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嗎?”托伊這會兒已經穿上了棒球衫,黑褲子,準備離開,也不管腳上有沒有穿鞋子。
“你是走呢,還是繼續留在這兒?”她邊說,邊朝門口走去。
“你上哪兒去?”西爾維娅問,“回旅館,我希望。
求你了,托伊,答應我你隻是回旅館去。
”
“是啊,當然。
”
托伊說:“我還能上哪兒去?怎麼,你不跟我一起去?”西爾維娅瞥了一眼手表,發現已經是傍晚了。
她在旅館打電話給斯蒂芬時,他說乘下一班飛機離開洛杉矶,再從機場直接來醫院。
托伊昏迷了好幾個小時,他們讓西爾維娅等在外面,直到心髒病專家來了後才作檢查。
“斯蒂芬馬上就到了,”她對托伊說,“也許我該留在這兒等他來。
要不然,這家夥走進來,發現人已經走了,會暴跳如雷。
”
“随你的便。
”
托伊說着,聳聳肩。
她剛要走,又在門口停住了腳:“我真的很感激你為我做的一切,西爾維娅。
隻是……隻是我不能留在這兒。
請你理解。
”
“我試試吧。
”
西爾維娅說完,一屁股坐在病床上,接着,身子朝前傾,雙手抱住頭伏在膝蓋上。
當一位赤着腳,身着印有“加州天使”的T恤衫,有着一頭火焰般的紅發的女子在醫院的走廊上匆匆與人擦肩而過時,人們紛紛回過頭來。
托伊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對人們的注視并不在意。
那些夢終于又回來了,她明白她的祈禱有了回音。
正如以前所猜測的那樣,那些夢之所以不光顧,或許就是由于斯蒂芬的緣故,她對自己說。
他是個鐵石心腸、好挖苦人的家夥,對任何他不能分門别類或透過顯微鏡觀察的東西都不信。
托伊感到手心陣陣刺痛。
然而,她不但沒有覺得痛苦,反而感到一種無與倫比的歡欣。
讓他設法去解釋這個吧,她這麼想着,走出醫院的大門,踏入潮濕、陰冷的空氣中。
她擡頭望望天空,隻見陰雲密布,風雨欲來。
抱緊雙臂以驅散寒意,她沿街走去,時時提防着人行道上的碎玻璃。
街上的人群不斷越過她,他們當中的大多數人或穿着雨衣,或帶着雨具,所有人看上去似乎都匆匆忙忙的。
托伊搞不清楚自己到了哪裡,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繼續走下去。
不然,她一定會踩着什麼東西,劃破腳的。
這個城市的景緻與聲光紛至沓來,充斥她的耳目。
但這沒使她感到厭煩。
她還能聞到從街角飄來的炒栗子和熱狗的香味。
即使是從地鐵站湧出的人流也不那麼令人讨厭。
托伊瞥了一眼,不知怎麼的,想起了黎明時分,迷蒙的薄霧浮于甯靜的池塘的情景。
在又走了幾個街區之後,托伊怔怔地望着那些高樓,發現自己到了一個十字路口。
突然,她瞧見了一塊巨大的霓紅燈廣告牌——“沃爾夫”。
這個名字像一記鐘聲,喚醒了她的記憶。
她随即想起前一天夜裡在出租車上西爾維娅跟她提到過這個餐館,還說它離她們所住的旅館沒多遠。
她停住腳,望着櫥窗。
由于不久就是萬聖節,櫥窗裡裝飾着巨大的金黃色的南瓜、鮮豔的紅辣椒和一串串的谷穗,透出一派節日的氣氛。
托伊的嗓子發幹,又冷又濕,有點兒頭暈。
雨越下越大,托伊決定進餐館去,看看能否喝杯熱咖啡暖暖身子。
然後,再問問去旅館的方向。
托伊赤着腳,羞怯地等到一大群商人進餐館後,才跟在他們後面悄然溜進門,緊跟着他們走到餐館的後半部,迅速在頭張空座上坐下來。
當計程車在羅斯福醫院的大門口前停下時,斯蒂芬·約翰遜睜開眼睛。
還在洛杉矶時間淩晨三點他就被叫起來去做一例急性闌尾切除術。
他剛回到家裡,準備補睡幾小時,西爾維娅的電話就來了,告訴他有關托伊的消息。
又是疲倦,又是憤怒,他煩躁得幾乎發瘋。
此外,還混雜着一絲内疚。
他不該拒絕跟托伊談話,讓她跟那個傻裡傻氣的西爾維娅·戈爾茨坦去了另一個城市。
盡管她跟托伊是多年的朋友,他從來沒有喜歡過西爾維娅。
首先,這個女人又矮又胖,至少超重二十到三十磅,他看不上連自己的身體都照料不好的人。
再者,她說話帶着那種鼻音很重的布魯克林口音,也不合他的口味,令他厭煩。
還有,她老是慫恿托伊做些蠢事。
他遞給計程車司機幾張鈔票,下了車。
他決定:一旦他确信他妻子得到了适當的治療,他要跟她的這位最要好的夥伴明确地、好好地聊一聊,向她說明真相,一勞永逸地解決問題。
他責備自己早幾年前就該做此事。
不然,托伊也許不會把自己弄到這個地步。
即使現在,他也無法斷定,無法從醫學角度正确地解釋為什麼他二十九歲、身體健康的妻子怎麼會突然得心髒病。
他知道她得過心包炎,不過,在他們想要個孩子時,托伊做過多次檢查,包括徹底的心髒檢查,什麼毛病都沒有發現,一切正常。
在住院處登記完,打聽到了托伊所住的樓層,他往電梯走去。
“我是約翰遜醫師,”在護士辦公室,他對護士說,“我來看我妻子,托伊·約翰遜。
”
那護士在花名冊上查到了托伊的名字:“746房間,在右邊。
”
斯蒂芬奇怪托伊怎麼沒在觀察室,大概是他們覺得她沒有生命危險,而把她轉到了普通病房吧。
這是個好迹象。
找到了房間,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托伊不在。
一定是他們帶她做檢查去了,他心想。
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拿起話筒給他辦公室打電話。
“不,不,不,”他在電話裡朝他的秘書吼道,同時一把扯下領帶扔在床上,“我不要亨利克做那例手術。
他是個誇誇其談、浮而不實的讨厭的家夥。
上次他開刀的那個人死了。
讓比爾·格蘭特替我。
”
挂斷電話,斯蒂芬心想:托伊挑了最糟糕的一個星期生病,打亂了他的計劃。
他這周每天都有安排。
大多數日程都是不能變動的。
斯蒂芬去年跟他的合夥人解除了合約,所以現在他隻能靠信譽,靠他的朋友在他不在的這幾天替他。
然而,他的多數朋友就跟他一樣,每天的手術排得滿滿的。
要他們替他做手術不是件容易的事。
如果托伊可以旅行,他決定今晚就帶她乘飛機回去。
要是她的情況穩定,他看不出有什麼理由她還要繼續呆在紐約。
等了好幾分鐘還不見她回來,他走回到護士辦公室。
“對不起,”他對剛才那位護士說,“我妻子這會兒一定是在做檢查。
你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帶她回來?或者請你告訴我,她的主治醫師在哪兒?我想跟他談談。
”
“噢,”她說,“埃斯特班醫師走了好幾個小時了。
至于你妻子——”她翻了翻托伊的病曆表,“我沒看到今天上午有什麼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