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預支了二百美元現鈔。
她伸手将鈔票遞給他。
“嘿,謝謝。
”
他接過錢插進口袋,轉身準備走開。
托伊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我要你幫點小忙。
”
“噢,當我人還在你們餐館時,發生了一件難以置信的事。
我中了彩票。
噓,”她說,“别到處傳播。
你知道的,也許有人會搶劫我或試圖跟蹤到我家裡。
”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紐約人精明得很,他們不會輕易上當。
“中了彩票,嗯?”他說着,咂咂嘴,把指關節摁得“劈啪”響,“中了多少?”
“很多,”托伊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我要你做的隻是樁小事,就跟給學校寫一張請假條那麼簡單。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請你寫下那天我的樣子,穿着什麼衣服,坐在哪兒,以及你如何叫那位交警把我帶走等。
當然,時間是最主要的,你記得那會兒是幾點,對嗎?”看他眼裡露出一副茫然的神色,她趕緊提醒了一句:“那會兒是五點多一點,對嗎?”
“不錯,好像是那個時間。
我這麼做能得多少好處?你為什麼要這麼張條子?”貪得無厭的家夥!托伊心想。
她剛給了他一張百元大鈔,隻為他把她趕到街頭。
而現在這無恥的家夥居然還想得到更多。
“我需要它是因為我沒能及時認領彩票。
謝天謝地,總算沒人搶在我前面去冒領。
我解釋了我的情況,但由于那天我一整天都沒在醫院,正如你肯定知道的,我需要有點什麼來證明我之所以沒趕上的原因。
明白我的意思了嗎?”這在他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他才不關心這個故事呢,他所關心的隻是錢。
“再給你一百,”托伊說,“但你現在得馬上寫。
這是交易的一部分。
我不想回頭再來取。
”
“沒問題,心肝,”他說,“我會寫得包你滿意。
隻要給我一張紙就行了。
”
“給你,”托伊說着,從手提包裡掏出筆記本遞給他。
“我就喝一杯咖啡,你要在這段時間内寫好。
”
将那侍者的書面證明裝進手提包,托伊走出餐館,踏進夜晚的寒風裡。
她正要穿過大街,打聽回旅館的方向,卻站在街角不動了,沉浸在思緒中。
她手頭的證據夠充分嗎?她真的會走進某家報社或電視台披露她掌握的材料嗎?她已經做了她當初打算做的事。
有關堪薩斯發生火災那天自己的行蹤,她差不多每分每秒都了如指掌,而且她還有那盤錄像帶來證明她就是救那個孩子的人。
此外,甚至那孩子自己也站在她這邊。
盡管如此,她仍然吃不準下一步她該怎麼辦。
她真想把這一切都扔在一邊,跟西爾維娅一起乘預訂的星期二的航班回洛杉矶。
她惦記着小瑪吉·羅伯茨,也挂念着學校裡所有期待着她的學生們。
當他們邁進教室,卻得知她沒回來,他們會作何感想?
她的目光順着大街張望着,瞥見了一片蔥綠,那是中央公園。
于是,她決定回旅館前,到公園散會兒步,領略一番暮色中的中央公園的景緻。
一進公園,她就驚詫于它的巨大。
就在這裡,在這龐大的城市的中心,竟然隐藏着這麼一片淨土:樹木,池塘,小徑,灌木叢,溜冰場,組成了一道道怡人的風景。
這時,她聽見馬蹄聲,回頭一看,一輛四輪馬車擦身而過。
趕車人一拉缰繩,馬車停住了。
“想乘嗎?”那人說。
“多少錢?”托伊問,為馬身上所散發出的氣息所吸引。
那馬似乎知道她在欣賞它,嗅及它身上的氣息,昂首奮蹄,作勢欲發。
“這個,今晚生意清淡,我正要回家。
這樣吧,我給你個低價,六十五美元繞公園一圈。
”
頭戴高帽、身穿燕尾服,那人看上去希奇古怪的,但他的眼睛跟她所見過的街頭的騙子沒什麼兩樣。
“對不起。
”
托伊說着,轉身走開了。
她當然不能揮霍六十五美元為坐一趟四輪馬車。
馬車又趕上她:“好吧,就算五十吧,但隻對你一個人,而且是因為天晚了。
”
“三十,一個子也不能再添。
”
托伊堅決地說,“說真的,不是我不想給你錢,我隻是不想浪費。
”
“現金?”
“不,”托伊說,“我隻能給你支票。
”
那趕車人盯着她看了好久,下不定決心,而後似乎被她給征服了:“上來吧,你赢了。
”
托伊一爬上馬車坐定,立即不知不覺地陷入了沉思。
她早些時候曾經想象過這個城市的景象:淑女們頭戴各式美麗的帽子,優雅地坐在馬車裡駛過街道。
清理馬糞遠比淨化空氣來得容易,她心想,真希望時光倒流!
但這一切都無關緊要。
托伊現在是獨自一人。
而獨自坐在四輪馬車裡并不是樁十分有趣的事。
她想起了斯蒂芬,不知道他現在在幹什麼,她突然希望他現在就坐在她身旁,她可以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她想起了他們剛結婚時所有那些傾心的長談,以及斯蒂芬逗她樂的方式。
他怎麼就喪失了他的幽默感,喪失了對生活的熱情?托伊還記得他對醫學的激情和對成為一名外科醫生的憧憬。
“那就像成了上帝,”做完第一例手術回家的那天夜裡他這麼告訴她。
“當你切開某人的身體時,仿佛你就成了上帝的延伸。
你成為他的手,他的眼睛。
那感覺真是妙極了,托伊!它使我驚歎于生命的神奇,使我感到自己成了這整個錯蹤複雜的過程的一部分。
”
唉,托伊心想,近來她沒從斯蒂芬那裡聽到任何關于上帝和生命的神奇之類的話。
這些日子她丈夫似乎把他的病人僅僅視為商品,他的事業成功與否的衡量标準取決于他掙了多少錢而不是他挽救了多少生命。
一個人怎麼可能變得如此厲害!她毫不懷疑,她丈夫喪失的不僅是幽默感,某種意義上還有他的良知。
随着馬蹄輕輕拍打瀝清路面的“嘚嘚”聲,馬車緩緩地向前滾動。
托伊拉過趕車人給她的羊毛披風蓋在身上,閉上眼睛。
不一會兒,她就感到自己的身子輕飄飄的,胸口有一種奇怪的緊縮感。
但她既不感到疼痛,也不感到恐懼。
相反,她感到一種無比甯靜。
接着,她聽到了隐約的嗚咽聲,像是孩子的哭聲,似乎從某個黑暗的深處呼喚着她。