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走到那個缺口時,安聽見一聲爆炸聲,猛回頭看看四周。
聽起來像是槍聲。
她掃視空蕩蕩的停車場,又從樹葉間向街道張望。
什麼都沒有。
安定下心來,判定那可能是某輛車子的引擎逆火。
那種聲音常被誤認為槍聲。
還在當警察的時候,她就曾接過數百通這種錯誤的警報。
她彎身鑽進樹叢,腳跟陷進泥濘。
安皺起眉頭,後悔不該走這條捷徑。
自動灑水器剛剛灑過水,地面濕答答的。
“狗屎!”她說,蹲下身查看她的鞋子。
泥巴從鞋子旁邊滲出來。
她得提醒自己記得進家門前要把鞋子清幹淨,否則地毯就完了。
推開較高的樹枝,正要走上人行道時,安聽見了另一聲巨響。
她的肩膀……她的左肩。
“噢,老天!”她大叫。
她的心神開始慌亂,上氣接不到下氣。
她的手直覺地揮到痛楚發出的地方,卻摸到濕濕的東西。
當她把手拿回眼前,看見上面的鮮血,她尖叫出來:“我被射傷了!老天,救命……有人開槍打我!” 她聽見引擎發動聲,輪胎擦地尖嘯,然後聞到橡膠燒熱時特有的臭味。
趴下來!她對自己說。
但她沒辦法移動半步,被恐懼吓得癱瘓了。
安撥開樹枝,跌撞向前,倒在人行道的水泥地面上,右手保護臉龐,避開粗糙地面的擦傷。
“我被射傷了!誰來救救我!求求你們……叫輛救護車……叫警察……” 雖然安極力想振作精神,高聲呼喊,卻聽見自己的聲音隻能在人行道上咕哝着。
她感覺到熱血汩汩奔流,有如沸水潑在她的背上,濕透了她的上衣。
她試圖平緩心跳,在慌亂中找出些力量。
子彈可能射中動脈。
她伸手向前,努力與劇痛和恐懼對抗,發現手指頭停留在自己泉湧的血窪上。
安拼命爬上人行道,聽見自己體内器官異常清晰的聲音:她的肺抽送着氧氣,心髒悸動着、壓縮着、壓縮着,發出有如加油機的聲音。
她快死了。
但是她不能死,這不公平。
她已經盡過苦難的義務,而她的寶貝兒子……他需要她。
她是他世上惟一的親人了。
如果真有上帝,也絕不會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車子在維多利亞大道上呼嘯而過,廢氣使她無法呼吸。
她想叫大聲一點,在還來得及且她還沒有昏過去以前吸引某個人的注意,但是欲振乏力。
“救命……請救救我……我被射傷了……”
二
她的臉跌回水泥地上,粗糙的地面刮到她的下巴,眼前黑影幢幢。她覺得惡心,忽冷忽熱。
“我不能昏過去!”她告訴自己。
如果她昏過去,毫無疑問,必定會流血緻死。
安咬住牙根,用盡力氣往前爬,手足并用地想要把身體撐起來,然而還是再度跌落,隻好重新又再掙紮。
安可以聽見一些聲音:汽車經過,人們的笑語聲,遠遠某處的警報聲,一架噴射機從她的頭上掠過。
我就在這裡!她仍在心裡大喊着。
人們都在四周,為什麼他們看不見她、聽不見她?“救命!”她再喊一次,這次聲音比較大,“請救救我!” 安把臉轉向聲音的來源處,搞懂原來瑪麗·卡蘭德氏餐廳的停車場就在對街,人們進進出出那家餐廳。
她已經很接近了,然而仍不夠近。
寬廣的雙向大道、來往的車輛,并且安的位置正好在樹叢旁邊,這些全使她在黃昏之中形影不明。
“救命!”她再喊一次,目光緊盯住正要進入一輛深藍色旅行車的一對夫婦和小孩,那婦人正笑着對先生說話,小男孩的手牽在她手裡。
就在這時候,小男孩轉過頭來,隔街望向安。
