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眼睛盯着他。
接着,她進了淋浴間。
他們每次比賽完回到家總是這樣,約翰從來沒有一次問過莉莉是否要吃冰淇淋。
她沒脫衣服站在淋浴間,望着鏡中的自己。
她是個不受歡迎的入侵者——在自己家裡的被遺棄者。
要不是靠她的薪水,要不是靠她夜以繼日的辛苦工作,他們根本租不起這所房子。
沉重的負擔在她臉上印上了歲月的痕迹。
約翰隻須到打卡鐘那兒打個卡,收收帳單,教教壘球,看看電視,等着他買的彩券中獎就行了。
就在他們罕有的交談中,約翰要談的頂多也隻是太空船啦,外星人啦,或者人死後會怎麼樣啦之類的話題,他所描繪向往的世界與莉莉生存于其中的極為現實的世界相差十萬八千裡。
她走到亂得像狗窩似的起居室,目光投向沙發上的他:“能把電視機關掉嗎?我要跟你談談。
”他從沙發上跳了起來:“我剛想起來,莎娜小腹脹痛。
這小可憐,我跟她說過我會給她拿點藥。
”他往廚房走去,從櫥裡拿了藥。
莉莉從他手中搶過兩片藥,怒氣沖沖地說:“我會給她拿進去的,回頭在院子裡等我,我要跟你談談。
”到了院子裡,莎娜就聽不到他們的說話,至少在這一點上他們意見一緻:不當着他們女兒的面争吵。
她打開莎娜的房門,莎娜仍然坐在角落的地闆上打電話,床上堆得亂七八糟根本沒有一塊可以坐的地方。
“别打電話了,睡覺吧。
你明天又要起不來了。
”
莎娜将電話擱在一邊,大步朝她母親走過來:“我一分鐘後就完。
”
“我給你拿了兩片藥治腹痛。
”
“你給我端水了嗎?”
“浴室就幾步路,莎娜。
你看還不是就在那邊而已。
”
“爸爸,給我端杯水,方便的話。
”她嚷道。
“就來啦,親愛的。
”他答應着,幾秒鐘後就端着開水進了莎娜的房間。
莉莉走了出來。
莉莉背貼着過道的牆站着,聽他們倆談話。
他們正在說比賽的事——約翰對她的投球大加贊賞和吹捧。
她想象得出莎娜這會兒一定踮起腳尖摟着他的脖子,親吻他的面頰,就像他們每天晚上做的那樣。
他走出房門,發現他妻子雙手交叉在胸前站在過道裡。
他等她先過去,随後跟着她走到了後院。
約翰在躺椅上懶洋洋地躺了下來,莉莉坐在他對面的尼龍椅子上。
天全黑了,隻有鄰近的一所房子還亮着燈。
寂靜的夜裡,惟一能聽到的是他們家的電視機的聲音,由于開着窗戶聽起來更加刺耳。
他手中琥珀色的煙蒂使她回想起兒時追逐螢火蟲的情景,有時候她也會逮到一隻放在瓶子裡。
“你昨天夜裡上哪兒去了?”他問。
“我開會開到很晚,我讓莎娜跟你說一聲,可是你一直沒醒。
”莉莉心裡暗暗慶幸好在天黑,他看不見她的臉。
她一直是個蹩腳的撒謊者。
他有一次告訴她,隻要她一撒謊,鼻孔就會張開。
“我看見你了。
”他的聲音裡透出的既有憤怒,也有悲傷。
夜裡的空氣潮濕得很,莉莉擦了擦胳膊,回味着他的話。
她神經質地大笑起來。
他在說什麼呀?當然啦,他指的不會是她所想的事。
“哦,真的,”她說,“你到底看見什麼啦?”他沉默了一會,接着又重複了一遍:“我看見你了。
”
“行了,約翰,别跟我玩把戲了,你在說什麼呢?”
“我要你搬出去。
”他站了起來,聲音裡滿是痛苦,斬釘截鐵完全不像是戲弄的口氣,“你聽見了嗎?我要你明天之前從這房子裡出去!”
他站起身,比莉莉高出一個頭。
她在黑暗中擡起頭,望着他手中忽明忽暗的煙頭。
隻見他的手在黑暗中一揚,将煙蒂扔到了另半邊又髒又亂的院子。
她數着秒鐘,屏息靜氣地期待着煙蒂像鞭炮似的爆炸。
她想到了自然,想象她的五髒六腑内噴出一股火焰,将她全身裡裡外外都燒盡……
他的手臂朝她揮舞着,就像隻貓頭鷹,一隻蝙蝠,兩隻襯衫袖子像兩隻在空中拍擊的翅膀,随後一記耳光掠過她的臉,發出令人心驚的脆響。
“搬出去和你的男朋友——昨天晚上在停車場跟你鬼混的那個家夥一起住。
”
莉莉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胳膊,眼看着一大堆白色的盤子、碟子砸向地面,碎片飛濺。
“你要我搬走?”她尖叫着,“你這臭狗屎,你以為我願意後半輩子還跟你過下去,辛辛苦苦地掙錢,累得精疲力竭,而你就在電視機前懶洋洋地躺着,慫恿我的親生女兒來跟我作對?”他猛地掙脫了胳膊:“我沒有勸說莎娜跟你作對。
是你自己忙于你的案件,你的事業,沒工夫關心你自己的孩子。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句話,胸口急劇起伏着。
“那你有什麼高見?要我辭職?我們就靠社會福利救濟金生活,這樣我們倆就可以随時在家待命,等候莎娜要我們為她端杯水?是你把她寵壞的。
她本來是個極好的孩子,而現在卻成了粗暴無禮對人不敬,隻知道伸手的小姐。
”她停下來,後悔不該說最後一句話。
“現在你可以跑進去告訴她我說了什麼。
你難道沒有意識到就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