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她就進入了故事裡,忘了那個女子的存在。
孩子們的眼睛都望着她。
米爾德麗德讀這個故事已經不下數百遍,可她從不厭倦。
雷蒙德望着那女子,有種奇怪的感覺。
仿佛他和那女子突然置身于潔白柔軟的棉花堆裡;仿佛教室裡隻有他們倆。
就在這時,一個孩子發出一聲尖叫。
這叫聲既不令人害怕,也沒有令人不快,相反,天衣無縫地融入一首隻有雷蒙德才能聽見的小夜曲中,成為其中的一個音符。
他的呼吸一進一出,鼻孔因之一張一翕,仿佛一件樂器,與熟悉的心跳聲交織在一起。
可今天心跳的節奏跟往常不一樣。
雷蒙德對自己的心跳聲是太清楚了。
它是惟一永遠不變的聲音,總是可以辨認出。
他屏住呼吸,傾聽着,試圖發現有何異樣。
于是,他聽到了它。
他的心髒在一跳之後緊接着又會一跳,仿佛某人緊随他身後,沿着他的腳印走在鵝卵石路上。
雷蒙德變得警覺起來,發現這種感覺很不自在。
誰也不能進入他的世界,他對自己說。
這不可能,從來不可能。
但當他本能地想退卻時,那女子的一頭紅發吸引了他。
松軟而亮澤的發卷是如此的輕盈,如此的飄逸,像紅色的輕雲浮在她的頭際。
随着注意力的集中,他的瞳孔放大,看見一組缤紛、跳躍的色彩。
那女子轉過頭來,他看見她的臉正對着他,感到她眼裡的綠色浸染了他。
不知怎麼的,他仿佛能意會似的。
他看到的不是她的臉,而是她的靈魂,他想要啜飲它,觸摸它,嗅吸它,擁有它。
她是那麼的聖潔,那麼的完美。
他的嘴唇在顫抖,他張大嘴,又合攏。
此時,他的心跳特别強烈,不再聽見那突兀的第二聲心跳。
他從來未有過這種感覺,無比的快樂積蘊在胸口,沸騰着,激蕩着,生出一股巨大的沖力迫使他用言語、行動來表達。
他将視線轉向天花闆,可他沒有看到水漬,也沒有看到用以采光的髒玻璃上粘着的死蒼蠅,他瞧見了一幅幅壯麗的景象和動人心魄的畫面,使他想永遠瞧着它們,觀察它們,并增添新的景象。
可突然,他的視力受了損傷,眼前的景象漸漸模糊,色彩漸漸退去,變得暗淡。
有什麼不對勁,他悲哀地想,一顆孤獨的淚珠溢出眼眶,沿着他的面頰滾落。
他看見了參差的裂縫,那些景象就在他的眼前毀滅、沉寂。
細膩的工筆畫被加了濃彩重筆,又沾染了灰塵污物,一度精妙絕倫的畫面被生生糟蹋了。
此時,各種色彩愈益明亮,明亮得刺目,灼傷了他的眼睛,使他不得不移開視線。
快讀到喬納如何被鲸魚吞下肚那段時,米爾德麗德·魯濱遜瞧了一眼跟雷蒙德坐在地闆上的那個女子。
令她吃驚的是,她似乎聽見他們倆在交談。
雷蒙德的眼睛沒在看那奇怪的女子,可他的嘴唇在動,好像在說什麼。
米爾德麗德從座位上跳起來,不管故事講了一半,也不理會那些正在聽故事的孩子們,徑直穿過地闆朝那女子和男孩走去。
她使勁推了推滑落到鼻梁上的眼鏡,以為自己看花眼了。
她知道雷蒙德·岡薩雷斯是個孤獨症患者。
在她記憶中,她所聽到過他發出的聲音無非是咕哝和呻吟。
他從不說話,眼神從不跟他人交接。
從各種迹象來看,别人跟他說話時,他根本沒在聽。
“他在說話,”她說,仿佛上帝降臨,顯現了一個奇迹,“我聽見他在說話。
他剛才不是在說話嗎,他說什麼來着?”那紅發女子沒理會老教師,仿佛被那男孩給催眠了。
她探過身子,抓起一把蠟筆和一張白紙。
目瞪口呆的教師看見那女子開始用蠟筆在紙上畫畫。
雷蒙德的腦袋晃到左邊又晃到右邊,就是不看他的新夥伴,嘴裡也沒再發出聲音。
“求您了,”老教師請求道,“再跟他說說話。
他剛才說了些什麼,不是嗎?他從來沒說過話。
”
那女子自己也像個孩子,定眼看着教師,而後收回視線,繼續在紙上畫畫,塗上明亮的色彩。
教師的心陡然一沉。
她一定是弄錯了。
那女子顯然是從精神病院逃出來的,或有些精神錯亂,那男孩則跟平常沒什麼兩樣。
她回到這會兒已經亂成一團的孩子們中間,暗自想:下禮拜得去檢查一下自己的視力與聽力。
背過身,米爾德麗德又聽見了跟剛才一樣的聲音。
這回,絕對沒錯。
她不但聽到了肯定是那男孩發出的聲音,還看見他直視着那女子的眼睛。
他離她的臉不過幾英寸。
教師又迅速回到兩人的身旁,雙手撐地,跪在地上。
她聽到的着實讓她吃驚不小。
“我叫米蓋朗琪羅。
”
男孩告訴那女子,口齒清晰。
他從她的手裡搶過蠟筆,開始畫起圓圈來,大圈套着小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