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特姑婆喜歡面對挑戰,在談了這一陣子的話之後,我相信她是有意刺激我,惹惱我。
可是我記憶中的哈麗特姑婆說話不是這個樣子的,她甚至連回嘴都不會。
十五年對年輕人來講,幾近是一輩子那麼長,或許對老年人來講,也差不多等于半輩子那麼長了。
我應該試着去體會她的心情,同情她,憐憫她,而不應該感到不快和煩躁。
我很快說道,“哈麗特姑婆,請你别這麼說!你自己應該清楚得很,如果你想要什麼,或是需要什麼,你盡管可以讓爹地知道,或是讓查士叔,或是我們族人中的任何一個人知道!我們在美國已經住了四年之久,這點你也是知道的,我想我們是有點消息不靈通。
不過你總是寫信給查士叔,而我從他那兒得知——我是說,你總是把話說得很明白,說你希望留在這兒,過你自己的生活。
你當然應該很清楚,你若是發生了什麼事,譬如你生病或是什麼,如果你真的希望能有個人來這裡看你,或是需要一些援助——”
看到她眼睛很快地閃過一抹光芒,使我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
她的眼神中分明沒有任何悲戚和感傷的味道,我知道我心裡那股壓抑着我不叫我同情她、憐憫她的本能是對的。
“哈麗特姑婆!”我說道,“你是在逗我,對不對?你一定知道你隻是随便說說而已!”
“嗯。
随便說說,是不是?你是說我應該說,我有個對我很關注很照顧的家族?”
“唔,老天,你知道一個家族就是這樣子的啊!我不覺得我們這個家族和别的家族有什麼不同之處!你應該很清楚,你大可以拿一小筆遺産打發我們,和我們斷絕關系,但是不管怎樣,你仍然是我們家族中的一份子!”
“你聽到了嗎,約翰?”
他看起來局促不安,他張口對她說了一些話,但是被我打斷了。
“你很清楚我說的話是什麼意思!我隻是告訴你,如果你需要任何幫助,或是你發生了任何事情——唔,倫敦到貝魯特隻要六個小時的航程,在你還不知道自己需要我們時,我們之中便早已有人趕來這裡照應你了。
你想想看,當初查士叔在他堂兄亨利去世之後,代為撫養他的兒子查理。
爹地說他和查士叔對這件事想都沒想,隻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老天,我做事總是率性而行,也從來沒有人阻止我,不讓我到我想去的地方,可是我自己清楚得很,我是碰到點什麼麻煩事,我隻消打通電話給爹地,他自然會在三秒鐘之内趕到的!”我擡頭看了約翰·雷門一眼,略為躇躊了一會兒,而後果決地接說着下去,“而且你也無需逗弄雷門先生了。
不管你說什麼話,我都毫不在乎,不過我或許應該在此時此地把一些事情對你說個分明,縱使我語言有輕率不妥之處……任誰有雷門先生在旁陪伴着都會感到很高興的。
所以你最好對他好一點,因為他在此地留得越久,對你越有好處!看在老天爺的份上,我們并非存心把你撇在一邊忽視你——我們隻是要讓你按你自己的生活方式過日子,而且你按此種生活方式似乎也過得很好!”
她現在大笑不已,笑中毫無虛飾。
她再度揚起那隻大手,手指上的紅寶石戒指亦為之閃爍不止。
“好啦,孩子,好啦,我是逗你玩的!你是鬥士,是不是?我以前的所作所為也像個鬥士一樣。
是的,我是不輕易讓訪客進來見我的,我以前在這方面吃了不少的苦頭,而且随你怎麼說,我年事已大是不争之實。
你很堅持己見,是不是?你到底是為了什麼緣故來到這裡?”
我露齒而笑。
“我如果說我因為親戚間一種血緣的情感而來看你,你一定不會相信的。
我想大概是一股好奇心作祟吧。
”
“你聽到了什麼有關我的事情,才會使你這麼好奇的?”
“我聽到了什麼有關你的事情?你一定是在開玩笑!我以為你應該很能習慣自己住在這種地方,拿層層傳說的外衣把自己團團圍住,像個——唔,像個——”
“像個老朽的睡美人,是不是?”
我縱聲大笑。
“你要這麼說也無妨!不過說真格的,你是個鼎鼎有名的大人物,這點你也是知道的!每一個人都在談論你。
你簡直是黎巴嫩的奇景之一。
縱使我和你絲毫沒有親戚關系,别人也會把你所有的事都告訴我,并且還力勸我到達伯拉漢宮一遊。
所以當我發現我有這麼好的理由可以來看你時,我就迳自來了。
”
“哦─你是說每一個人都在談論我,是嗎?你所謂的每一個人是指誰?”
“噢,隻是貝魯特的一家旅館裡的工作人員。
我計劃到——”
“旅館?你在貝魯特的旅館裡和誰拿我當話題,說個沒完?”她說話的口吻好像把那家旅館當成開羅的一家妓院似的。
“并不是真的拿你當話題,說個沒完。
事實上我是和櫃台先生談的。
我計劃到阿多尼斯河的源頭那兒玩一玩,那位櫃台先生說我會路過達伯拉漢宮,所以——”
“那家旅館?”
“腓尼基旅館。
”
“你在貝魯特時,那家旅館才剛蓋好,”約翰·雷門插嘴說道,這是他第一次開口說話,他看起來仍然滿臉的不安和無措。
“腓尼基旅館就是我對你說過的那幢位于海港附近的大旅館。
”
“腓什麼?腓尼基?好吧,你繼續說,旅館裡的人說我什麼?”
“其實也沒說什麼,”我說,“櫃台先生并不知道我是你的親戚,他隻是告訴我,這裡是個很有趣的地方,而且他還說,我在回程中,或許可以要我的司機在路過沙克爾村時停一會兒,好讓我看看這座宮殿。
而後我告訴他我認識你的家人,不過我仍然沒有告訴他我是誰,我問他知不知道你近況如何?”
“他怎麼說?”
“他隻知道你目前很好,不過你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