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在想什麼?“不,謝謝,”她禮貌地說,“我走的時候會付的。
”
她剛捧起咖啡杯,不由自主地呻吟了一聲。
她感到雙手就像在火上烤一般。
她得等到咖啡涼了,再端起來喝。
“嗨,女士!”大約五分鐘後,身旁響起了一個帶着布魯克林口音的友好的男聲:“對不起,你現在得跟我走。
”
托伊轉過頭,看見一位警官站在那裡,頭上戴的帽子微微朝後傾斜。
他也許高不過五英尺八或五英尺九,一頭濃密的黑發。
要不是唇上留了一撮整齊的小胡子,托伊心想,這張臉活脫一張她母親常常提到的娃娃臉。
盡管曬得黑黑的,他的皮膚看上去光滑、細膩。
他的眼睛是蔚藍色的,當他望着你時,有一種催眠般的魔力。
“我做了什麼,警官?”托伊輕聲問。
“這兒的店主告你無事生非。
”
他走近她,抓住托伊的胳膊,把她拉離座位。
“請等等,”托伊懇求道,餐館裡别的客人都把目光轉向她。
“我知道,我穿得不得體。
我是在醫院裡,所以沒穿鞋子。
我走進這兒時沒想到沒帶錢包,可我住的旅館就在這條街上,我可以去取錢來。
”
說完,她低下頭,又是羞愧又是沮喪。
他會僅僅為了一杯咖啡把她投入監獄嗎?蓦地,紐約似乎不再是個熙熙攘攘、充滿活力與人性的城市。
失落與屈辱快把她壓倒了。
不光是因為這個警官,或那個這會兒正站在角落沖她假笑的卑劣的侍者。
還因為在這擁擠的餐館吃飯的所有客人投來的不屑的目光。
托伊意識到他們都把她當成了一個神經病或無家可歸、流浪街頭的乞丐。
“好的,女士,”那位警官耐心地說,“還是站起來吧,我不會傷害你或怎麼樣的。
”
站起身,托伊明白所有人都會看見她那髒髒兮兮的赤腳。
她感到平生沒有遭遇過的奇恥大辱。
斯蒂芬是對的,她心想。
他一直是對的。
是她頭腦不正常,有嚴重的毛病。
“誰能告訴我戈塞姆旅館怎麼走?”托伊問,“你用不着逮捕我,我去取錢。
我保證,我住的旅館離這兒隻有幾個街區。
隻是我記不得它的方位。
”
那位警官湊近托伊的臉低聲說:“我們還是出去吧,好嗎?我不會逮捕你的,女士。
你瞧,我已經替你付了帳單,可餐館方要你離開,所以我們隻能答應他們的要求。
”
托伊木然地站着,任由那位警官抓起她的胳膊護着她走出了餐館。
她的頭由于羞愧而低着。
經過那位侍者身旁時,那警官扔出一句話:“你們這些家夥還欠我一塊錢呢,托尼。
給我留一份乳酪牛肉餅,一盤炒雜碎。
五分鐘後就回來。
”
走出飯館後,那位警官繼續盤問托伊。
在談話的當兒,他用自己的身子擋住托伊。
人們川流不息地經過他們身旁,人人都行色匆匆,很少有人朝他們看。
“你住的是哪家醫院?是貝爾弗嗎?”
“我想不是的。
”
托伊說。
她感到自己快要哭出來了,但她不想讓他看到她哭。
隻要有一滴眼淚掉下來,就會使她僅有的驕傲蕩然無存;“我能肯定是羅斯福醫院,可我不想回那兒。
你隻要告訴我,我住的旅館怎麼走就行了。
”
“好的,”他說,眼裡露出疑慮之色,“要是我給你叫輛車,答應我不要再到處亂跑了。
”
接着,他的臉色和緩下來,親切地朝她笑笑:“這不是個最安全的地方,一位正派的女士可以孤身一人到處亂跑。
人們在這兒都不多逗留。
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
”
托伊順從地說,依然低着頭,望着人行道上的地磚。
一手仍拉着托伊的胳膊,那位警官走了幾步,突然吹響了他的哨子,另一隻手在空中揮舞。
托伊轉過頭想看看他究竟在幹什麼。
就在這時,一輛警車“嘎”的一聲停在了路邊的紅圈内。
四周觸目所見的隻有混凝土、磚塊和鋼筋,在曼哈頓沒有篙草叢生的曠野。
托伊明白不管那一切顯得多麼的真實,隻是在做夢,隻是她的想象,是她心智迷失所緻。
斯蒂芬一直警告她的一切都發生了。
他總說她會遇到麻煩,會做傻事,受到傷害。
她的雙手陣陣抽痛。
她看了看,于是瞧見了左手上的繃帶。
她的右手掌心和好幾隻手指的皮膚都燒傷了,傷口紅腫發炎,滲出了血水。
這一定是如西爾維娅所猜測的,是她夢遊時出了旅館,不知怎麼把自己弄傷的,她心想。
也許是她走到大樓的底層或哪兒,不小心手觸到了暖氣管所緻。
頭都沒擡,托伊任由警官領着走到停在路旁的警車。
接着,她感到她的手按在她的頭上,免得她撞着了車門,順勢将她推進了汽車後座。
立刻,她的恐懼似乎都煙消雲散了。
她安全了。
她知道不管他們把她領到什麼地方,那一定是她該去的地方。
她不明白這是什麼緣故。
但她能直覺到這一點。
仿佛她能讀懂那年輕警官的心思,而他竭力在消除她的疑慮。
越看,她越覺得他像那個曠野上的小男孩。
“送她到羅斯福醫院,”他對另一位警官說,關上後座的門。
“把她一直送到裡面,别隻開到路邊就停車。
要不,她又會跑出來的,明白嗎?”
“她是個精神病嗎?”坐在前排的警官問,透過後視鏡打量着托伊。
“不,”先前那位警官說,笑着朝後座上的托伊眨了眨眼,“她是位特殊的女士。
她跟我是好夥伴。
你怎麼能那麼說?你是什麼,伯尼,一個白癡?你沒瞧見嗎,她是一位天使,就寫在她T恤上呢。
寫着她是一位加州天使。
到曼哈頓幫助我們這些家夥。
”
“現在正是晚餐時間,克雷默,”另一位警官抱怨着,并不覺得他朋友說的有多有趣,“我正要下班,給我弄點吃的!”
“我能自己走,”托伊透過将她與前排隔開的金屬網說,“你們不必浪費時間,警官。
你們隻要指出我所住的旅館的方向就行了。
”
坐在車裡的警官跟倚在車窗上的警官都沒理會她。
“嗨!伯尼,替我好好照看她,”後者說,“我會替你叫晚餐的。
對了,你想吃什麼?要托尼給留一份牛肉餅嗎?”
“不要,”坐在車裡的警官說,舔了舔嘴唇。
“給我要一份五香牛肉和黑麥面包,一盤甘藍色拉,一瓶櫻桃汽水,再給我要點新鮮的泡菜,不是那種他們放在桌子上的泡菜。
”
一說完,他便發動引警,汽車“嗖”地蹿了出去。
托伊猛地往後一仰,撞在後座上,這是她今天第二次前往羅斯福醫院。
盡管身處如此尴尬的境地,她還是不由得暗自好笑。
她到這個城市時坐的是計程車。
接着被救護車送進了醫院。
這會兒坐的則是一輛警車。
惟一尚待嘗試的是地鐵。
這一天過得如此豐富多彩,她心想,她應該入選這周的《紐約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