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牌都收好後,安迅速爬到櫃子前靠着,坐在地闆上,累得無法站起來。
“對不起!”大衛垂着眼皮說。
“我知道。
”安回答,感到一股奇異的甯靜。
暴風雨後的甯靜,她想。
她很清楚這個感覺。
這些年來她跟漢克有過好多次暴風雨。
她張開手把兒子拉過來,在他頭上親了一下。
“我隻有你了。
”她說,“如果你父親還活着,他不會容忍你這樣頂撞我的;他也不會讓你把東西丢得滿地都是。
”
“是的,但是,他也經常丢東西。
”大衛說,眼中浮現一些記憶,“我記得他有一次把一個盤子往你身上丢。
”
小孩看見的比人們知道的還多,安對自己說,要堅強起來。
她從來沒有夢想到大衛竟然會記得那一晚。
“隻有那麼一次,親愛的!”她說,想要轉移話題。
“我們隻是發生争吵,婚姻中都會有争吵。
”
他凝視着媽媽,然後很快看到别的地方,“他不會喜歡你見那男人的。
在我的夢裡——”
安舉起手,不讓他講下去。
“夢隻是夢,大衛。
我也做夢。
”
“夢見爸爸嗎?”
“夢見爸爸,你,過去。
但是我們必須活在今天。
過去是回不去的,你隻能朝前走。
”
“那表示你還會繼續跟克倫見面嗎?”
“我不知道。
”安說,“我對自己誠實,大衛。
男女的交往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将來你會了解我的意思。
人們一旦結了婚,就會每天在一起,那需要很多的遷就及互讓。
你懂我的意思嗎?”
“不太懂。
”他深思地說。
然後他的臉又漲紅起來,“你不會跟他結婚吧?你會嗎?”
“我對他的認識還沒有足夠到嫁給他。
我跟你父親交往了五年才結婚,跟克倫才隻交往幾個月。
”
大衛臉色轉和,對媽媽微笑地說:“再跟我說一次你是怎麼遇見爸爸的。
”
安歎口氣說:“我是個菜鳥警察,記得嗎,然後他們派我去處理一個有人開槍的案子。
我到達那裡時,你父親已經在那裡了。
他當時在那個區域,聽見報案,就回報,雖然他不必這樣做。
”
“為什麼?”大衛問。
“因為他是公路巡警,而這件案子是在市區裡。
”
“他帥不帥?”
“當然帥。
”安說,撥弄着他的頭發。
“他長得跟你一模一樣,不過比較高啦。
他很結實,體格跟牛一樣壯,而且還有着一種氣質——噢,我不知道,有點像是什麼都難不倒他的那個樣子。
”
“難纏的角色。
”大衛喃喃低語。
“很棒的笑容!”安說,他的形象又浮現腦海,“他笑的時候,看起來就一點也不粗魯了。
看起來像個大号的玩具熊。
還有,他常大笑。
你父親很愛笑。
他好像每天都能有個新笑話講給我聽。
”
“他那天晚上有沒有吻你?”
“當然沒有,我在執勤呢,警員執勤時不會接吻的。
”安知道警員們做過比接吻更多的事,但她不願破壞兒子心目中的警察形象。
“所以,”她繼續說,“一旦我們确定事實上沒有人開槍射擊時,就一起去喝咖啡。
就在那時,有個人跑來對我們大喊大叫,要我們出去。
”
大衛高興地微笑着,這是他最喜歡的部分。
“有六個高大的惡漢在停車場上鬥毆。
”安叙述着,“好一場拼鬥。
我想他們是飛車黨,懂嗎,就是那種摩托車隊的流氓。
我正準備上前處理,然後你父親給了我那個表情,好像在說:‘你以為你在幹嘛?’他對女人執法有老古闆的觀念。
他從來不希望讓我受傷。
”安停下來,想着若他知道她被射傷,不知道會多麼暴跳如雷。
從某個角度上來說,她慶幸他沒有活着看到這件事。
“總之,他獨力解決了那六個家夥,幾乎不費吹灰之力。
老天,讓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
“我連一隻小狗都打不倒。
”大衛說,手指壓着他松軟的大腿。
“那就開始運動。
”安堅決地說。
“不行!”他說,“我每次一運動就會餓得要死,幾乎想吃一打漢堡。
我現在餓死了。
我們還有沒有冰淇淋?克倫今天有沒有送食品雜貨過來?”
“沒有!”她說,“我們現在得靠自己了,兒子。
開始節食吧!”
大衛搜索東西吃的時候,安走到客廳,垮在沙發上,隻想閉一閉眼睛休息一下。
但卻立刻睡着了。
她很快地開始做夢。
她夢見自己在吉米·索耶的廚房裡,拿起一根手指檢視。
當她看見那個戒指——她送給丈夫的結婚戒指——她尖叫出來,手指掉到地上,在她眼前變成一隻齧齒動物逃走。
安冒出一身冷汗吓醒了,看看壁爐上的鐘。
過午夜了。
房子寂靜無聲,大衛顯然已經睡了。
她懂了,索耶的提訊是明天——不,今天。
這一定是她做噩夢的原因。
她将必須與一個切掉女人手指的人坐在同一個法庭裡,而那個人還可能把關于她的謊言向在場的人公布。
安站起身來,某個東西從胸前掉到地上。
她彎腰檢起它。
是大衛把他父親的照片——他房間裡他穿着公路巡警制服的那張——放在她的胸口正中央。
菲爾·威塔克刑警年近五十,即将退休。
打從二十一歲離開軍隊以來,他就沒有從事過警察以外的工作。
體重已經超重至少二十磅,現在褲子低低地挂在臀部上,讓突出的肚子向空間伸展。
但他是個愉快可人的男人,有着圓滿和氣的臉孔和爽朗的笑聲。
不像許多局裡的老警員,威塔克一點都沒有對執法工作感到痛苦、絕望。
噢,他是曾有那麼些日子想過要辦提前退休,帶着一筆現金,然後飛到奧瑞岡去。
但他知道他待不久的。
菲爾·威塔克是個執法上瘾者,他極愛這份工作,以它的刺激為榮。
他回家跟老婆孩子在一起的時候,心裡想的還是工作。
上次假期到夏威夷,他
根本沒注意那些點綴沙灘的美麗年輕的胴體,腦中仍在整理着一件件人與事,尋找着任何他可能遺漏的細節。
他被派去調查索耶的鄰居,搜集有關索耶跟他室友的訊息,那天早晨七點就在敲人家的門了,想在人家去工作之前找到他們。
他前一夜所搜集的資料僅僅是:那間租來的房子需要油漆,草坪需要澆水,而那些男孩們遲早會開車碾死某個鄰居小孩。
狗屎!威塔克想,那樣聽起來好像他們描述的是他自己的房子。
他草坪上的草都已經枯死了,房子需要漆上新的外衣;還有每次這個刑警被召出去辦緊急案件而開着警車呼嘯上路時,鄰居們就會打電話跟他的老婆大聲抱怨。
他跟韓德森大道上的居民說那三個男孩要搬走,他們都松了一口氣。
威塔克很高興可以完成他們的心願,但是他需要訊息。
回到局裡,裡德一定跟隻餓熊一樣正等着他。
現在他搜集到的惟一違法行為的證據隻是一些交通違規,沒有什麼更具威脅性的東西——不是他們所要找的東西。
“狗屎!”他說,拿出一疊衛生紙擤鼻涕。
地毯裡的老鼠又把另一種該死的感冒帶回家了。
然後他看着面前的房子歎氣。
終于來到索耶的隔壁這家了。
昨晚他們不在家,希望今天早晨他們會在。
因為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