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庭院既寂靜又空曠,不過地面上淩亂的塵土印子,顯示此地在不久前有野獸走過,而且這兒的空氣中也充滿了馬匹的味道。
門房并未在此停留,他隻是帶領着我們穿過庭院,向右轉走到拱廊之下,而後又穿過另一扇門,來到一條陰暗的走道。
在這兒,我瞥見許多或則向左或則向右的走道和門,有些門是打開着的,可是裡面的房間光線很暗,我什麼都看不到。
不過其中有個房間上面開了一扇天窗,所以我看到了放在房裡的一些袋子、盒子以及一張破椅子。
老人領着我們走在迷宮似的走道上,轉了三個右轉彎之後,來到了另一個庭院。
這個庭院比先前那個要小一點,在穿過庭院時,我的眼角瞥見了一個快速移動的物體,當我很快地轉頭過去想看個仔細時,那物體已經不見了,不過我知道那一定是隻老鼠。
我們又走過另一道拱廊,經過更多扇的門,其中有幾扇門是打開着的,裡面破舊肮髒的房間顯露無遺。
這整個地方有股廢棄多年無人居的氣氛,似乎隻有許多大大小小的老鼠和蜘蛛住在裡面。
沒有一面地闆是幹淨的,裝飾得極其華麗的嵌鑲地闆到處都是裂痕與塵土,而牆上的馬賽克也早已破舊不堪,且蒙上一片灰塵。
窗檻斷了,門楣也裂了。
死寂和塵土像塊灰色的毯子,罩在所有的東西上面,散發出一股腐朽多年的味道。
我不禁開始後悔自己為何執意非進來不可。
想到等一會兒就要和那位像隻蜘蛛般住在一個又舊又髒、腐朽不堪、滿是塵土的蜘蛛網裡的姑婆,我心裡便充滿了恐慌和沮喪。
行行複行行,我們又來到了另一個庭院,行到此時,我已完全失去方位感,不知身在何處。
不過在不遠處的屋頂之外,我看到一簇簇綠樹,所以我猜想我們必定快接近宮殿後面的部分。
在經過一道拱廊之後,我們的眼前展現着一座平台,這座在拱廊下的平台有三面設有座位。
我本對此地的任何座椅毫無信心,唯恐坐了會跌個正着。
但這平台上的位子卻令我大為放心,因這些位子是大理石做的。
門房指示我們可以坐在那上面,然後他又對漢彌德咕哝了好一會兒,才轉身離去。
寂靜又向我們襲來,偶而才出現一陣陣蟬鳴聲。
“要抽根煙嗎?”漢彌德拿出煙盒問道。
他為我把香煙點着,然後漫步到有陰影的平台,蹲在庭院的陽光之下,眯起眼睛擡頭仰望亮麗的天空。
“如果她不見你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我想隻要能見到醫生,我便會立刻離開這裡。
”
“你這麼苦惱,我感到很難過。
”
我猶豫了好一會兒。
“倒不是真正的苦惱。
我幾乎不記得她了,而且我相當确信她一定也不記得我了。
在她丈夫去世之前,她絕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中東渡過的。
喪夫之後,她回到英國,但也隻住了兩年而已。
那時我的年紀還很小。
她在十五年之前就離開英國,而且從來沒有再回去過,那年我才七歲。
自那次她來我家和我家人道别之後,我就再也沒有看過她了。
要是她現在派人來告訴我,說她記不起我的名字,我絲毫不會感到驚訝。
我是說,如果那位老先生沒有把我的名字弄錯的話……我懷疑他能否傳報消息?”
