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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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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着腳走過起居室,她瞧見锃亮的黑色表面上都是灰,思忖着在她丈夫回家之前是否要搞好衛生。

    有時,當她真的對他很氣惱時,她會産生這樣的念頭:将白色的地毯潑滿墨汁,再拿把雕刻刀在黑色的家具上亂刻一氣。

    她抗議過。

    她希望她的家就像一個家——一個溫暖、舒适的所在,而不是一個無菌、禁忌重重的地方。

    她喜歡一些随意收集到的小擺設、溫馨的盆景和色彩絢麗的圖畫。

    而斯蒂芬受不了零亂,更讨厭明亮的色彩。

    她想要一條小狗,可斯蒂芬卻說那對白色的地毯将會是一場災難。

     有時,她簡直覺得自己就像生活在一間手術室裡。

     在純白色的廚房裡,托伊将幾隻土豆擱在案闆上開始削起來。

    可她的思緒又回到瑪吉和她們一起度過的時光。

    盡管那女孩表現得挺頑強,病情有所減輕,可她仍然極為虛弱、消瘦,無法起床。

    今天,她說出了她的恐懼,跟托伊談到了死,感到自己不久于人世。

     “你會好起來的,”托伊坐在她睡的雙人床的邊沿上,不住地勸道,“你不會死的,瑪吉。

    你會戰勝病魔,擁有美好的人生。

    ” “我不這麼想,”她輕聲說,“我感到它了,你知道,我知道它正等在門口。

    ” 孩子挨近托伊的臉,聲音低得近乎于耳語。

     “有時在晚上,”她接着說,“當大家都睡着的時候,我在床上望過去,我敢肯定我能看見它。

    它看上去像一個巨大、醜陋的陰影,就站在那兒瞪着我。

    ” “你瞧,那都是因為你害怕所緻,”托伊柔聲安慰道,“那不是死神,瑪吉。

    死是美麗的、神奇的、無痛苦的。

    你不是看到了嗎?人生是如此艱難,死是對我們的一種報償。

    ” “這些我都知道,”女孩微弱地回答道,“你以前也這麼跟我說過。

    可我不相信。

    ” 她停住嘴,兩眼望着窗外。

    過了一會兒,她的目光轉回到托伊身上,“我給你準備了一件禮物。

    也許,這應該是件聖誕禮物,可我想現在就送給你。

    ” “先收着吧,”托伊說,“我甯願在聖誕節早上跟你一起打開它。

    你知道我會來這兒的。

    去年我就在這兒,不是嗎?”女孩的嘴癟了癟,搖了搖頭。

    她不想告訴托伊她在想什麼:她熬不到聖誕節那天了,到那天一切都将結束。

     “别那麼想,”托伊連忙說,溫柔地撫摩着她瘦瘦的胳臂。

     “我沒告訴過你有天晚上我夢見了什麼嗎?我夢見你身披白色的婚紗,漂亮極了。

    聽着,瑪吉,”她接着說,“你是我所見到過的最美的新娘。

    ” 女孩舔了舔幹燥、皲裂的嘴唇,當她再度開口時,聲音裡已帶喘息,“把禮物取出來。

    就在櫃子上。

    ” 想到這裡,托伊放下手中的小刀,擱在廚房的台子上,走進卧室,打開女孩送給她的小包裹,輕輕地撫摸着裡面的東西。

    瑪吉送給她的是一件印有“加州天使”字樣的棒球衫,跟她生病那天晚上穿的T恤一模一樣。

    後者是她的一位男朋友帶她去看棒球賽時買給她的,托伊後來就拿它當睡衣。

    世上就有這麼巧的事,她心想,瑪吉竟然會送給她同樣的T恤。

    當然,她對自己說,那不是女孩自己買的,是女孩的一位親戚送給她的禮物,她又轉送給了托伊。

    突然,她決定穿上它。

    于是,她脫下身上的衣服,挂在櫥裡,然後套上那件T恤,又蹬上一條退了色的牛仔褲。

    赤着腳回到廚房,她想起了被送到醫院的那天晚上所穿的拖鞋,希望它們還在。

    那種卧室裡穿的拖鞋确實很滑稽,又大、又蠢,制作成動物模樣。

    她那雙的樣子像企鵝。

    她決定下禮拜給瑪吉買一雙,瑪吉一定會很開心,而此時此刻,一笑值千金。

    她得鼓起女孩的精神,驅散她對死神的恐懼。

     “怎麼樣?”斯蒂芬在門口說,“晚餐準備好了嗎?” “還沒有,”托伊歡快地說,迎上前去擁抱他。

    盡管托伊身高五英尺八,可她丈夫的身高超過六英尺三,裹住了她。

    他身材瘦長而結實,像個運動員,黑眼睛,黑頭發,英俊的臉上永遠是一副自信的神情。

    她嗅吸着他剛刮過胡子的臉上的麝香味兒,把頭埋在他的胸前輕輕挨擦着:“今天過得怎麼樣,寶貝兒?累嗎?” “别問了,”他生硬地說,推開她,從脖子上拽下領帶,“還記得我三個月前做的那例膽囊手術嗎?唉,那蠢女人告我治療不當。

    我救了她的命,可她卻隻擔心她身穿比基尼是什麼樣子。

    她認為那條疤太大了。

    ” “對不起,”托伊說道,溫柔地吻着他的前額,“會沒事兒的。

    法庭對這類訴訟有多頭疼,這你知道。

    ” 但她也明白确實有擔心的理由。

    每次斯蒂芬被起訴,他要支付的治療不當的保險費就提高,而近來他接觸過的每個病人都想要起訴。

     “什麼時候才能吃飯?” “大概半個鐘頭後。

    ” 她說着,返身将土豆倒進鍋裡去煮,竭力不去理會他臉上煩惱的表情。

    他倆剛認識時,斯蒂芬還是位實習醫生,約會時他總給托伊講笑話,使她笑個不住。

    他們坐在那兒,談他們的希望和夢想,談如何使世界變得更美好,一侃就是好幾個鐘頭。

    如今,他們幾乎不再交談。

    但托伊深知做一名外科醫生的不易。

    哪怕你做得再成功,人們也總是不以為然,這些年來,斯蒂芬變得緊張、刻闆。

    她曾經愛過的無憂無慮的年輕男人已不複存在。

    現在,她的丈夫變得苛求、粗暴,在家裡就好像在手術室裡一樣發号施令。

    他似乎再也無法放松。

    即使在他們做愛時,她都能感覺到貫穿他體内的緊張。

     “你知道,我喜歡在六點鐘吃飯,”他怒氣沖沖地說,“我得在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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