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自己伸得直直的雙腳,隻見大腳趾撐到了絲襪外,她伸出手摸了摸。
她的上衣拖在裙子外,上面還沾了幾滴酒污。
她垂下頭直抵到胸口,閉上眼睛。
屋裡一片黑暗。
時光倒流,莉莉不由自主地迷失在心靈中黑暗深處,過去在記憶中複活了。
她才十歲,沿着科羅拉多牧場魚塘邊的小路往上走。
到了小山頂上,她祖父正等着她。
他的肚子看上去碩大無比,嘴裡銜着雪茄,一會兒移到這邊,一會兒移到那邊。
“你來了,我的小娃娃,到我這兒來!”他說。
“奶奶呢?”她問。
“她到鎮上去了,乖乖。
我叫她去買你最愛吃的花生酥糖。
瞧我多想着你!總忘不了我的娃娃!世界上還有什麼東西我沒給我的娃娃買?”莉莉轉身往山下爬去。
她摔倒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便雙手撐地往前爬。
“你答應過,”她嗚咽着說,身體在發抖,“不在現在,不在白天,你答應過的。
”
“你快起來,要不然你會後悔的。
你太不聽話了。
你怎麼能這樣對你爺爺說話?你母親會怎麼說?你父親會怎麼說?”
終于到了平地上,莉莉站起身開始跑。
她沿着軟綿綿的池塘邊跑着,穿過灌木叢到了樹林裡。
她絆了一交,爬起來後繼續往前跑。
樹枝擦傷了她,她一雙手在頭頂上揮舞一氣。
她已經到了樹林深處,再也不認得周圍,她停住腳,臉朝下跌在地上。
她走到森林中的空曠地,爬上最高處,坐在那兒,一直等到看見她祖母的“卡迪拉克”出現在通向住屋的礫石路上。
天已經黑了,天黑後她是不準外出的。
她撣撣身上的灰塵,朝回家的路上走去。
她祖母穿着進城的衣服正站在廚房裡,面如死灰,後面站着面帶微笑的祖父。
他将她祖母推到一邊,抱起莉莉,好像抱着一個破舊的玩偶娃娃或者像一袋面粉似的抱在身旁。
“現在跟你奶奶哭也沒用,你知道天黑後不許外出。
既然你那麼大膽,放肆,無禮……”他朝門口走去,回過頭對她祖母說:
“準備開飯!我幾分鐘後就跟這個小壞蛋回來。
”
這大牧場坐落在離科羅拉多州少年感化院三英裡的地方。
莉莉坐在他的“林肯”大轎車的前排座位上,手被她祖父緊緊地抓着。
眼見得那用褐色的磚頭砌成的建築物越來越近,她眼裡充滿了恐懼。
她竭力想抽回手。
身體在前座拼命往前靠,彎下身來,頭朝後扭,骨盤朝上,腳使勁地亂蹬,拼命掙紮。
“不,爺爺!不,爺爺!”
“别把我扔在那裡!我會聽話的!我會聽話的!”她想拉過抓着他的那隻手放到自己身上,不過他猛地推開了。
現在,她已經能看見窗戶上的鐵栅欄和裡面人的影子,他們正朝大門靠近。
“太遲了,不是嗎?太遲了!他們正在等你!他們喜歡小女孩。
”
接着,他側過身朝她咆哮:“他們愛吃小女孩。
記着,莉莉,我的小娃娃,我的壞娃娃!他們餓了,現在正是吃晚飯的時間!”他用自己的身體擋住莉莉,朝門衛随便打了個招呼,駛進了大門。
感化院的警衛很松,他又是看守長的朋友,是這兒的常客。
到了高樓下,停住車,打開車門,推她下車,她一個倒栽蔥摔在柏油路面上,雙腳被燈心絨褲給纏住,一隻鞋掉了,襪子破了個洞,一隻腳趾便從破洞裡穿出。
他開車走了,車輪轉動揚起的塵土劈頭蓋臉地朝她飛來,和她的眼淚混在一起,使她邊哭邊咳地咳個不停。
她緊緊地抱住雙膝,閉上眼睛,再也不肯睜開。
她仿佛聽見他們朝她走來,像吃一隻大雞似的來把她吃了。
他們會用他們的臭牙咬她的肉,将她四肢撕開。
“好!”她說。
“很好!把我統統吃掉吧!直到我不複存在,不複存在,不複存在……”她等待着。
礫石路面“嘎吱嘎吱”直響,地面被震動了,還伴随着汽車引擎的轟鳴,車在她面前停住。
“你現在準備跟爺爺一起回家嗎?你準備做個讨人喜歡的小姑娘嗎?還是想讓我把你扔在這兒?”
車門開了,莉莉一聲不吭地站起身,爬進車裡。
“好了,擦幹眼淚,回到家裡直接進浴室去把臉上的灰塵洗掉。
然後,我要你穿上我給你買的漂亮的白衣服來吃晚飯。
”
“是,爺爺。
”她說。
“這才是我的小乖乖。
親我一下!就在我的面頰上印上小小的一吻!”
莉莉側過身子在他粗糙的臉上吻了一下,然後又坐回自己的座位上,雙手在膝上緊抱着,雙眼瞄準正前方動也不動。
當奶奶最後一次上城裡的時候,他曾将她留在那裡,讓她自己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三英裡路才回到農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