“噢,他來了,”漢彌德說道,并站起身來,“感謝阿拉,他還帶了一個人來。
”
門房所帶來的人是名年輕的歐洲人,身材高瘦,衣衫不整,他的臉上有股剛被人自睡夢中擾醒的錯愕神情,我突然想到哈麗特姑婆素有夜遊神之稱。
或許她的仆人們也都養成這種晝寝的習慣吧?他在陰影裡站了好一會兒,才揮手示意門房退下,而後向前走進陽光之下。
我看到他像是被刺目的陽光所擾似的,步履退縮不前。
最後終于緩慢而老大不情願地踩過破碎不堪的水泥地,走向前來。
他看起來約莫二十四歲左右。
他的聲音十分和善,而且叫人高興的是,他說的是英語。
“午安。
我恐怕還沒有弄清楚你的尊姓大名。
我從傑勤的話中,猜測你有緊急的消息要讓哈麗特夫人知道是嗎?或許你能讓我代為傳達?”
“你是英國人?噢,好的。
”我站起身來。
“其實,并沒有什麼緊急的消息。
我叫曼薛,思蒂·曼薛。
波德太太,也就是哈麗特夫人,是我的姑婆。
我來貝魯特渡假,有人告訴我哈麗特姑婆目前還活着,就住在達伯拉漢宮,于是我就來看她了。
我相信我的家人一定很樂于得知她的近況,所以如果她能撥出幾分鐘的時間,我将會感到非常高興的。
”
他看似十分驚訝,“你是她的侄孫女?思蒂,你是說你叫思蒂?她從來沒有對我提起這個名字。
”
“她應該提起過嗎?”我的聲音或許有些尖刻。
“先生貴姓?我想你是住在這裡的吧?”
“是的,我叫雷門。
約翰·雷門。
我——你可以這麼說,我是住在這裡照顧你姑婆的。
”
“你是說你就是那位醫生?”
我的聲音必定顯得很突兀、很驚訝,因為他聽了我的話後似乎吓了一大跳。
“麻煩你再說一遍。
”
“很抱歉,那隻是因為我覺得你看起來——我是說,我以為我會碰到一位年紀較長的人。
門房告訴我的司機,醫生禁止任何人看望我的姑婆,所以我才知道這兒有你。
他說的人應該就是你吧?”
“我想他說的……”他以手心抵着額頭,猛烈地搖着頭,好像要把自己搖醒似的,而後他尴尬地對我笑了笑。
他的眼睛仍然顯得模糊而茫然。
“真抱歉,我腦筋一時轉不過來,我剛剛在睡覺。
”
“噢,老天,真是非常抱歉。
一個人在瘋狂地觀光了一整天之後,會很容易把午睡的習慣給忘了……我真的很抱歉,雷門先生。
剛才門房說醫生就在此地,所以我以為我姑婆一定生病了。
我是說——如果你非得住在這裡不可……”
“唔,”他說,“我們最好把這件事澄清一下。
我實際上并不是個醫生。
除非你願意稱呼一個修過一學期心理醫學課程的人為醫生?”他飛快地瞥了我一眼。
“我來這裡并不是頂替醫生的職位,你姑婆的身體你倒不必擔心,她的健康情形相當良好。
我所做的事隻不過是監督此地的阿拉伯仆人,料理一些瑣事,以及陪陪夫人,和她聊聊天而已。
而且我也并不是如你所說的,非得住在這裡不可。
事情是這樣的,我來黎巴嫩搜集資料打算寫本書,有一天我被暴風雨困在此地,你的姑婆留我過宿,而這件事情又導緻另一件事情的發生,因而我便留了下來。
如果你能想到更好的地方可以寫作,請你告訴我。
”
我可以想到一萬個比這兒更好的寫作地方,但是我并沒有說,我隻是問道,“你來這裡多久了?”
“快一年了。
我去年七月來的。
”
“原來如此。
唔,聽到她健康情形良好令我寬心不少。
我能夠看到她嗎?”
他略為猶豫了一會兒,欲言又止,而後又很奇怪地猛搖着頭,手再度放回前額上,好像想要把頭痛撫逝似的。
我看到漢彌德以好奇的眼光望着他。
“如果你有什麼事要告訴我,”我說,“你直說無妨。
不過我們先坐下來談,好嗎?”
他随我步上陰暗的平台,我們兩人都坐了下來。
我把雙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