?你真的是個壞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