“我在這裡……這裡!”她呼喊,把頭擡離地面,“我被射傷了,快叫人來!” 然而安隻能悲痛地看着那位媽媽猛拉一把小孩,一家三口迅速進入車内之後開上街道。
“不!”她大喊,凄慘地哭起來,“别……走……”她快要死了。
随着血窪增大、痛苦加深,安試着把注意力集中在回想兒子的臉龐,利用這個來鼓舞自己,給自己注入能量。
她再一次嘗試使虛弱的身子站起來,對抗着痛楚。
那不是動脈,你會沒事的,或許那也不是子彈,或許她隻是被破鐵絲網刺到而已,或者是什麼尖銳的東西。
“保持冷靜!”她可以聽見父親的聲音。
她剛從警官學校畢業,見到第一具屍體——小孩的屍體——時,他就是這麼對她說的。
那時她回家對父親說她做不下去了,想辭職。
她太嫩、太敏感,不适合做警察。
“所有人對死亡都很敏感的。
如果你對死亡不敏感,就不算是人類了。
做些深呼吸,然後呼喚你體内的力量。
”他沉穩地說。
安忽然發現自己完全直立起來;她的視線模糊扭曲,汗水從前額流進眼裡,但她卻是站着的。
她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怎麼辦——她必須走過街道。
“你受傷了嗎?”一個關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出了什麼問題嗎?” “我……我被……”她試着撐住自己轉身說話。
救兵來了……現在一切都會沒事的。
一隻臂膀輕輕扶住她的側身,安感覺到自己的力氣頓時消失無形;另一個身體令人寬慰的溫暖傳到自己身上,她便任由那人把她的背脊放回地上。
“是你?”安喃喃地說。
一張虛幻的臉孔在她的眼前漂浮着,溫柔關懷的眼睛望着她,是她這輩子所見過最美麗的一雙眼。
“叫救護車。
”某個聲音大聲喊,吓了她一大跳。
“快!她在出血;她快暈過去了。
還有……毛毯,拿毛毯來,在我的行李箱裡。
” 那聲音馬上恢複冷靜、慈祥,安看見一個男人俯身望着她,他的襯衫拂着她的臉。
“我們得進行加壓止血。
子彈打中動脈。
保持鎮定放松,救護車快來了。
” 那男人移到安的另一邊,安感覺得到他的手壓在她身上。
她繼續看着他的臉,迷失在他的眼睛裡。
在某個遙遠的記憶中,安記得那雙眼,知道她曾經見過它們。
她現在在意識與無意識、醒着但非真正清醒之間的某個區域裡漂遊——一個陰暗浮動的世界裡,類似于水底。
她聽見其它聲音,聽見其它腳步聲朝她跑來,但她隻能看着這張臉,聽着這個安撫人心的聲音,感覺着這人碰觸她身體的溫暖。
安聽見尖銳的警笛聲穿過迷霧而來。
那男人用空閑的手撫摩安的額頭,再次俯身凝望她的眼睛,用頭發掃拂她的臉。
“你的頭發……”安說——真像柔軟的毛毯。
“你會沒事的!”那聲音向她保證,“傷口靠近你的肩膀。
” 安勉強要看、要聽,但那張臉變得扭曲。
她感到一陣情緒沖動——愛——混雜着一種完全平安的感覺。
“漢克!”她低低地說:“我就知道你會回來。
” 她的睫毛拍動着,然後不知不覺地阖上。
她感覺到一股未知的力量把她拉進黑暗的深淵。
她拼命要抓住眼前男人的影子,不肯讓它消失。
隻有這形影能擋住昏厥對她的召喚。
然後她開始下沉,無力再支撐下去。
她聽見漢克的聲音,聞着身旁他的體味,辨認着他令人安定的撫摸。
漢克在這裡,她的兒子會有父親了,她可以放手了。
幾秒鐘後,她讓黑暗吞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